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節

知青們當然地動山搖地歡叫:好啊好啊!

小瓦說:「算了,那是不可能的。我投降,我勸你好女不跟男鬥行不行?」

豆芽菜說:「我就知道你不敢讓我玩雜技,因為你的腳踏車騎得還不夠水平。」

豆芽菜太猖狂了,簡直出乎小瓦的意料。老知青小瓦嗤之以鼻地說:「開玩笑,我有什麼不敢的。」

豆芽菜說:「那好。那就來吧。」

豆芽菜沒有退路了。豆芽菜就是把腿摔斷了也要兌現自己狂妄的承諾。豆芽菜只好立刻埋頭苦幹,練習騎車。有一跤,豆芽菜還真是摔得不輕,幸虧有夜色的掩護,要不然,大家肯定會發現豆芽菜褲腿上的紅色滲出液。但是,在忍受了最疼痛的摔跤之後,腳踏車突然聽豆芽菜使喚起來。豆芽菜找到感覺了!再騎上幾圈,豆芽菜又可以粘在腳踏車上了,無論怎樣的顛簸,都再難以把豆芽菜甩下腳踏車。現在輪到小瓦配合豆芽菜了。

小瓦無可逃避地騎上了腳踏車,繞著篝火轉圓圈。豆芽菜,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她首先輕捷地跳上了腳踏車的後座,然後在腳踏車的後座上慢慢曲起她的雙腿,再扶著小瓦的肩膀,慢慢地悄然地站立了起來。篝火熊熊,大家歡聲雷動。豆芽菜迎風站立在快速轉圈的腳踏車上,在歡聲雷動的鼓勵之下,居然還慢慢張開了她那修長的雙臂!在那一刻,豆芽菜真是飄飄欲仙呵!就連貧下中農隊長馬想福,都情不自禁地為豆芽菜的絕技發出了「嘿呀!」一聲的讚歎。

第二天,豆芽菜便被關了禁閉。大夥出工的時候,老王黑著臉子讓我留下。受夠了老知青窩囊氣的老王把豆芽菜狠狠地批評了一通:你這個同學,太自由散漫了!太目無紀律了!太沒有警惕性了!這些穿考板褲留飛機頭抽香菸的老知青,顯然都不是什麼優秀青年,你一來就和他們打得火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是不懂這個道理還是故意搗亂?一個大姑娘,不知道沽身自好,與男知青瘋瘋逗逗!還恬不知恥地坐在男知青的腳踏車後面,與他摸摸捏捏的。到這裡,豆芽菜實在忍不住反駁道:「我沒有做你說的動作。」

老王拍了一下他的辦公桌,喝道:「還狡辯!我們馬襠知青隊的全體人員都在外面,大家都看見了。你還敢說你沒有摟他的肩,那你是怎麼站起來的?」

豆芽菜說:「只是扶了一下。」

老王說:「扶和摟有什麼區別?下流動作在那兒明擺著,是能夠由你信口雌黃的?」

豆芽菜說:「就是沒有摟!」

老王連續拍了幾下桌子,衝豆芽菜吼道:「這還六月天裡下大雪,出了稀奇事哩!你還真是有蠻大一個膽子哩!下放第一天就敢學壞哩!我告訴你,我這個人是一個‘老運動員’了,就是喜歡迎著風浪上,就是喜歡搞階級鬥爭。你暴露得越早越好,你就看看我有沒有本事把你教育過來!」

老王把豆芽菜關在會議室,勒令她寫至少五頁材料紙的檢討,要從思想意識方面深挖小資產階級的根苗,要從靈魂深處爆發革命,要承認自己摟小瓦的肩屬於道德敗壞的舉動。到了中午,如果檢討通不過,豆芽菜就不能夠吃飯。並且到了下午,豆芽菜還必須獨自挑滿廚房大水缸裡的水。然後晚上,全隊知青大會,豆芽菜首先作檢討,自我批判,然後全體知青都要發言,要對豆芽菜進行切實的批判和幫助。

