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菜輕蔑地說:「怎麼講你們也不懂。」
冬瓜說:「那給你打曠工了。」
豆芽菜說:「請便。」
豆芽菜要走了。豆芽菜是這麼急於見到小瓦,她~刻也不想耽誤。豆芽菜敢用自己的腦袋打賭,小瓦一定也急於見到她,只是小瓦在剋制自己。小瓦絕對是一個有風度的君子,他知道豆芽菜已經是關山的女朋友,因此他不能讓自己橫刀奪愛。要知道,最聰明的男人有時候也是最愚蠢的。那麼,歷史的重擔,即:豆芽菜這輩子的幸福,小瓦這輩子的幸福,都落在了豆芽菜的肩上。豆芽菜呀,年齡十八不算小,一定得挑上這八百斤!讓我再次下地獄吧,讓關山恨我,整我吧,讓所有知青再次震驚吧,讓媽媽再次昏倒吧,讓輿論再次咒罵我是一個喜新厭舊玩弄男性的小妖精吧。只要小瓦不怕人們說他不正派,我乾脆就不要正派了,我簡直對正派這種評價不屑一顧。我相信,我這些幼稚的知青朋友們,現在他們沒有誰比我更理解什麼是正派。關山已經多少次弄髒我的棉褲了,可是我去看他的時候,他還是要讓辦公室留一點門縫。關山的理論是:他們的幹部,單獨與女性相處的時候,都要用門縫來證明自己生活作風的正派。這豈不是太可笑太此地無銀了!假如心裡無私,何須借門縫表達?何況門縫本身就很不健康,它的存在鼓勵的是窺視,偷聽和告密!全是齷齪行為!關山的門縫,能夠證明他正派嗎?而小瓦從來不留門縫,總是細心關閉豆腐房的房門,能夠證明他不正派嗎?
我說走就走。我穿上了小瓦的軍大衣,戴上天藍色的絨線風雪帽,這又是從上海流行過來的最時髦的東西。黃龍駒公社的女知青,又是我率先戴上風雪帽,我所到之處,無不讓人頻頻回頭。今天我就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最最漂亮,去見我的愛人小瓦。我就是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這個漂亮時髦的豆芽菜正是小瓦的女人。貧下中農喜歡說誰的女人,我接受了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就是要自己敢於開口說出自己是誰的女人!真刺激!在沒及小腿肚子的雪地裡跋涉了半個小時,牛胯大隊的豆腐房終於遙遙在望,我用雙手做成喇叭,使勁叫喊道:「小瓦!」
我沒有指望小瓦會聽見的,可是小瓦從豆腐房出來了!我欣喜若狂地向他奔跑過去,小瓦也同樣欣喜若狂地向我奔跑過來。雪地裡沒有人跡,只有受驚的野兔飛快地逃竄,清新涼爽的空氣裡面飽含著用木柴燃燒的人間煙火之氣,這是世界上最好聞的氣息!我們再一次地擁抱了。這一次的擁抱體體貼貼,緊緊密密,不再被我們故意疏遠和遺忘。我們手拉著手跑進了豆腐房。小瓦細心地把風雪和外面的世界都緊緊拒絕在門外,而豆芽
菜已經脫掉了大衣,僅僅穿著一件緊身的毛衣,渾身發熱,臉頰通紅,笑嘻嘻地抓了一把藏在口袋裡的雪,塞進了小瓦的衣領。
我要坦白地承認,這一夜,豆芽菜沒有回隊。豆芽菜與小瓦上床了。他們的上床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結果,在如此的狂熱相思之中,假如他們沒有上床,那豈不是咄咄怪事?豆芽菜十八歲,小瓦二十一歲,正是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年不多情的年紀,當然,倘若他們都還是生活在假模假式的城市,生活在假模假式的校園,生活在假模假式的父母身邊,他們倆再懷春再多情也可能上不了床,然而,謝天謝地,現在豆芽菜和小瓦生活在農村這個廣闊天地裡,接受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貧下中農不假模假式,在他們看來,男女之情如日月經天,江河過地一般自然和必然,他們樂意成全世界上所有的孤男寡女,他們替所有到了十八歲的姑娘著急——生怕她們錯過了人生最嬌豔的花季。所以,豆芽菜和小瓦不可能不上床。小瓦都在農村兩年多了,他是吃素的嗎?不是!最聰明的小瓦在備受了相思的煎熬之後毅然放棄了他愚蠢的想法:豆芽菜是他的!無論豆芽菜
跟關山或者什麼別的男人睡過覺,她都是小瓦今生的新娘!因此,小瓦在出門迎接他的新娘之前,已經準備好了一鋪新床。小瓦一齣門,便看見他美麗的新娘踏雪而來,真是天賜良緣啊!
豆芽菜這個瘋丫頭的一把雪,等於脫光了小瓦的衣服。小瓦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從他身上消失,那麼豆芽菜
的衣服當然也就一件一件地從她身上消失——他們是一個人啊!當愛情之火熊熊燃燒的時候,別說衣服了,一根紗的距離都是不能容忍的。大雪為這對小愛人阻隔了所有的騷擾;馬想福在馬襠知青隊一如既往地打草鞋,用沉默寡言拒絕老王帶狗出去尋找豆芽菜;雞腸大隊那孤零零的溫暖的豆腐房啊,當然昇華成了美妙無比的伊甸園。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睡覺!豆芽菜和小瓦,兩個青春的肉體一旦融合,便再難分開,世界上的時間頓時失去了意義,太陽和月亮、風雨雪霜和季節,也都失去了意義。他們這一覺睡得無比之長,第三天的上午豆芽菜才懶洋洋地起床,可她還是流著幸福的淚水對小瓦說,她這才體會到了什麼叫做良宵苦短!
