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真要送人禮物還一定要去管人家喜歡什麼嗎?這種小心眼在我腦子裡只是一閃而過。我主要是覺得這三條手絹很貴,一共一百多塊錢,我們那時候的月工資才是八十多塊。我怎麼能讓大毛為我一時的心血來潮付出將近兩個月的工資呢?我說:你這個人真煩人。你又不是錢多得沒有地方花,和我一樣都是拿工資吃飯,何必與我講這個客氣呢?
售貨員在一旁等著,低垂著眼睛偷偷地笑。大毛聽了我的話,甩手就走了。他氣沖沖地快步走著,徑直到了公共汽車站。這時恰好來了一輛公共汽車,他居然就上車了。
大毛把我一個人扔在了商店裡。我咬著顫抖的嘴唇不敢說話,生怕自己當著售貨員的面哭出聲來。
幸而售貨員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姑娘,她勸慰我說:咱北方男人就是這樣,特大老爺們兒,你呢,剛才也是太不給他面子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如今北京的男人你說他別的沒有都可以,要說他沒有錢,他就跟你急。
北京的售貨員給我上了一課。我明白了自己的錯誤。垂頭喪氣地自己回去了。回到武漢還不到一個月,黃凱旋就告訴我說大毛結婚了。
大毛的婚姻總是給我一種虛假感和飄浮感。而我的感受自然是來源於大毛。在他即將結婚的前夕,他和我在王府井書店裡談了許久的話,卻一句也沒有談到他的女朋友和婚姻。我相信,一般來說,那個時候他應該與女朋友交往很深了並正處在結婚的籌備過程中。後來,大毛也沒有把他的婚姻當作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情告訴我。好像是在一次有很多同學聚會的場合下,他與大家開玩笑順口說了一聲「我老婆」什麼的。說這個詞的時候他的眼睛找到了我,這就算通知我了。我結婚的時候,黃凱旋他們來祝賀,從黃凱旋口裡我才知道大毛正在打離婚。幾年後我在珠海見到大毛。我們幾個武漢老鄉在一個漁村吃海鮮的時候,我這才知道他已經第二次結婚。
大家都說大毛的老婆非常年輕漂亮。當時他的老婆回他的家鄉長春生孩子去了。又過了幾年,大毛在德國輕描淡寫地回答說,他的老婆在美國唸書。如果把大毛比作長江上的一艘船,他的婚姻就好比船尾的一條魚,他們同在一條河流裡生活,那條魚卻總是遊動在他的身體之外。我沒有真實地看見過大毛的任何一個妻子,也沒有真實地走進過他那種婚姻意義上的家庭。我再沒有見到過對自己的婚姻這麼心不在焉的男人了。可是黃凱旋認定只有大毛才不枉活了一次。我把黃凱旋的評價轉告過大毛,大毛說:他知道什麼!
有一次,我去深圳參加一個進口醫療器械觀摩會,黃凱旋揹著我把我的行程告訴了大毛。我在機場的出口處意外地收到了大毛迎接我的大大的一束鮮花。這是我人生的第一束美麗鮮花。中國女人過去是沒有人送鮮花的。因此我相信改革開放之後的中國女人都容易被鮮花打倒。反正我被打倒了。這意外之喜讓我高興得頭昏目眩,也足夠讓我在短短幾天裡做一個懂事的乖乖女孩,一會兒被大毛帶到拙劣虛假的民俗文化村去遊覽,一會兒又被帶到天安大廈的頂樓滑冰場去滑冰。在這個過程中,大毛有機會充分地不露山水地表現他的經濟實力。我踉踉蹌蹌滑冰的時候,他坐在冰場旁邊的咖啡廳裡悠然地喝咖啡,就那麼看著我。我從他的神態裡抓住了他報復後的滿足,也許是他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他的神態分明在告訴我,告訴所有人,告訴這個世界,他不再是那個硬著頭皮要給女同學買真絲手絹的大毛了!我沒有戳穿他,當然。
大毛臉上罩一隻寬大的變色眼鏡,穿著夢特嬌t恤,戴著浪琴手錶,在寬敞平坦的鑲著綠化帶的深南大道上開著矯健的賓士小轎車。大毛徹底地脫胎換骨了。闊氣又瀟灑了。不再是我二十歲遇到的那個把草繩系在腰間取暖的大毛了。嶄新的現代化城市童話一般地在我們眼前掠過,是大毛這種派頭的人最好的人生背景。
大毛說:多棒啊!你難道不動心嗎?
我說:動心埃
大毛說:那就來吧。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湧進深圳埃我無聲地笑了,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大毛說:擔心什麼呢?有我埃我可以把你的戶口弄來的。你在深圳每個月至少可以有三千塊錢的收入,是你現在的多少倍啊!而且這裡是海洋性氣候,四季如春埃我當然還是沒有去深圳。
後來,大毛很是無奈地說:我怎麼才能說服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