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奮狀態的豆芽菜是麻木的,她還沒有清醒的意識去感覺同伴們的態度。豆芽菜就這麼從田野上徑直走進了她的宿舍,砰地一聲又關緊了房門。豆芽菜這才感到了一種透徹的睏乏,她要睡覺!
豆芽菜這一睡,就睡了一夜又一天。豆芽菜緊緊裹在自己的被窩裡,睡得死去活來。在半醒半夢之間,豆芽菜一遍又一遍回味和咀嚼她與關山發生的事情。所有的細節,一再被重複和放大,豆芽菜調動了她十八年的所有經驗和生活常識,對它們進行了認真的觸類旁通的思考和研究。豆芽菜一想到自己在兩天以前,居然還以為赤腳碰上了男人的身體就會懷孕,這實在令她羞慚不已。關山再三地強調說他非常舒服,這是什麼意思呢?
豆芽菜還不是完全理解。豆芽菜倒是沒有感覺到什麼舒服不舒服,她感到的是罕見的興奮,刺激和害羞。不過,再害羞,豆芽菜也很願意關山帶她進步到一個成人的境界。
關鍵的是,關山真的是她的阿骨了,對嗎?世界會因為某種人物關係的變化而發生巨大的變化,對嗎?
第二天黃昏降臨的時候,馬想福的狗歡鬧起來,老王和冬瓜回來了。在冬瓜進房之前,豆芽菜的一聲嘆息是那麼悠長和成熟。只需要兩天的時間一,一個小丫頭便成長為大姑娘了。
冬瓜來到了我的床前,隔著蚊帳默默站立。若是以前,我早就要叫嚷冬瓜冬瓜你搞什麼鬼呀。現在冬瓜不說話,我也就不說話。豆芽菜不再是前天的豆芽菜了!我知道關山找冬瓜談過話了,我還感覺關山對冬瓜不會太友好的,可是關山已經是我的男朋友,他是公社黨委副書記,我只能維護他的威信。雖說絲瓜瓤子的黨內處分我取消不了,我也無法把他從最遙遠最荒涼的羊尾大隊調回雞腸大隊,可是對於冬瓜,毛主席他老人家在
上,我已經盡力而為了。至於我身份的巨大變化,我對冬瓜也無話可說。是的,豆芽菜在前天之前,還是一個落後青年,今天卻是誰都要忍讓三分的關山的女朋友了。這是有一點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味道。別說冬瓜一下子轉不過這個彎來,我自己也是沉睡了二十四小時才轉過這個彎來的。不過大家都是人,為什麼一定總是冬瓜佔上風呢?風水輪流轉,今天到我家,難道就不可以嗎?關山選中了我,認為我是一個百裡挑一的好姑娘,冬瓜有必要這麼難過嗎?
冬瓜和豆芽菜在蚊帳內外對峙了好久好久,最後還是冬瓜掀開了豆芽菜的蚊帳。冬瓜一臉黴氣,目光像針尖一樣逼視著豆芽菜,說:「恭喜你!賀喜你!看來我真是小看你了!」豆芽菜說:「冬瓜。」
冬瓜說:「別叫我冬瓜!」
冬瓜把頭一扭,氣沖沖就走。走到房門口,她又停了下來,回頭對我說:「當然,你可以去向你的男朋友告狀,說我向你申明:我的名字叫李紅英,不叫冬瓜!」
豆芽菜氣壞了!豆芽菜使勁擂了一下床幫,叫喊道:「我是那樣的人嗎?」
於是,豆芽菜又發現,好事也可以變成壞事,生活真是充滿了辯證法。後來,知青們都知道豆芽菜沒有與絲瓜瓤子睡覺。豆芽菜是在替冬瓜頂罪。按說大家都應該讚賞豆芽菜的俠義之舉而鄙視冬瓜的自私自利,可微妙的是,大家好像都不那麼鄙視冬瓜,也都不那麼讚賞豆芽菜,因為事情最後的結果是:冬瓜比較悲慘,豆芽菜卻非常幸福。豆芽菜高攀了關山,顯然將會有一個光明的前途。而冬瓜,儘管她累活重活都搶著幹,年紀輕
輕就落下了婦女病,人黨的希望卻變得遙遙無期;她的男朋友絲瓜瓤子,不僅有一個跟隨終身的政治汙點:黨內警告處分;還被髮配到了黃龍駒公社的「西伯利亞」羊尾大隊,那裡還是一個嚴重的血吸蟲病疫區。
豆芽菜沒有預期地恢復從前的公眾形象,關於她的流言飛語反倒更多了。畢竟她先與絲瓜瓤子同坐一隻被窩筒子,後又與關山單獨關在宿舍過了一天。全公社女知青的偶像和夢中情人、老奸巨猾的關山,居然拜倒在了豆芽菜的石榴裙下,大家怎麼能夠對她沒有興趣呢?不把她議論得亂七八糟把誰議論得亂七八糟呢?
