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當然沒有親吻過豆芽菜。一個英雄人物是不可能有小資產階級情調的,他怎麼會隨便親吻女孩子呢?豆芽菜頹然了,她徹底地被冬瓜打敗了,她的確沒有冬瓜這麼縝密的思想,這麼老練的人生經驗,她一直以為她能夠引起關山的注意,關山能夠經常來馬襠走走,就已經是非常榮耀的事情了。
私房話談到這一地步,冬瓜就不無賣弄地從自己的褲帶上取下鑰匙,開啟了她的箱子,從中取出絲瓜瓤子送給她的日記本,讓豆芽菜參觀。這是一個紫紅鑲金的緞面日記本,一看就很昂貴,要在工藝美術大樓才可以買到,絕對不是一般的同學關係捨得贈送的。無論是初中畢業還是高中畢業,豆芽菜從來就沒有收到過這麼華貴的日記本。冬瓜只是讓豆芽菜撫摸了一下日記本的封皮,就將日記本收了回去。冬瓜在衣襟上反覆擦拭了手
指之後,翻開了封面。扉頁上是絲瓜瓤子寫給冬瓜的一首詩歌:贈並與李紅英同學共勉: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豆芽菜一看,內心頓時翻江倒海。豆芽菜知道,這首詩歌可是不能夠隨便寫給別人的。這是一首具有特殊意義的詩歌。由於文化大革命打倒和批判了絕大多數中外詩人,所以可憐的匈牙利革命詩人裴多菲,可憐二十六歲就犧牲了生命的年輕人,雖然與我們這些中學生有一百多年的距離,還是被我們挑選出來,成了我們貼心的好朋友。這首詩歌流行和暢銷在我們的中學時代,蘊含著它特定的暗示意義。革命者的詩歌,冠冕堂皇的掩護,專門用於表達少男少女的私情。可憐的豆芽菜,她一直還在同情冬瓜呢,誰知道人家冬瓜早就擁有了如此熾熱和真誠的愛情。豆芽菜認輸了。豆芽菜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客觀事實面前,她絕不硬撐,說認輸就認輸。豆芽菜沮喪地抽著鼻子,說:
「冬瓜,我真傻,我的確是一個傻豆豆。」
冬瓜與豆芽菜並肩坐著,謙虛而又親密地安慰她:「豆豆啊,傻是很天真很可愛的東西,我想要還沒有呢。你年紀還小,又生得漂亮,著什麼急?這麼多男知青喜歡你,你還怕挑選不出一個男朋友嗎。」
一般只要形勢需要,冬瓜的嘴巴可以比蜜甜。她說:「豆豆啊,從此,你比我的親妹妹還要親,我信任你勝過信任我自己,我把自己的前途和命運全都交給你了,我和阿瓤的愛情也就靠你成全了。豆豆,如果阿瓤來和我約會,你能夠讓他進來並且就當他不在我們的宿舍嗎?」
豆芽菜不勝信任地說:「可以!沒有問題!我當然成全你們!」
眼看水到渠成了,冬瓜這才羞澀地一笑,告訴豆芽菜說:「阿瓤已經來了。」
冬瓜揭開了窗戶上的塑膠薄膜。雞腸知青隊的知青隊長,瘦長乾澀的男知青絲瓜瓤子,在夜幕中對冬瓜和豆芽菜亮出微笑的白牙齒,接著,便從視窗爬了進來。
冬瓜成功地結束了她和戀人風餐露宿勞碌奔波擔驚受怕的野外幽會。
豆芽菜的嘴唇上還沾著冬瓜的餅乾沫子,就只好立刻鑽進自己的蚊帳睡覺,好讓冬瓜和阿瓤在冬瓜的蚊帳裡坐坐。本來,懂事的豆芽菜執意要離開宿舍,她甘願到其他女知青宿舍去擠一擠,好給冬瓜和阿瓤提供方便。但是冬瓜死活不讓豆芽菜離開,她說:「現在你就是我的親妹妹,我們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們只是在蚊帳裡面坐坐而已。你只管睡覺好了。我們是絕對不忍心打亂你的正常生活的,如果你一定要離開,那隻好讓他
走了。「
傻豆豆還能怎麼樣呢?夜已經這樣深了,戶外風寒霜冷,她自然不能夠讓這對戀人去野外,更不好意思讓絲瓜瓤子離開。豆芽菜只好鑽進了自己的蚊帳。那邊冬瓜的蚊帳裡面,靜悄悄一點聲音沒有,好像他們兩人,正是坐坐而已。豆芽菜傾聽了一會兒就犯困了。很快,豆芽菜就入睡了。翌日清晨,豆芽菜醒來,冬瓜已經整裝待發去下地,而絲瓜瓤子,早就沒有人影了。
從此,絲瓜瓤子經常來冬瓜的蚊帳裡坐坐,一坐就是一整夜。絲瓜瓤子對豆芽菜很客氣,總是亮出白牙齒笑笑,隨即就鑽進冬瓜的蚊帳;他們的愛情,也就侷限在冬瓜的蚊帳範圍之內;冬瓜的愛情蚊帳,在宿舍佔的空間並不大,還總是悄沒聲的,因此豆芽菜並沒有被擠壓的感覺。久而久之,豆芽菜就習慣了。再說,絲瓜瓤子以前留給豆芽菜的印象也還不錯,在學校的時候,絲瓜瓤子曾經找豆芽菜談過話,居然還希望幫助豆芽菜這麼落後的一個女生加入共產主義青年團。再說呢,豆芽菜樂意冬瓜有戀情。有戀情的冬瓜更有人情味,也更加平凡真實,通情達理,不那麼夾生半吊的。她會經常哼歌,換衣服的時候,渾身會散發出溫熱好聞的牛奶氣息。何況冬瓜有戀情,豆芽菜就有把柄。以為豆芽菜真的那麼傻嗎?習慣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豆芽菜習慣她們宿舍存在著一個男知青了,她無所謂了,她對於冬瓜和絲瓜瓤子這種沉寂無聲的戀愛失去新鮮感了,好像就是一種日常生活了。有的夜晚,會發生老王或者馬想福突然敲門的情況,無須冬瓜吩咐,豆芽菜就會非常自然地應付他們說:「我們已經睡覺了!"
我向毛主席保證,我是一個一諾千金的人。冬瓜的秘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一點都不知道關山和老王他們,是怎麼發現冬瓜的秘密的。
就在最近,關山還問過我對於冬瓜的看法。豆芽菜天真無邪地說:「冬瓜不錯啊,是一個無產階級的紅苗苗啊。」
不是豆芽菜存心要對阿骨撒謊。阿骨是她的阿骨,可也是關山啊,是公社黨委副書記啊。豆芽菜再傻,也清楚這麼一個道理:假如不是好人好事,千萬就不要讓領導知道。冬瓜和絲瓜瓤子,別說還沒有結婚,就是法定的晚婚婚齡,都還差得老遠,他們現在就在一起,一坐一整夜,這肯定不是好事。馬想嬌不就是在她們宿舍,說是和她的物件坐坐,突然就懷孕了嗎?人家馬想矯已經到了法定的婚齡,又不過是一個普通村姑,懷孕
是好事,可冬瓜是共產主義事業的接班人啊,她哪裡可以隨便有男女關係啊!
可是,不知怎麼搞的,領導還是知道了冬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