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雨蓬回家把自己關在閨房中前思後想一番,又覺得自己這麼賭氣太傻了,賭氣的結果只會失去康偉業。現在像康偉業這樣的男人是多麼寶貴,有多少女孩子求之不得。而康偉業唯獨對她大下功夫,費盡心機把她弄到身邊,這不是愛她是什麼?康偉業是一個不愛表露感情的深沉男人,她得要有耐心,她須得狡猾一點,複雜一點,委屈一點,爭取成為康偉業的妻子,成了妻子再算帳不遲。時雨蓬往往在賭氣的第二天一大早就來到公司,穿一套靚麗的衣服,化一個靚麗的彩裝,高高興興地迎上康偉業,給他一個甜蜜的道歉的笑容。康偉業自然不露聲色不計前嫌地照樣與時雨蓬幽會。幽會只是幽會,在幽會之外,康偉業只管守定自己的主意和原則,時雨蓬依然是心事重重難以言說,畢竟時雨蓬年輕,沒有多大定力,最後還是難免再一次地賭氣,最後也還是由她再一次的道歉,兩人又和好如初。如此這般,反覆的次數多了,康偉業漸漸地生出了無趣來,便用各種藉口減少了與時雨蓬的幽會,去與王總和張總李總等人打麻將玩保齡球。事情是這樣的:麻將與保齡球畢竟也只是麻將與保齡球,與女人還是有根本的不同。孤寂的時候康偉業想起時雨蓬的種種好處,忽然良心發現,覺得自己把這個單純的女孩子整苦了,將自己目前的想法和盤託給她又有多大的麻煩呢?索性與她坦率地探討探討他們關係的走向與趨勢不也很好嗎?他自己何嘗不想清楚地知道時雨蓬到底適合做朋友還是適合做妻子?
康偉業正考慮要與時雨蓬短兵相接,機會就來了。聖誕節到了,康偉業的一個法國商人朋友要在家裡開一個聖誕舞會,盛情邀請康偉業參加並希望他帶一個能歌善舞的漂亮女伴。康偉業便邀請了時雨蓬。時雨蓬喜悅地應邀了。康偉業為時雨蓬花大價錢置了一件晚禮服,是一件銀色的真絲曳地長裙,中式的旗袍豎領,無袖,中西合壁,既典雅又華麗。時雨蓬年輕豐滿的胸部和光滑的背部都非常出色,但康偉業還是隻希望她展示出色的胳臂。聖誕節的晚上,時雨蓬用她出色的胳臂挽著康偉業來到了幽靜的武昌松子花園的法國商人的別墅裡。
舞會的規模很大,出席的人物很多。喝著上好的法國紅葡萄酒,在璀璨的聖誕樹前徜徉,自由和歡樂的感覺就上來了。有人彈起了鋼琴,演奏的是《夜曲》、《月光》、《少女的祈禱》。還有《平靜的行板和輝煌壯麗的大波蘭舞曲》。這是中國人在彈奏。接著外國人唱起了歌,他們唱的卻是中國歌曲,《打豬草》、《小兒郎》和《達阪城的姑娘》。接著中國人又唱外國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深的海洋》。在「深深的海洋」還沒有唱完的時候,康偉業對時雨蓬說:「你是不是也應該來一個,為我們公司爭個光?」
時雨蓬顯然是喝多了酒,嘻皮笑臉,目光灼灼,說:「好哇好哇,就是我這身衣服不來感覺。」
康偉業說:「你可以換下這衣服。」
時雨蓬如獲大赦,一溜煙地離開了,待到時雨蓬在客廳中心出現,她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當然主要是中國人,法國人多少也有一些吃驚。這個法國人是貴族的後裔,很是講究情致高雅,他今天舉行的不是狂歡節舞會而是聖誕舞會。時雨蓬穿的是緊身露臍短裝,迷你超短裙,長統靴,頭上豎起了兩隻角,角上綁著花布,嘴唇使用的是黑唇膏,時雨蓬蹦蹦跳跳地進場,歡快地歌舞著臺灣歌手范曉萱的《健康歌》,這歌剛剛在幼兒園和初中生之間流行,成人對它不以為然。康偉業看到法國人吃驚的表情,簡直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
