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習慣了。
他頑皮地誇張地說:那我請你吃顆娃娃頭。
我說:謝謝,我願意吃顆娃娃頭。
我們一人舉一支做成娃娃腦袋的雪糕,咬了一口,想想,兩人捧腹大笑。
一路吃一路笑不覺天色漸漸暗下來,到如琴湖時已經暮色四合。如琴湖顧名思義,是說這湖泊像一把琴的模樣。湖不大,有亭臺水榭,九曲迴廊,繞湖一週是石徑,石徑邊長滿閒花野草。我們一前一後沿著湖走。他說:這湖不錯吧?
我說:一般。
我來自千湖之省。我見過洞庭湖,鄱陽湖,洪湖,東湖,西湖,太湖,這小小如琴湖只能說一般。
他說:怎麼是一般?這水多好!
我說:那你肯定是北方人了。話一齣口。我立即咬住了嘴唇。我管他是哪裡人呢!我這不是多事嗎?
他說:對。北方人。
我趕緊望了他一眼。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很緊張。我說錯話了。我們萍水相逢,如閒雲野鶴,超凡脫俗,自得其樂,相安無事,君子之交淡如水。若撕擄起凡俗瑣事,豈不哆地一下子跌入泥坑。哪裡人?做什麼事?婚姻如何?家庭怎樣?幸福還是不幸福?其實這世界上人人都一樣,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說這些幹什麼!
尤其有許多男人好談婚姻的不幸,妻子如何地與他隔膜,如何地不理解他。社會對這種現象有一歸納,這一步叫做痛說革命家史,打動女人同情心。一般已婚男人追求女人慣用這種方式。當然,這有些刻薄男人們,打擊面太大。不過逢人便訴苦的男人總是令人不屑的。
我非常害怕他也是個婚姻不幸的男人。
幸好他懂得我的意思。他揶揄道:就你是一個明白人?
他淡淡地笑著,不慌不忙散他的步。
我一下於覺得怪沒趣。我想在他面前我是不是自以為是了一些?
我們進了一座亭子。坐在那兒看湖水。湖上有層輕霧。輕霧裡透出遠遠近近的燈火。
我誠懇地向他道了個歉。
我說:嗨,對不起。剛才我可能有點自作聰明。因為經常碰上一些不明白的人。
他說:不客氣。你這態度倒是難能可貴。
這時,如琴湖上忽然雲煙氖氫,白霧四起。我說:你看你看!
他說:哦天啦!
白霧眼望著一刻濃似一刻。只一會兒,如琴湖看不見了。遠近的燈火模糊了繼而消失了。很快我們所在的亭子裡也充滿了白色的霧。我墜入茫茫雲海之中。我的心怦怦亂跳,我想我是與一個傳說相遇了!
我伸出手,在霧中揮動。一種沒天沒地無邊無際的無限感使我驚懼,敬畏和感動。在黑夜裡,霧是那麼的白,一種迷濛的白。人在這種白霧中覺得自己輕若翩鴻,渺若塵屑。在有一刻裡,我相信了仙界的存在。因為除了霧,我什麼也看不見了。一股股清涼雲氣浸人我的肌膚,我聞到青草和陳年腐葉混合的腥味,我細聽四周,只有遙遠地方傳來的蟲鳴和一種莫名的震顫聲。難道僅僅是一片霧就能隔絕人間燈火,聲響和人間的氣味嗎?此霧分明只應天上有!
他說:嗨。
嚇了我一跳。他離我很近,我卻看不清他的面容。模糊朦朧的他很像我從前在哪兒見到過的一個熟人。我掙扎著,就像夢中的掙扎那樣沒有行動只有意念。我常在夢中一邊做夢一邊提醒自己別當真,這是做夢。我的理智可以伴隨我走到夢境最深處。所以,我沒醉過酒。
他說:多好的霧!
他說:就像一個故事,說出來誰也不信。
我深有同感。如果將來我如實描寫如琴湖這一晚的濃霧,誰信?我想好在人們只認可虛構的東西,文字也只是一種虛構生活的工具。能夠寫出來的故事已經摻雜了許多人為的因素。就像一個嬰兒從母體出來便會沾染世間風塵。白壁無暇的天然的真實只在我心中。如琴湖這奇妙的濃霧只在我心中。
在回賓館的路上我們各自回味著自己的感受。我們默默行路沒有交談。好到極致,奇妙到極致就和痛苦到極致一樣,無法交談。
走進燈火輝煌的賓館大廳,我們不約而同舒了一口氣,好像重回人間了。
他邀我在大廳裡坐坐,歇歇腳。我同意了。
我們坐在大廳的沙發裡,喝著礦泉水。他抽菸。穿制服的小姐立即為他換了一隻潔淨的菸灰缸。我看著小姐在地毯上走過來走過去的玲瓏的腳。我想:高跟鞋就是漂亮。
他說。嗨,我得開誠佈公和你說件事。
我點頭,繼續喝礦泉水。
他說:剛才我在如琴湖感受到了神話的存在。
我說:這我相信
他說:濃霧和一對神仙情侶。
我笑笑。我說:只有濃霧。你是一個明白人。別胡說八道。
他說:我說的是真話。真的。和你在一起真舒服。就像和我自己在一起一樣真實自然。我要告訴你我非常,非常喜歡你。
我苦笑,繼續喝礦泉水。大廳明亮如晝,誰都不會說昏話。我覺得我掉進了他的陷阱。從理髮店的輕音樂磁帶到如琴湖的濃霧。我垂下頭,雙手揉搓太陽穴。
明天見。他說:明天我要和你好好談一次。至少你得聽我好好談一次。
他摸了摸我低垂的頭,像個父親。他說: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