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夢穿越你的心(11)

紫陌紅塵 池莉 第2頁,共2頁

我建議他們四人先領登機脾,進去候機,三個男人都沒接受,使他們等待加木措的與其說是歉意倒不如說是好奇。方才我聽到馬蹄聲的預感讓他們大大驚訝。牟林森說:騎馬穿越城市的飯店酒吧小轎車什麼的到飛機場來送人,真他媽新鮮和刺激!

李曉非不信,他認為加木措多半會坐計程車來。

吳雙說他寧願加木措騎馬,那多棒!

正在大家七嘴八舌議論的時候,一匹雄健的黃褐色的駿馬由草原衝出來,橫切公路,直奔機場。我跳躍起來,我揮手叫喊到:加木措加木措!

加木措一直奔到我們跟前才勒住馬。他那深紅的臉膛和駿馬的渾圓的前腿在我眼前一閃我就離開了地面。加木措像叼羊那樣把我攫上了馬鞍,他坐在我身後,一手樓著我的腰,“啪”地揚鞭馳向草原。在出入意料的一剎那,我聽見牟林森、吳雙、李曉非、蘭葉都倉皇失措地叫了:喂!

我在飛,在草原上飛。

加木措說:我說過送你的。我還答應過讓你好好騎一次馬的。

我沒話可說。

草原一側是緩緩上升的巨大山坡,山坡上是西藏無限透明的藍天,藍天下有幾棵樹,樹上掛滿經幡。風在我臉頰邊呼呼吹過,我的碩大的耳環在猛烈地晃動。我周身的血液被顛綴得沸騰起來。飛奔的馬對於我來說是不好騎的,我的腳踝在馬蹬的磨擦下生生地疼,大腿和臀部都像在被顛簸所肢解。但我心裡是非常非常高興的。難道深深地深深地蟄伏在每一個女人心底裡的夢幻,不就是被一個騎著駿馬的英俊青年擄走嗎?這是一個多麼古老而又多麼不現實的夢幻呵!古老和不現實得使我們九十年代的年輕人早就忘記了它,而加木措忽然為我們圓了這個夢。不僅僅是為我,是我們。我的夥伴們在機場廣場上踮腳遙望著這片草原使勁地搖手。許多乘客彙集到廣場上,在那兒指指點點,熱烈鼓掌。

我的淚一顆顆湧出來,灑在草原上。我知道我這際遇將千載難逢,加木措給了我一種古典的作為女人的榮譽。

加木措把我送回了機場,他輕輕把我放在我的夥伴們中間,對我們大家說了聲:扎西得勒!

加木措調轉馬頭,狂奔而去。公路上的一溜小轎車剎車剎得吱吱怪叫青煙直冒。

我們去換登機牌,然後排隊通過安全檢查。我的雙腿發抖,無法邁步,牟林森和吳雙一邊一個架著我。

安檢時女保安小姐問:她怎麼了?

牟林森說:她在一個童話故事裡頭剛出來。

在等待登機的最後一刻裡,蘭葉主動與我和解了,她坐在我身邊,說:如果是我,我會留在西藏。

我朝蘭葉溫和地笑了一笑。

我無法停留在任何一個地方。我還有好多好多地方沒去。我要親眼去看許多的東西。我沒有固定工作,沒有生活能力,不能解決麻煩問題。我也是一個既不能負責又不敢承諾的人,蘭葉知道什麼呀!

飛機升空了。我要求緊挨機窗坐。我把臉貼在機窗玻璃上。我看到了西藏的千山萬壑,草原牧場和寺廟紅牆。看到了山谷中的一條公路。看到了公路旁邊的那片草原和山坡。山頂上,有個騎著黃褐色駿馬的騎手一動不動立在那兒,那是加木措!

騎手加木措呵!

我望著他,直到白雲遮蓋了大地。

一首我在拉薩閒居的日子裡偶然讀到的詩句悄然浮現在我眼前:

如海洋如星空的草原呵

如牧歌如情人的草原呵

我永生永世的愛戀

深入並且遼遠

曾幻想能在最為動心的那刻死去

……但為了什麼終於不能

池莉

一九九四年四月三十日於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