時雨蓬旁若無人地載歌載舞:``
左三圈,右三圈;
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早睡早起,咱們來做運動。
抖抖手哇,跺跺腳哇,勤做深呼吸;
學爺爺蹦蹦跳跳我也不會老。
笑眯眯,笑眯眯;
做人客氣,快樂容易;
飯前記得洗手,飯後記得漱口漱口;
健康的人快樂多。``
康偉業瞅了一個空子,大叫了一聲「時雨蓬」!時雨蓬聽見了,答應一聲哎,卻朝他舞了過來,說:「來,我們一起做運動吧!」康偉業嚇得躲進了人群。時雨蓬朝人群做了一個鬼臉,繼續扭扭脖子扭扭屁股,歡叫道: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不知是時雨蓬的天真熱情感染了大家,還是法國人的西班牙老婆血液裡有著濃厚的浪漫因素。終於人群開始有人擊掌應和,西班牙女人跳了出來,與時雨蓬共舞。最難堪的時刻終於過去了。
時雨蓬一直跳到精疲力竭才退下來。離開人群時雨蓬就不見了。康偉業好不容易在主人的臥室裡找到了時雨蓬,她盤腿坐在地毯上,一手是酒瓶一手是牛排,牛排只有三成熟,牛血順著她的胳臂肘子流出了一道鮮紅的槽。面對時雨蓬的傻笑,康偉業無奈地搖搖頭,什麼也沒有說,趕緊將她拉了起來,拽回自己的小車,然後直接驅車回漢口。時雨蓬蜷曲在後座上,一直哼哼卿卿含糊不清地向康偉業道歉。說她心裡非常難受,說她今天丟了康偉業的人,說她本以為自己的想法會一鳴驚人。時雨蓬說著說著嗚嗚地哭了起來。康偉業安慰時雨蓬說:「今天你應該驕傲,你的確一鳴驚人了。」
當康偉業攙扶著時雨蓬到達飯店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半。時雨蓬嚷嚷著要和康偉業睡覺,要服侍康偉業,要以實際行動彌補過錯。康偉業只好遷就她,與她睡到了一個床上。康偉業剛要把時雨蓬攬在懷裡,時雨蓬哇地嘔吐了,康偉業無法躲閃,嘔吐的穢物帶著殘酒的臭氣噴射了康偉業一身。康偉業的喉嚨一陣痙攣,他差一點也要嘔吐。康偉業萬般無奈地把時雨蓬抱進衛生間,讓她伏在馬桶上嘔吐。時雨蓬嘔吐完畢,康偉業又幫助她漱口,洗澡,換衣服,之後把她放到乾淨的那張床上。時雨蓬躺上床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康偉業自己又去洗澡,收拾弄髒的床鋪和地毯,開窗通風。沒有來得及睡覺,天光已經大亮。康偉業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他喝著茶,端詳著酣睡的時雨蓬。時雨蓬的嘴角頑皮地挑著,她的睡相活脫脫是一個天真的任性的小姑娘。康偉業終於徹底清楚了自己與時雨蓬的關係:她只是他的一個小朋友而不可能做他的妻子,她的成熟至少還需五年。但女人的成熟也是很可怕的,許多女人一旦成熟了就失去了天真可愛。康偉業真心地希望時雨蓬不要失去天真可愛,她保持天真可愛大家都快樂。
時雨蓬醒來的時候康偉業已經不在房間了。不在很好,否則時雨蓬會感到非常難為情。昨日的情形慢慢地浮現在時雨蓬眼前,時雨蓬捧著腦袋想了好久。她覺得自己最丟人的是嘔吐了康偉業一身而不是在舞會上歌舞《健康歌》。時雨蓬認為《健康歌》是非常健康有趣的,他們都不理解罷了。他們都不理解無所謂,只有康偉業使時雨蓬深感遺憾和痛惜,有那麼一刻只有她一個人獨自歌舞,四周都是愕然、不屑和嘲笑,她是多麼多麼地孤立無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