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莉娜回家就鑽進了被子裡,關上房門,三天三夜沒有出來。康偉業再見到的段莉娜是鼻青臉腫,憔悴不堪,仇恨滿腔與誰都不共戴天的樣子。康偉業試圖勸勸她,剛一開口她就火山噴發了,把一切的一切都歸罪於康偉業的平庸。段莉娜說:「如果你早聽我的話,把你的機智用在刀刃上,如今哪怕只是一個處長,人家也不至於敢這麼糟踐我。沒有用的東西!就會花自己家裡的錢賠那些狗雜種的玻璃板。你只管不理睬他們,看他們敢把我吃了!」
康偉業被段莉娜罵得心頭直冒火,他本來想提醒段莉娜是她自己做過分了。但他再往深處一想,便不能與段莉娜計較了。就事論事段莉娜的確有錯,但是從宏觀上看,段莉娜是對的。正如毛主席所說的:落後就要捱打。人類的發展史就是一部生物進化史:強者生存,物竟天擇。不過,康偉業又有什麼錯呢?康偉業捫心自問,他覺得自己沒有錯。無論是工作上還是在家庭裡,他都盡力而為了。
他們家形勢的根本轉變是從康偉業下海經商開始的。促使康偉業下決心的因素有多種。其中比較主要的一種就是他們的家庭現狀。康偉業想,與其這樣不死不活,倒不如背水一戰。他康偉業就是不相信自己是一個平庸的人。萬一失敗,從高樓上往下一跳就行了。反正就一個孩子,幾家抬著養,不會讓她吃什麼苦頭。段莉娜是早就在琢磨國家經濟體制改革的事情。眼看著熟悉的人經商發財,有時候也不免與康偉業嘀咕幾句。不過這一次段莉娜不敢輕舉妄動,在段莉娜這樣的人的觀念裡,商總是不如仕的。何況康偉業去經商就得丟掉鐵飯碗,生老病死都將不再有單位和組織操辦,誰能保證自己將來不出個意外呢,這種決定畢竟大重大了,段莉娜輕易不去慫恿康偉業。
這次是康偉業自己下的決心。他出差北京,在王府飯店碰到了賀漢儒。賀漢儒是段莉娜的中學同學,是康偉業的小學同學和知青戰友。曾一度他們好得恨不能割頭換頸。知青招工的時候,因為賀漢儒的家庭出身是資本家,他被分配到了街道辦事處的小作坊。賀漢儒在街辦工廠只呆了幾個月,就投奔在新疆的一個親戚去了。賀漢儒揮淚去新疆,康偉業還替他餞過行,湊過路費。這次在王府見到的賀漢儒,康偉業根本認不出來了。賀漢儒的大背頭梳得溜光,襯衣雪白,西裝筆挺,一身香氣,提著手提電話。他請康偉業喝晚茶,鋪張了一大桌子的粵式小碟和小籠,說:「你們中國人現在最時興吃粵菜了。」他說:「康偉業你別把眼睛瞪那麼大,現在我是馬紹爾群島公民了。」
康偉業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萬萬想不到社會變化是如此巨大,賀漢儒居然成了外國人。他身為馬紹爾公民,為美國一家公司做中國代辦。名片上寫著總經理,基本年薪二十萬美金。口氣大得無邊無際,說:「我已經替你們中國做了好幾座大型水電站了。」
康偉業說:「賀漢儒,去你媽的!」
他們兩人揍了對方一拳,發出了由衷的大笑。
賀漢儒為康偉業在王府飯店開了一個房間,他們好好地敘了一番;日並認真地展望了未來。康偉業決定接受賀漢儒的建議,為賀漢儒的美國總公司在武漢開一家中南地區分公司。康偉業把自己果敢的決定叫做抓住機遇,改革開放。
在康偉業離職的那天,夫婦倆靠在床頭坐了一夜。康偉業已經箭在弦上,顯得格外豪邁和義無反顧。他把孩子的教養以及一些家務瑣事都一一拜託給段莉娜,話說商場如戰場,恐怕日後很難兼顧家庭這一頭了。段莉娜這些年來屢遭挫折,已不得康偉業能夠振興家道。她也明白,其實就康偉業本人來說,在機關就這麼混下去,提級也是有希望的,一輩子既舒適又安穩。現在康偉業揮刀斬斷自己的後路,也是深懂她的苦心所在。段莉娜豈有不動情的道理?段莉娜自然地垂了眉順了眼嗓音溫和,是一副前所未有的賢惠態度。她連連點頭,再三說家裡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康的妮也大了,不費事了,兩家的老人又都疼她,我只管她的學習就行了。
段莉娜還半夜三更地給北京的賀漢儒掛了長途電話,對賀漢儒說:「我把偉業就交給你了。你坑誰也不能坑他啊!你是知道我家老爹的脾氣的,你坑了他女婿,他不拿槍斃了你。」段莉娜又母親哄孩子一般鼓勵康偉業:「你放手幹吧,憑你的聰明才智,憑你工作這麼多年的社會關係和我們兩家的社會關係,還做不過那些沒有文化沒有關係的個體戶?萬一將來實在不行,也不要擔心,我總是國家幹部。一個家庭有一個吃皇糧的就不怕了。你說是不是?」
康偉業說:「是,你的話總是非常有道理。」這次康偉業說的是真心話。段莉娜感動了他。他與她手執了手,掏心掏肺地絮絮叨叨他說話,正如相依的唇齒。未了,段莉娜指著康偉業的心說:「康偉業呀康偉業,如果你將來真的發了,千萬不許搞女人。如果搞了,我就與你同歸於盡。」
康偉業說:「你這是什麼話?簡直是侮辱人!當我是小流氓?十年的夫妻你還不瞭解我?」
段莉娜說:「那你發個誓。」
康偉業說:「我發誓,如果我生活作風不正派,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段莉娜捂住了康偉業的嘴,兩人都覺得自己可笑。這麼的,夫妻倆就好了。天亮以後,康偉業如久困深山的大鵬,展翅飛向了廣闊無垠的高深莫測的藍天。他那輛每日里騎到機關去上班的腳踏車多年來第一次閒置在樓道的角落裡,灰塵滿面,不規則的光線將它分割變形,像一副超現實主義的油畫,被擱在了往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