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來來往往 池莉 第2頁,共2頁

段莉娜毫不怯弱他說:「每月只給八千算了。」

八千還叫做「只給」和「算了」,段莉娜夠黑夠狠的了。康偉業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段莉娜,更不想看她。康偉業閉上了眼睛,揉著眉骨。不由分說地眼前就出現了林珠暖如春風的模樣,他胸前的那塊玉墜子也好像突突突地跳動起來。這塊玉墜價值萬元左右,這是康偉業根本沒有料到的。他公司所在的商住樓一至五樓是一個大型百貨商廈,裡頭有一個首飾專櫃。昨天他送一個客戶到樓下順便去買一點小東西。首飾櫃的香港老闆看見了他,與他套近乎,一定要他去看看香港剛剛到的新貨品。正好康偉業也有心想給林珠買一點禮物。他們看著聊著,康偉業忽然很想讓他們給鑑定一下林珠送給他的鍊墜的價值。從道理上說,康偉業知道自己這麼做有點無恥,定情物是鴻毛泰山,無法用市場價格來衡量的。並且人家女孩子也沒有一點點誇耀它價值的意思,只說是一個吉祥物。可是人有時候就是無可救藥,道理是懂的,無恥的事情也還是忍不住要做的。康偉業還是將玉墜取下來讓行家看了看,沒有想到行家一看大為讚賞,說這可能是一塊老坑玻璃綠啊!康偉業對珠寶首飾幾乎一無所知,一問才知道老坑玻璃綠是寶石專業的行話,指的是一種上等的翡翠。香港老闆一聽是老坑玻璃綠,硬是拉上康偉業與他們一道乘電梯上了頂樓陽臺,到陽光下仔細地鑑賞這枚鍊墜。所謂夜不看綠,在房間的電燈底下看翡翠是不行的。鍊墜一旦呈現在陽光下,油綠而透明,幾個人都嘖嘖連聲,說有冰力有冰力!顏色俏哇!儘管康偉業聽不懂他們的話,熱血還是沸騰了起來。他是那麼意外那麼自豪。他一定要人給他估算一個市場價格,彷彿只有通過金錢的數量,康偉業才能夠準確掂量出林珠對他感情的分量。人就是這樣,常常會在無恥的路上一徑地滑下去。結果,人家告訴他,說似一般腰圓型戒面大小的上等翡翠,國際通行的平均批發價是每枚一千到一萬美元,加工製作後的市場價格差別極大,但也是隻高不低的。康偉業這枚鍊墜,唯一的遺憾是有兩道若隱若現的條紋,即便是這樣,至少也值人民幣萬元以上。知道了這枚玉墜的價格,康偉業感動得一塌糊塗。他以為小小一枚玉墜子,女孩子們喜歡的時髦裝飾品,最貴最貴的也不過幾百上千塊錢而已。其實哪怕只值幾塊錢,康偉業也不會輕看了林珠的這份情意。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林珠待他是如此情深義重。情意的深淺不在乎錢多錢少,可錢的多少卻可以衡量情意的深淺。金錢是很俗氣,但是它終歸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比較科學的價值標準。現在一般人都以為年輕漂亮的姑娘與做生意的老闆相好是傍大款。如果他和林珠的關係暴露了,別人大概也會這麼看,但是人們錯了。林珠是真心地愛他。哪有傍大款的姑娘會悄沒聲息地把價值萬元的禮物送給對方?縱然是十幾年的夫妻又如何?段莉娜現在找他要的唯一的東西就是錢。段莉娜的做法與現在那些年輕姑娘的做法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年輕姑娘們至少還奉獻了自己的青春,段莉娜奉獻了什麼?

