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節

豆芽菜怎麼勸慰他們才好呢?我可憐的父母,一心投入文化大革命,居然一點都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女兒已經在這場浩大而漫長的大革命中長大成人了。她雖然瘦弱得像一根豆芽菜,但絕對不是一個善茬子,她不讓別人吃虧和受苦就算不錯了。要知道,豆芽菜可是一個有閱歷的人。小學三年級,夜晚睡覺還偶爾尿床,豆芽菜就開始造**反了。她曾經跟隨著紅衛兵哥哥姐姐們,衝到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們的家裡,趾高氣揚地抄家。她曾經端上長矛,把守大街的路口,隨便攔住行人,神氣活現地命令人家背誦毛主席語錄。她還把教室裡面的桌椅壘成碉堡,從碉堡裡面向老師扔掃把,勝利地將老師趕出了教室。到了初中,豆芽菜已經成為班級裡叛逆主流小頭目,她調皮搗蛋,往得寵的學生書包裡放死老鼠。高中時期,豆芽菜已經知道了考板褲起源於資本主義國家的工人階級,牛仔是勞動人民,牛仔們喜歡穿的褲子,是無產階級的褲子!是革命的褲子,是勞動的褲子!假如豆芽菜是她的媽媽,那她倒要看看,誰敢當街剪破她無產階級的褲管!據此,豆芽菜便瞧不起她愚昧無知孤陋寡聞的父母了,並且決定堅決熱愛考板褲。從此,豆芽菜便望穿秋水地期待著有權利決定自己穿什麼褲子的那一天。對於持續了多年的文化大革命運動,豆芽菜和她的一大幫好友早就疲乏和膩味了。大家沒完沒了地讀《紅旗》雜誌,沒完沒了地讀《人民日報》社論,沒完沒了地寫批判文章和大字報,批林批孔批周公,與那些從來沒有見過面的敵人和幾千年之前的老人作鬥爭。這種與假想敵的鬥爭實在空泛乏味,學生生活因此就變得很無聊了。高中的英語課曾經給豆芽菜帶來過新鮮感,她曾經覺得自己喜歡英語,可是整整三年的高中時問,英語老師最熱衷的就是讓全班學生起立,齊聲大喊:「long

lifechairmanmao!along,long1ifetochairman

mao!(毛主席萬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當然,豆芽菜和她的狐朋狗友們都很願意毛主席萬壽無疆,只是這麼上英語課實在是枯燥難當。但是誰都不敢給英語老師提意見,即便是豆芽菜也不敢,因為誰提了意見誰就有現行反革命的嫌疑,豆芽菜一夥早就學會了表面的逆來順受,暗中的倒行逆施。豆芽菜糾集一夥同學,逃課出去,打羽毛球,逛大街,騎腳踏車,偷吃農民菜地裡的紅薯,拉幫結派,惹是生非,與男同學瘋逗追跑,否則,讓她怎麼打發那一天一天的日子,消耗她過盛的青春精力呢?

為了孝敬我的父母,我的中學時代好辛苦啊!我得在表面上順從和迎合他們,我得嚴密地隱瞞我所有的不良行為,即便我想要留住自己秀美的長髮,也必須千方百計地迂迴前進,得花言巧語地蒙哄父母,說留長髮是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必要。為此,我就必須積極參加學校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並且長期忍受跑龍套的屈辱。在芭蕾舞劇《白毛女》中,學校領導讓我戴上瓜皮帽,穿上黑色燈籠褲,我就得扮演地主黃世仁的狗腿子,在舞臺

上小丑似的蹦跳幾下,退場;喜兒的爹被黃世仁打死了,學校領導又讓我穿上貧窮村姑的服裝,梳根獨辮子,跑到臺上,埋沒在一大群鄉親中間,假裝抽泣幾下,然後,還是退場。

有一次,喜兒的未婚夫大春在後臺羞澀地告訴我,說他其實特別想要我扮演喜兒。

豆芽菜粗魯地對他說:「滾你媽的蛋!」

被大夥傳頌的老三屆精英人物阿骨,端坐在主席臺上,俯視著新知青,劍眉緊鎖,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大約正在為全人類的命運操心。他的個子比豆芽菜想象的要矮小,但是面容比照片上的要老成。阿骨有密集的青色胡茬,青春痘已經結疤,醬色的疤斑寫在他堅強的顴骨上,酷似句號,清晰地表示著他少年階段的完成與

人生的成熟。而應屆畢業的許多男生,青春痘鮮紅腫脹,慘不忍睹,只有阿骨才是真正的男子漢。就是在這一瞬間,我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要徑直地走到主席臺前面來,我明白了阿骨從此便從傳奇裡面走進了我的生活。

我向毛主席保證,阿骨一定會從成千上萬的新知青當中注意到我的。我早就預感到今天是我生命中非同尋常的日子。今天必須發生新的情況,好讓我苦悶的內心蕩漾起生活的激情。嶄新的生活總得要有嶄新的希望嶄新的情節和嶄新的挑戰啊!原來阿骨就是那嶄新的希望嶄新的情節和嶄新的挑戰,因為他是那麼深不可測,高不可攀,頭頂環繞著一層層金色的光圈。

冬瓜奮力撥開人群,從後面擠了上來。她一邊排擠他人一邊高聲叫喚:「豆豆!豆豆!豆豆!」開會的電鈴剛剛響過,興奮的新知青們正在勉強地肅靜,冬瓜急切的呼喚使我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豆芽菜,可真是一個狡黠的女孩啊!她居然一點都不急於歸隊,而是充分利用著她的同學冬瓜。豆芽菜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膽地爬上了第一排的椅子,作出循聲尋找冬瓜的樣子,展示了她與眾不同的奇裝異服和超凡脫俗的青春光彩。豆芽菜像

白毛女迎著曙光走出山洞那樣,作出引頸遙望狀,烏黑的眼睛閃閃發亮,明媚的臉蛋霞光璀璨。她的衣服有腰翹,褲子有考板風味,髮型獨特華貴,一枚耀眼的妃紅色髮卡強烈地刺激著人們灰濛濛的眼睛。豆芽菜知道就在這麼一刻,她攫取了周圍所有的注意力,千萬道訝異的目光照亮了她的特立獨行的身姿。於是豆芽菜抓住這關鍵的時刻,把臉轉向了主席臺,直接面對關山。豆芽菜的目光與阿骨的目光正好相接,阿骨的目光不再是方才那深沉的目光,而是波瀾驟起,電閃雷鳴,一股新鮮的熾熱的暖流湧出了豆豆的心窩。這時候,冬瓜抓住了豆芽菜的褲管,她氣喘吁吁地說:「豆豆,我在這裡!我們班在那裡!」

「哦。」豆芽菜假裝恍然大悟。

豆芽菜向黑壓壓的到會者們回眸一笑。豆芽菜絕對地震驚了她的同胞,那擁擠在大禮堂的幾千名灰頭土腦的高中畢業生們發出了潮湧一般的驚歎聲。

今天這個日子,可不是要說有多麼美好就有多麼美好嗎?

這一天豆芽菜將終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