木匠一家也有點驚異,一齊轉過頭來。木匠婆娘眼裡轉過一絲勉強的笑意,禮讓說:「五老太,吃碗飯——」
「不啦!我來借……」梆子老太早已感受到一家大小討厭的眼光,隨口編謅出要借什麼傢俱的話,裝出無意間打擾了他們吃好飯的樣子,一邊往後退著,「算咧!不借了……」
「啊呀!狗娃媽,人家王木匠今晌午吃大肉餃子……」梆子老太半是驚奇,半是嫉妒,逢人便說出自己的發現。在嚴重的荒年飢月裡,一頓大肉餃子,不僅使梆子老太驚倒,確實使一切處於饑饉狀態中的莊稼人驚倒了。不過天黑,小小的梆子井村,人都知道木匠王師家吃了一頓令人口饞的餃子了。
沒過一月,正值夏收前夕,莊稼人最困難的關口上,人民政府給梆子井村批調來為數不多的救濟糧,社員們早就翹首以待了。
支書胡長海和大隊長鬍振武從公社開會回來,召集起社員會,說明上級對這些糧食的分配辦法,是重點解決困難戶,不能搞平均分配,因為數字確實太少了。在國家處於嚴重經濟困難時期,幹部們表現出嚴守黨紀國法的高風亮節,為國家抵抗困局,他們很民主地把這批糧食的數字交給社員,讓大夥民主評議,好把糧食分配給急需救濟的人家。胡長海和胡振武則宣告,他倆一斤也不要,好多人感動了。
儘管這樣,評議的結果,仍然不能避免撒胡椒麵的偏向,沒有辦法,需要救濟的戶數實在太多了。好多人申述困難的時候,鼻涕眼淚當著眾人抹,梆子老太也被評為救濟戶。她哭得也很傷心,一把鼻涕一把淚,而且要眾人去瞧景榮老五浮腫的臉色,證明她不是有毛偏裝禿子。
因為幹部和黨員們表示出高姿態,本來容易出現糾紛的糧食分配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一次會議就定了案。有點意見的人,礙於幹部們的無私行動,也說不出口,就那樣隨合了眾人。
木匠王師的老婆也提出了申求,沒有獲得眾人的贊同,救濟戶裡掛不上名了。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原因,是在這樣嚴重的饑荒年月,竟然敢於吃餃子,太浪費了!木匠的婆娘再三解釋,說是她的孃家哥哥從甘肅來了,至少十年沒見過面了,才破費給重要的親戚浪費了一回糧食,而且說明餃子裡包的全是蘿蔔葉兒……無濟於事,總是餃子嘛!
連夜開倉分糧。梆子老太揹著小半袋麥子,從倉庫裡走出來,心裡踏實極了。有這半袋子,可以湊合到新麥上場了,應該給景榮老五改善一下伙食,他才能恢復一下體力,夏收活兒重呀!
走過街心十字,再走到木匠王師家門前,明亮的月光下,木匠的婆娘從門外的茅廁裡站起身來,雙手結著褲帶,跳出茅廁,轉臉開口就罵,像是早就等待著她:「你狗日現時分糧哩!你害得俺一家……」
梆子老太一聽,明知罵自己,心裡卻發怵,木匠老婆沒有拿到救濟糧,恨自己不是沒有原因的……她低了頭,加快腳步,避一避也就過去了。
「你狗日是特務!你監視東西鄰家……」木匠婆娘已經結好褲帶,對著梆子老太的脊背罵,「你狗日盼人窮,盼人死……」
梆子老太避不過了,放下麥袋子,轉身站住,回罵道:「你是狗日的!你沒拿到救濟糧,猴急了嗎?」
「給我我也不要!」木匠婆娘氣壯地說,「俺屋天天吃肉屹塔,你狗特務來打聽……」
「你拿不上救濟糧,是社員會決定的。」梆子老太也不示弱,跨上兩步,「你狗日罵我,瞎了眼了……」
胡長海聽到吵罵聲,趕過來,問清緣由,批評了木匠老婆幾句,推著梆子老太走了。
梆子老太雖然在道理上沒有輸,但並沒有因此提高她的威望。木匠王師家因為吃了一頓餃子而丟失了得到救濟糧的機會,使梆子井村的家庭主婦全都提高了警惕性兒:當心梆子老太來串門!嚴謹的內當家們開始限制男人和孩子到街巷裡去吃飯,永久在自家屋裡就餐,梆子老太總不至於一天三頓來檢查吧?這樣,梆子井村的習俗開始轉變,熱鬧的梧桐樹下的老碗會,逐漸變得冷清而又寂寥了。
「五老太,你瞅,我喝的包穀糝子,夠稀的咧!」胡二老漢把碗伸到她面前,戲諺地笑著,「咱不怕誰看咱碗裡裝的啥飯!」
「報告五老太——」狗娃也跟著把碗伸過來,「我也喝的是糝子,原料是包穀,請檢查——」
梆子老太頓時臊紅了臉,說不上話來,她成了什麼人呢,給木匠王師不分救濟糧,是社員會上民主評議的,幹部拍案決定的,大夥為啥這樣對待她呢?梆子老太一肚子冤情。
景榮老五看著別人這樣不尊重自己的婆娘,臉上像捱了鞋底,氣得端起碗回到屋裡,再不到梧桐樹下乘涼吃飯了,也狠狠地噤斥梆子老太,不許到老碗會上去,更不要在人家吃飯的時候去串門子。
梆子老太在屋裡寂寞地吃飯,三五天後也就習慣了。聽見鐘聲,她撈起鋤頭或鐵鍁就去上工,工分是不能不掙的。走到村口,碰見蓮花,她按照鄉村人見面時的禮儀隨便問:「吃飯了沒?」
「吃了。吃的大肉白米飯。」蓮花高喉嚨大嗓門,連珠炮似地數說起來,「昨日吃的肉菜米飯,今日吃的米飯肉菜,明日還是……」
「蓮花,你這叫做啥?」梆子老太受不住這樣的奚落,臉孔煞白,「隨便招呼你一句話嘛!」
「我知道你愛打聽,就自動給你彙報。」蓮花嘻嘻哈哈笑著,全不把比她長兩輩的梆子老太放在眼裡,肆意挖苦,「讓你眼紅,讓你嘴裡流涎水,讓你盼人窮……」
梆子老太真想破口大罵,無奈蓮花卻嘻嘻哈哈笑著,自己又不好翻臉,想想鬧騰起來,別人明知蓮花無理,卻不會同情自己,也就忍受了這辱踐的話……哎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