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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陌紅塵 池莉 第2頁,共2頁

我說:「我要明天的。」

老趙說:「先交三百,明天按票價一手交錢一手交票。」

毛同志說:「你不能便宜一點嗎?」

老趙說:「大嬸,您當這是菜市場買蘿蔔大白菜?」

我說:「三百就三百。可是我憑什麼相信你?我把錢給你你一去永不回,我上哪找你?」

「這好辦。我不收這錢。」老趙拉過服務檯裡面的小姐,說:「把錢押在她這兒行吧?」

老趙就是招待所總服務檯介紹給我們的。我當即數了三百塊錢交給了小姐。我讓小姐給我開了一張收據。

我收拾好了一切,坐在房間,專等票來。第二天毛同志出去買醫療器械,中午特意趕回招待所,說要送我。

中午老趙沒來。來了個電話。

「票實在太難弄了。北京在開‘兩會’呢。還要票嗎?」

「當然要。」

「要明天的嗎?」

「是的。」

「那手續費還是三百。今天我白跑的車馬費就算了。」

「好吧。」

我拿出毛巾抖一抖又掛在衛生間。歲月開始顯得無限漫長。

又一天中午時間到了老趙沒來,又是一個電話。與昨天內容一模一樣的電話。

第三天中午還是一個電話。要明天的票嗎?要!那就還是三百。票太難了。北京在開會!

第三天我和毛同志預感都不好。毛同志因此沒出去辦事,陪著氣瘋了的我。

「北京人怎麼這樣!北京人怎麼這樣!」毛同志反覆唸叨著這句話,蹙著眉在房間踱來踱去。我躺在床上,兩眼望天,用腳趾甲狠狠摳牆紙,惡毒的報復念頭滿腦瓜亂轉。

第四天上午老趙來電話了。他說有了明天中午的票。請帶上票錢到火車站廣場西側報刊亭去,有人會給票的。

我翻身起床穿上外衣準備去取票。毛同志喝住了我:「等等!這裡頭有陰謀詭計。」

「不會的。他們不會不給我票。」

「不是。我是說你實際上是向老趙提前三天訂票的。手續費應該一百五十元。老趙為了多賺一百五十元,老騙你說在買明天的票。」毛同志站起身來,眉頭展開:「現在事情明朗了。老趙只可能三天後有票,可他用計讓你多掏了一百五十元錢。」

「對。」我也豁然明白。不就是想多賺幾個錢嗎?請直截了當推心置腹說,我可以給。反正也不是我的錢。何必害人苦等三天。白了多少少年頭!

「好狡猾!」毛同志感慨萬千,說:「社會變成這個樣子了!這是在首都北京發生的事啊!毛主席如果九泉有知,只怕要從紀念堂站起來喲!」

我與毛同志是兩種思路。她是以小見大,憂國憂民。我卻是不論是與非,只想到要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寸土不讓錨株必較。

「走。」毛同志勇敢地挺起胸脯,挽起我的手臂。「我和你一起去車站。我倒要看看這些販子什麼嘴臉。」

「不。」我使勁搖頭。我告訴毛同志:「我不願意善罷甘休。我這次來北京太難受了!」

「我們報警?」

「私了。」

毛同志驚詫得拍了一聲巴掌。「莫搞莫搞。小眉,你人生地不熟又是個女的。」

「真的私了。討個公道而已。但我需要你幫我,可以嗎?」

毛同志望了我一刻,說:「可以。我這次豁出去!」毛同志一激動說起了湖南話。

我很想很想衝過去,握緊她的手,告訴她我為我們第一天見面時我的冷漠無禮深感抱歉;告訴她如果沒有她的陪伴,我在北京的日子將會多麼難捱;告訴她我將永遠記得並想念她。但是,我一動沒動,一句活沒說出口,傻站著,不敢看她。毛同志去了衛生間,在裡頭嘩嘩的放水聲中清著哽咽的嗓子和堵塞的鼻子。

十分鐘後我拎著旅行包出了門。毛同志站在窗前一直對我搖手。

我在火車站廣場順利地取了票。順利得令人吃驚。一位婦女走近我問:「眉紅?」我點頭。這位婦女在我眼前鬆開拳頭,掌心裡是一張硬臥火車票。她又伸出另一隻手。我將準備好的票款放在她手裡,她沒數錢,只看了看,然後票就到了我手裡。她將兩手抄進口袋,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