第四天,大雪初霽,豆芽菜和小瓦在豆腐房門口快樂地堆雪人。老王,馬想福和冬瓜來了,沒有馬想福的狗。不是馬想福的狗把人帶來的。是人的嗅覺,有時候比狗還靈。
知青運動在中國,肯定是一頁不可忽視的歷史,從而黃龍駒公社知青運動歷史上,也一定要留下關於豬臀大戰的一筆。
豬臀大戰,形式上非常複雜而混亂,實質上就是雞腸大隊豆腐師傅小瓦和公社黨委副書記關山的決鬥。
豆芽菜為了小瓦公然拋棄關山,在黃龍駒公社以及黃龍駒周邊的公社,引起了地震般的震動。尤其是女知青豆芽菜恬不知恥地聲稱她已經是小瓦的妻子,社會輿論一片譁然。多少知青,冒著大雪,奔走相告。更有無數好奇者,步行數里路乃至幾十里路,成群結隊地來到馬襠,為的就是看一眼豆芽菜。謠言更是走在時間的前面,說是豆芽菜已經懷孕,就要生孩子了。冬瓜主動搬回了宿舍,再次與豆芽菜同住一室,對陷入困境的豆芽
菜百般安慰和聲援。冬瓜非常高興關山的被拋棄,同時還高興她與豆芽菜的地位又顛倒過來了,現在豆芽菜是弱者了,冬瓜理所當然要對豆芽菜進行同情。遺憾的是豆芽菜不怎麼領情。豆芽菜自己並沒有弱者的感覺,恰恰相反,她的自我感覺之良好,好得前所未有。豆芽菜穿出了一條嶄新的考板褲,褲管貼身得就像她的皮膚,據說是一種最新的面料,叫做「的卡」;這種面料死活不打皺,無論豆芽菜怎麼穿,她的臀部和雙腿,任何時候都保持著優美的曲線,簡直逼得棉褲臃腫的廣大女知青沒有活路。為了配上這條劃時代的考板褲,小瓦還特意回省城一趟,不惜代價,給豆芽菜定做了一件最時髦的棉衣。這棉衣乍一看,周身絎著道道,酷似朝鮮志願軍的軍裝;再看一眼可就不得了,這棉衣的裡子是閃亮的羽紗,中間絮的是極薄極輕的絲綿,腰部還有一道束腰的帶子。而豆芽菜,當然知道自己的腰肢有多細,所以,她從來不會放過展示的機會。豆芽菜的胸是胸,腰是腰,束腰帶子蝴蝶一樣在她背後跳躍,脖子上綰著一條鮮豔的紗巾,春色滿面,笑意盈盈,走到哪裡那裡亮。貧下中農都說豆芽菜比新娘子還要好看。誰來馬襠,豆芽菜都不躲閃,一身俏麗打扮地與大家談笑風生,一時間,整個黃龍駒公社被鬧得跟過大年一樣熱烈。
豆芽菜是滿不在乎,也是厚顏無恥的,當她與小瓦同行的時候,便讓小瓦的手攬在她的細腰上。哪有革命青年這麼小資產階級地談戀愛的呢?小瓦也從來都不是一個吃素的人啊,那得意,那幸福,那自豪,那放肆,在他的舉止之間完全暴露無遺。而關山呢,表面上採取的卻是非常安詳和收斂的態度,每天都照常勤奮工作和勞動,只是他臉上的青春痘淤斑無法掩飾地改變了顏色,呈肝火旺盛的那種透亮紫紅,有心人一看就知道他內心壓抑著多麼深重的屈辱和痛苦。人家關山是什麼人物啊,是英雄人物啊,英雄怎麼能夠蒙受這種窩囊氣?
因此,黃龍駒公社的知青立刻分出了兩大派系。關山作為公社黨委副書記,老三屆精英知青,大眾的偶像,他的確還是很有威望的,他擁有著大量的崇拜者和追隨者。這些知青認為,關山這樣的英雄人物,居然在陰溝裡翻了船,簡直是奇恥大辱。豆芽菜和小瓦的做法和態度,完全是對英雄人物的嘲弄和褻瀆,也是對所有崇拜者和追隨者的嘲弄和褻瀆。尤其是關山的幾個死士,比關山本人還要悲憤。以媚子為首的兩三個人,每當談起這個話題,都要拍著桌子打椅子地大叫大嚷道:是可忍孰不可忍!關山到底不是一般人,比大家都沉得住氣。
在暗地裡,他還是首先做了豆芽菜的思想工作。由於豆芽菜拒不接見關山,關山只好委託老王和馬想福。馬想福沒有多的話,只是說傻豆豆真是太傻,傻豆豆要想這輩子過好日子,還是應該選擇關山作為夫婿。老王則對豆芽菜進行了耐心細緻的軟硬兼施和威逼利誘。可是,豆芽菜哪裡還有心思與他們周旋?年輕傲慢的豆芽菜張狂地說:「誰是關山?我怎麼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