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簡單,我丈夫插話說:我們現在去找巴音就行了。不過一個小屁孩。
姑母說:你讓我們說完再發表高見也不遲!我搞了一輩子教育,治學生不比你有辦法?我看你倒很像一個小屁孩。
我朝丈夫搖手勸他剋制。我偷偷地飛快地用一瞥送去了我對他的同情與支援。
兩位老人在某些枝節問題上也相互發生矛盾,姑父認為巴音是個沒有家庭教養的貪慕小利的壞女孩,很可能會打一槍換個地方,一家一家地偷點小東西。姑母則認為巴音絕對是盯上我的家了,她絕對是社會上某種集團成員,因此,我們家現在危險大得很。地攤上黃色下流兇殺盜竊的書刊真是禍害了我們這一代青少年!還有港臺流行歌曲!姑母說到這裡,姑父深有同感,說:有些港臺歌曲實在不像話,「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困了睡在馬路上」,「玫瑰的謊言」,這是一種什麼引導!
他們的意見又統一了。
我不停地為姑父姑母添茶加水。有一次我丈夫趁機把我堵在了廚房裡。丈夫說:我們沒時間陪他們沒完沒了地開會。
我說:忍耐點,他們也是為我們好。
丈夫說:問題是到時候還得我們去辦具體事。
我說:當然。大熱天。我們家出的事。我們不辦誰辦。
丈夫說:我理解並感謝他們。但求你設法讓他們快點。你是他們的親侄女,好說話。我下週要出差,在出差之前我必須解決巴音的事。求你了。
姑母從廁所出來,說:你們在磨蹭什麼?快來開會。要抓緊時間。這是你們的事啊!
姑父抽香菸,感慨萬千道:這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看這兩人無所謂的樣!
我承認我的姑母姑父確實是一對好老人。但我在心煩意亂的七月的中午大逆不道地想象:假如我生活中沒有他們多好。但是我立刻又想到了問題的另一面:沒有姑父姑母可能又有姨父姨母,或者叔叔嬸嬸,舅爺舅媽,父親母親,都是一樣。我們沒有別樣的生活。
四個人開緊急會議這天中午我做飯。我熬了綠豆稀飯蒸了一鍋幹米飯。我丈夫頂著驕陽去買菜。買了豆製品,瘦肉和蔬菜。我們原來準備吃的滷水大腸沒有當作菜拿出來。豬內臟膽固醇高,老人不宜吃。
午飯過後取消午睡接著研究。到下午五點我姑母理出了對策:三管齊下。
哪三管?第一:首先找學校領導。請學校找巴音談,交出所偷東西,交代動機。然後學校必須給巴音一個嚴肅的處分。使巴音在人生途中猛醒過來,再也不敢走那路。第二:接著找巴音的父母。讓她父母好好管教女兒,交出所偷東西,交代動機並立下保證。第三:在與巴音父母接觸的同時報告公安局或派出所,讓警察注意到她,以免她繼續作案破壞治安。
姑父姑母在臨走之前再三叮囑我們事情務必如此辦理。
我們說:好的。
他們說: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心慈手軟,現在社會多亂!青少年犯罪率多高?如果你們再出什麼事,我們會受不了的,你們的父母更加受不了。
我們連連說:知道了知道了。
我姑母牽走了我們的孩子,說要替我們帶著直到巴音的事有個結果。她老人家一怕孩子不安全,二怕受孩子之累我們辦事不徹底。為此,她毅然犧牲了離退休老幹部團赴青島療養的機會。
說實在的,我和丈夫都又被姑父姑母感動了。
但是,當我們騎著各自的腳踏車往漢口大學去的時候,我們說好還是先找巴音談談。不管怎麼說,她總歸只有十九歲。有好多比書值錢的東西她沒偷,偷了一本古典名著《水滸》,因為它換了個封皮叫做《孫二孃和她的一百多個男人》。她還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