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來來往往 池莉 第2頁,共2頁

飯局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段莉娜對康偉業和時雨蓬的關係終於心中有數了:這樣的女孩子,康偉業能夠與她好到哪裡去?段莉娜瞭解康偉業對女人的要求還是非常挑剔的。於是,段莉娜放鬆了自己,吃得也就隨意了一些,時雨蓬說笑話她也笑一笑了。康偉業看在眼裡,冷笑在心,暗說:現在的我還治不了一個你?

時雨蓬已經喝得有了幾分醉意,看見一大桌的人都喜歡聽她說話,人來瘋就有一點發作了。她說:“我給你們說一個葷段子好不好?”

男人都慫恿說:“好!”

段莉娜實在忍不住了,出面說:“時小姐,一個女孩子不要隨便聽男同志的慫恿。”

時雨蓬嘻嘻一笑,說:“好哇段阿姨,還是你對我好。你首先就應該管管康總。不要讓他欺負我。現在的男人哪,真的是沒有好東西。”時雨蓬撤嬌撒到段莉娜頭上來了,這是康偉業萬萬沒有想到的,現在的女孩子果然是酷。段莉娜肯定也是萬萬沒有想到的,她支支吾吾地與時雨蓬搭訕,想拉臉又找不到理由,臉上不由發起燒來。

時雨蓬的人來瘋沒有剎住車,嚷嚷地朗誦起一首毛澤東的詩詞來,她念道:“暮色蒼茫看勁松,亂雲飛渡仍從容;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她說:“這裡面也有一個段子:這首讓你們全國人民學習和景仰的詩詞,實際上是毛澤東寫給江青的情詩,請你們想象一下字面背後蘊含的意思,想象,要發揮想象。”

這一下段莉娜就不能容忍了。她“啪”地把筷子很響地拍在了桌子上,嘴唇氣得亂抖。她說:“這,這簡直是太不像話了!”段莉娜冒火的目光最後落到康偉業身上,她狠狠地挖了他一眼,離席而去。康偉業追出來,段莉娜已經走遠,他看見段莉娜氣沖沖走在熙熙攘攘地人群中,生氣地聳著背,斜著肩。老梅在她的身旁邊一路碎跑。

時雨蓬跟了出來,滿臉無辜地說:“怎麼哪?我說什麼不該說的話了?”

“不關你的事。”康偉業說,“走,我們繼續喝。”

康偉業拍拍時雨蓬的肩,與她回到包間。康偉業對大家道了一個歉,說:“如果你們給我面子,今天我們就喝它個一醉方休。”被老婆當眾拆臺的男人,大夥自然要抬他的樁,更何況康偉業生意做得這麼火,是個非常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一頓好喝,光是五糧液酒,就喝去了六瓶。餐桌上下,啤酒瓶東倒西歪,無計其數。半夜裡,康偉業一車開到了江邊,趴在一隻半埋沙灘的大鐵錨上,哇哇地吐了一氣,然後競睡了過去。一覺醒來,神志清醒了許多。他跑到廢舊的躉船上,面朝江水坐著,吹著涼爽的江風,雜七雜八地想了許多的事情。他知道時雨蓬今天朗誦的那首毛澤東詩詞勾起了段莉娜對她青春和戀愛的回憶,那情形突然地衝撞到今天的現實生活中來,使她倍覺難過和不堪。其實康偉業又何嘗不是?他想起了與段莉娜初交的時候,她給他寫的那封引用了這首詩詞的信。因此他又想起了李大夫,想起了戴曉蕾、林珠和時雨蓬,以及與她們聯絡在一起的場景、聲音、氣味、色彩乃至天氣等等。他想:婚離得了嗎?林珠回得來嗎?將來遇得見戴曉蕾嗎?時雨蓬的確太孩子氣了。李大夫對現在的一切會怎麼看?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錢是越來越不好賺了。香港迴歸對股票會有怎樣的影響呢?銀行利率好像還要下調。眼下房地產與貸款是兩塊重頭戲,只要戲唱得功夫到家,房地產也還是能掙大錢,貸款也不是貸不出大款子,就看你的本事了。

在不知不黨中,江水亮起來了,東方也亮起來了,幾隻早起的江鷗愉快地尖叫著劃破了康偉業的思想。康偉業站起來,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駕上他的車,回到了他日常忙碌的生活中。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二日漢口

一九九八年二月十二日修改於漢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