康偉業把手從眉頭上鬆下來,對段莉娜說:「這樣吧,我給你每月三千。的妮中考的事情到時候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段莉娜說:「你可能做生意做出職業病了,對家裡也討價還價,不覺得過分了一點嗎?」

康偉業說:「不要就算了。」康偉業起身要走,段莉娜在他身後喝道:「站住!」段莉娜說:「你這次是出差北京嗎?」

康偉業沒有轉身。他說:「你不要管我生意上的事情。」

段莉娜說:「的妮獲了大獎,想給她父親打個電話都不行嗎?你把手機一直關著,公司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住在北京的哪一家飯店。這正常嗎?這一個星期你到底在哪裡,到底在幹什麼?」

康偉業說:「你要錢,我給了你。你不要管我的事情,那都與你無關!與你無關明白嗎?」

段莉娜揮手橫掃了茶几,茶几上的一套水杯、花瓶和花瓶裡插的幾支康乃馨嚯啷啷滾了一地。康偉業霍地轉身,指著段莉娜,厲聲說:「下不為例!今後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場合,只要你當著我面撒潑,我就扣掉你一年的三萬六千塊錢,只要再讓我在公司看見了你,你當月的三千塊錢就沒有了!」

段莉娜說:「你敢!康偉業,我警告你,如果你揹著我在外面搞什麼名堂,我一定要讓你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康偉業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

康偉業回到家裡,他的女兒康的妮伏在一大堆書本里寫作業。康偉業在女兒身邊坐了一下,問了一些情況,祝賀了她在作文競賽中獲得大獎,許諾將獎勵她一部隨身聽。康的妮高興地抱著康偉業親了幾口。突然發現她母親沒有與父親一塊兒回來,這馬上就成了最重要的問題,「媽媽呢?她給我留條說去你公司了。」康的妮說。

發現女兒是這樣地離不開母親,康偉業不覺黯然神傷,就沮喪他說:「她隨後就回家。」

康的妮說:「爸爸,我之所以能夠獲獎,與媽媽的輔導是分不開的,她居然猜對了作文的題目,我事先已經精心地寫過一遍了,能不獲獎?今天你替我請媽媽出去吃一頓飯吧。犒勞犒勞她,好不好?」

康偉業無法說不。

說話間,段莉娜已經回家,她來到了父女倆的面前,和顏悅色,方才的兇暴一點跡象都不流露,很是賢妻良母。康偉業自然也不能夠流露出什麼。在女兒面前,他們在暗暗較量,誰都不願意把女兒輸給對方。康的妮高興地告訴段莉娜,說爸爸要請我們去餐館吃飯。段莉娜故作驚喜地問康偉業:「是真的嗎?」

康偉業輸了。他只好很老實地回答說:「是的。我聽的妮的。」

在母女倆的一陣歡呼雀躍中,康偉業開車,把老婆孩子帶到了一家餐館。餐館是段莉娜選的,說是一家既有檔次味道又好的餐館。餐館裡頭人聲湧動,嘈雜喧鬧,煙味酒氣直衝肺腑。康偉業已經開始討厭這種吃飯環境了,他已經認識到吃飯的環境就是吃本身,就是一道最重要的菜,一個人胃口都只有那麼大,能夠吃多少食物呢?關鍵在於享受。康偉業剛剛表示不太情願的態度,就受到了段莉娜的迎頭痛擊。段莉娜說:「有錢燒得慌!這一家的價格非常便宜。咱們為什麼不在這裡吃?的妮,你說呢?」

康的妮還是一個孩子,對吃的講究渾然不覺,一副興興頭頭的樣子迎合母親說:「是的是的。」

康偉業只好遷就。段莉娜率女兒很熱鬧地點了一大桌的菜,幾乎全是價格偏低體積偏大的菜,她們說說笑笑地大吃大喝。為了女兒,康偉業竭力地裝出笑臉,忍受著段莉娜綿裡藏針的攻擊。吃到中途,康偉業實在痛苦難耐,藉口上洗手間逃開了一會兒。在臭氣熏天汙水遍地的洗手間裡,康偉業瞧著骯髒模糊的鏡子裡頭骯髒模糊的自己,差一點沒有流下淚來。

康偉業加倍地思念林珠。每天與她通一個甚至兩個電話。熬了半個多月,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康偉業又飛去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