老王把會議室的門一反鎖,我就哭了。我狠狠地乾嚎了幾聲,覺得胸口不發悶了。然後我就抱著腦袋思考問題。我覺得這個老王太不瞭解當前的社會形勢,也太不瞭解豆芽菜這位女知青了。據說老王以前是氣象站辦公室的幹事,因為一直得不到提拔而悶悶不樂,便主動請戰當了知青的帶隊幹部。老王只顧急於表現自己,忘記了首先應該對我們有所瞭解,尤其是要對豆芽菜這種有個性的女知青多加了解。

豆芽菜當然不會接受老王的決定了。豆芽菜不僅不會接受老王的決定,她還要利用老王的決定順理成章地去做她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她得再次見見關山。

豆芽菜環顧四周之後,把椅子搬到了會議室的窗前。豆芽菜一把扯掉了用圖釘固定在窗框上的塑膠薄膜,然後緊縮身體,蚯蚓一樣從視窗爬了出去。對於豆芽菜來說,這種低矮的窗戶根本沒有摔傷的危險。

豆芽菜奔跑到牛胯大隊豆腐房,找小瓦借了一輛腳踏車。小瓦問豆芽菜有什麼事情?豆芽菜鎮靜地說沒有什麼事情,你的腳踏車借還是不借?小瓦說當然借。豆芽菜騎上腳踏車就往公社奔。豆芽菜騎車一個半小時,大汗淋漓地闖進了紅星公社黨委副書記關山的辦公室。她悲憤交加地質問知青的貼心人,說:「關書記,有人迫害新知青,你管不管?」

豆芽菜兩腮通紅,淚珠子在眼眶中打轉,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關山對誓師大會上景仰他的女高中生和她妃紅色的髮卡記憶猶新,意外的驚喜自然不言而喻了。

公社黨委副書記關山肯定地有力地說:「管!我們管定了!」

關山變成阿骨了。豆芽菜溫馴地接受了阿骨的調查詢問,然後甜蜜地對阿骨說:「謝謝!」阿骨請女知青豆豆在公社食堂吃了午飯。阿骨把自己碗裡的回鍋肉都夾給了豆豆,對她親切地噓寒問暖。阿骨諄諄教導豆豆說:農村這個廣闊天地是可以大有作為的,年齡十七不算小,爹爹挑擔有千斤重,鐵梅你——應該挑上那八百斤。革命樣板戲《紅燈記》裡面的唱詞,關山很隨意地小聲唱了出來。關山捏著嗓子唱京劇旦角,唱得還真是有板有眼。豆豆被震懾了,她沒有想到關山如此多才多藝。豆豆含著回鍋肉不敢大嚼,沒有嚼爛的肉也只好斯文地強嚥下去。豆豆低著頭,有問必答。豆豆答應阿骨不再與老王計較。豆豆乖乖巧巧一副小模樣。豆豆的兩隻耳朵在發燒,燒得她暈頭搭腦,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此後許多天,豆豆都還不敢相信自己與阿骨共進了午餐,並且阿骨還對她面授了機宜,教她怎麼做人。

關山派遣的通訊員早在我之前就趕到了馬襠知青隊,向老王和馬想福傳達了關山書記的幾點意見。這樣,等到我回隊的時候,馬襠知青隊會議室的窗戶已經蒙上新的塑膠薄膜,椅子也回到了辦公桌前,就好像老王從來沒有在會議室囚禁過女知青豆芽菜,更沒有發現她爬窗逃跑,當然也沒有打算要她寫檢討和召開批判大會。十七歲的女知青豆芽菜經過阿骨的調教,也裝出行若無事的樣子。老王和豆芽菜,這兩個人都心照不宣。一如既往。只是關於馬襠大隊女知青豆芽菜的各種謠言,特別是關於她與男知青過分親密的謠言,不脛而走。冬瓜悄悄告訴我,說這些謠言都是老王在外面偷偷散佈的。我猜也是這樣,我知道老王不會輕易放過我的,不過我不在乎。

可憐豆芽菜,十七歲就緋聞纏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