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幹事說:「我從不意氣用事。」
「好吧。你暫時回家休息幾天。」
「我不會再來。我現在就叫輛出租拉走我在所裡的全部東西。」
鄭爾順跳下臺,攔住劉幹事,說:「小劉,真沒想到你是如此心胸,我當個所長就值得你不屑到如此地步!」
「不是。鄭爾順,不完全是。」劉幹事跨上臺,說:「好,我索性對大家說個痛快,也算與大家同事一場,推心置腹告個別。」
劉幹事一向沉著穩重、話語極少、謹慎做人,忽兒一下子變了個風格,吸引得全所人目不轉睛望著她。
「鄭爾順是我的同學,我承認這個在學校就沒我的表現好的傢伙當了所長,我心裡是不舒服。但更重要的是在剛才那鴉雀無聲的一刻裡,我突然感到了一個憎惡,一種很深重的疲倦。我想到自從我進這個所工作以來,所裡就沒有平靜過幾天。十年裡,所領導幾次更替,每一次都複雜得不得了。其實呢,不論汪所長王所長,李書記孫書記,都是想把所搞好,可就是認為只有自己才有能力,別人都不行,都不能當頭,就想盡辦法抓對方短處。這樣何年何月是個了結?我真是累了,我討厭這一套了。我丈夫在海南工作得很出色,錢也足夠我們一家三口花的。所以我幹嘛不輕鬆一次。徹底擺脫這裡,到海南去工作。」
鄭爾順說:「你何必辭職,你可以辦調動。」
劉幹事說:「我就是不想再求人了。無休無止的談話。公章。等待。勸說。我一向就是個循規蹈矩慣了的人,就讓我衝動一次,幹一次痛痛快快不計後果的傻事吧!」
所裡年輕人率先熱烈鼓掌,接著大家都鼓起掌來。
劉幹事受到鼓舞,舉起拳頭搖晃著說:「我相信我在海南可以找到更適合我的工作!」
人們捶起桌子當鼓敲。
劉幹事果然就此離開了流病所。
幾天後的一個晚飯時候,黃頭在「安娜卡列尼娜」酒吧喝醉了。
「安娜卡列尼娜」是間搭在流病所圍牆上的小酒店。店面打扮得花裡胡哨。老闆娘本名金枝,綽號安娜,本來是個家庭婦女,靠丈夫在流病所當門衛的工資生活,三年前其夫因強姦幼女判刑十五年,金枝就出來開了這個店。快五十歲的女人還塗脂抹粉,瘋瘋顛顛作少女狀,便引來了附近一班浪蕩青年。是年輕人替她的酒店起的名。
平日安娜和所里人混得極熟,黃頭卻是從來不理睬她的。黃頭也從來不吃餐館,這一天下班沒回家,不知怎麼一頭扎進了「安娜卡列尼娜」,多半可能是安娜引誘的。
黃頭喝了幾盅之後就讓安娜替他搬到門外吃。黃頭點了一桌的菜,其實也就是炒肉絲炒肉片炒雞蛋之類最普通的菜。黃頭不懂吃,自以為就豪闊得很了,面對大馬路,吆三喝四做給行人們看。有幾個人圍攏過來之後,黃頭就拍桌大罵起來。從流病所罵到中國,從中國罵到全人類。
「他媽的誰尊重科學了?誰尊重知識分子了?那好,我就看著你們垮掉吧!你們那素質之低低到什麼程度了!武漢市大街上的大幅標語:中山大道全線不準腳踏車帶學齡前兒童。這是什麼話?學齡後兒童就能帶了?成人就能帶了?狗屁不通嘛!再看公園門口的告示:今日地下兒童公園開放。又狗屁不通!應該是兒童地下公園嘛。沒有知識、沒有文化,這個國家完了。我心疼哪!你們看看人口,撿破爛的一生就是幾個,智商高的只生一個,將來還不是個白痴的世界?森林亂砍亂伐。水土流失嚴重。先富起的是歌星笑星個體戶,教授不如賣豆腐。」
有人說:「嘿,你懂得真多。」
安娜搔首弄姿說:「他是教授。」
於是配鑰匙的、補皮鞋的、玩檯球的都起鬨笑起來。安娜罵了一句下流話,說:「老孃說的真話,正經八百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