生活原來是這麼複雜,到了某種時刻,紅與黑不重要了,進步與落後也不重要了,政治因素統統都被世俗感情所替代;所有的團體,派別和陣營都可以重新分野。值得同情的只是弱者。原來弱者才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勝利者。戰勝勝利者的必將是弱者。然後必將會有下一個弱者出現挑戰勝利者。如此迴圈往復,永無止境,成其為這個生態平衡的大幹世界。豆芽菜茅塞頓開,十八年的混沌人生「嘭」地裂開了一個小孔,她從這個小孔裡窺見到了不少紅塵世事。這樣,豆芽菜就想通了。豆芽菜在一個孤獨的夜裡,狠狠地在日記本里寫上了這樣的話:讓別人說去吧,走自己的路!
五後來,在豆芽菜長到二十五歲的時候,她總結過十七八歲的這一段時光。二十五歲的豆芽菜,已經很老了。貧下中農關於二十歲就是老姑娘的理論,在豆芽菜的腦子裡根深蒂固。二十五歲的老豆芽菜已經沒有人叫她的綽號了,她走路不再連蹦帶跳了,她已經醫學院畢業,每天都一本正經地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聽診器,邁著沉穩的腳步在心血管病房裡查房。豆芽菜因為自己工農兵大學生的身份深感自卑,所以總是強烈地表現自
己的才氣,在疑難病例會診的時候,一定要把出身名牌大學的醫生駁斥得啞口無言。豆芽菜晚上總是捧著書本人睡,一雙不再清亮的眼睛對外界充滿冷漠的懷疑。豆芽菜老了,她五官依舊,卻不再生動,乾巴巴毫無意趣還非常地自以為是,再也沒有男人熱情奔放地追求她。於是,豆芽菜就有了許多時間回憶往事。豆芽菜最喜歡回憶的當然還是她作為知青的兩年曆史。豆芽菜依然並將永遠打從心眼裡熱愛那兩年的時光。我的農村,我的廣闊天地,我的知青朋友們,我親愛的以馬想福為代表的貧下中農們,他們給了豆芽菜多麼快樂的日子啊!真不敢想象豆芽菜一直呆在城裡,一直與她父母居住在一起的結果。結果肯定無比悲慘,因為至少豆芽菜就不可能和冬瓜同吃同住同勞動,不可能與關山有任何瓜葛,不可能成為小瓦的情人,也不可能被招生到醫學院,當然,豆芽菜就不會擁有那段曲折跌宕的浪漫人生了,也就不會因為聲名狼藉而讓許多人牢牢記住她了。
不能流芳百世,哪怕遺臭萬年呢!人傑鬼雄總是勝過庸常之輩!
二十五歲的時候,我終於明白,當年把自己弄得聲名狼藉的,不是冬瓜,不是阿瓤,不是關山,不是小瓦,不是別的任何人,正是豆芽菜我自己。當年,假如我與關山好了之後,能夠從一而終,我的名聲就會漸漸好起來。一個安分守己,一輩子死守一個男人的女人,最終都會博得好名聲,因為她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博得!
不幸的是,豆芽菜就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更不幸的是,豆芽菜還以水性楊花為榮,那就沒有辦法了。小丫頭豆芽菜探索自由和愛情的興趣,天然而生且永無止境。黃龍駒公社的知青歷史因為聲名狼藉的豆芽菜而充滿色彩,豆芽菜因為歷史的生動而聲名狼藉,所有與黃龍駒公社沾邊的人因為豆芽菜和生動的歷史而擁有了永遠的話題。後來,社會逐漸恢復了正常秩序,豆芽菜也被迫遷就了強大的社會規範力量,於是,豆芽菜便飛速地衰老了。英雄暮年,美人晚景,剩下的,除了美好的回憶還是美好的回憶。不過,幸虧還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憶。
豆芽菜和關山的戀愛,很快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世間的許多戀情,留給我們的只是黯然神傷,首次的激情碰撞往往也就是最後的激情碰撞。我和關山的關係公開之後,關山反而表現得一本正經起來。特別是在公眾場合,關山一定要設法表明他談的是革命戀愛,他清心寡慾,手都不拉,只關心如何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生。私下裡,關山的表現也就是「老三篇」:第一篇,不顧輕重地將我胡亂摸捏一通;第二篇,命令式地要求我親熱他一通;第三篇,用他的生命源泉弄髒我的棉
褲。為此,豆芽菜不得不在貧乏的物質生活中一再勒緊褲帶,為自己新增兩條罩褲,以便換洗。關山應該知道豆芽菜是多麼需要新增罩褲,可是他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也就是為了前後加起來不到十分鐘的「老三篇」,更嚴謹地說,也就是為了關山最後幾秒鐘的舒服,豆芽菜就要忍飢挨餓好多天。長此以往,豆芽菜心裡怎麼能夠不窩火?
應該說,豆芽菜還是非常尊重和遷就關山的。她知道自己得到關山是佔了全體女知青的大便宜,因此她本能地知道珍惜。在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裡,豆芽菜克己奉公,儘量配合關山,在公眾場合拚命假裝淑女。在兩人相處的關鍵時刻,豆芽菜本來是要抗議的,但是她懂事地把抗議改為了提醒,她希望關山注意一點,不要把她的褲子弄得太髒。可是關山不但不領情,反而大為光火,當場就翻臉,兇狠地對豆芽菜叫嚷:「真是掃興!」
難道關止就沒有掃豆芽菜的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