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國際飯店西餐廳吃了一頓環境和情調。環境不錯。安謐。清靜。流泉和常綠植物把空氣調節得十分宜人。情調也還行。餐桌上小包裝的細鹽和味精是進口貨,花瓶裡插一朵鮮花。服務員小姐扎著波浪邊的白色圍裙。遠方傳來音樂。其它餐桌上有洋人、黑人、華僑以及貌若天仙的中國小姐。
吳琴心在餐廳遇上了好幾個熟人。一個油黑臉大鬍子的矮墩男人和吳琴心互道了一聲「哈羅」,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又向我說「哈羅」,我沒吭聲。
我對吳琴心說:「什麼德性!吃個西餐就是外國人了?」
吳琴心說:「吃中餐也這麼來著。現在的北京——你太不瞭解了。你知道他是誰?」
我喝著奶稀。搖頭。不屑。
「西北來的一隻狼。搖滾鍵盤手。搖滾界很有名氣了。」
一會兒又來了兩個服裝模特兒。模特兒臺上看可以,臺下體積太大。長腿細脖子像只鴛鴦。模特兒說:「嘿,琴老闆。」
吳琴心對她倆打量,慢慢吐菸圈。模特兒旁若無人坐下,其中一個氣咻咻說:「琴老闆,他丫出臺費才給三百塊,還是他媽的人民幣。您幫個忙,告訴他我是誰。」
說話間拴在模特兒牛仔褲上的bp機叫起來,她看了一眼,舉目四顧找電話。一直坐在旁邊抽悶煙的模特兒說:「別理這傻x!」她一動嘴巴就破壞了臉蛋和濃妝的美麗,下眼瞼漾起皺褶,口型鬆垮疲軟。我不忍地轉過頭去。吳琴心指點著這模特兒說:「你最好少開口。」
倆模特兒去打電話。打了電話在另一張餐桌上就餐。
吳琴心說:「那個打電話的女孩是山東來的,現在傍一大款住在亞運村。她的實力不可估量,一上臺魅力四溢。那穿裙子的是杭州人。杭州姑娘腿的比例不太理想。只能穿裙裝。哦——」吳琴心叩叩腦門。想起了什麼,招手讓杭州姑娘過來。
杭州姑娘邁著貓步過來了。
吳琴心撩起她的裙子,在一條側縫找到了商標,翻出來給我看。商標上三個繡金字,果然是「念奴嬌」。
我端詳遠去的模特兒告訴吳琴心心裡話:「這裙子可真是不怎麼樣。完全沒個模樣。」
「對了!」吳琴心把玩著酒杯,教導我,「大師級的東西就是沒有規範。它超越了線條色彩形式的模式,呈現一種自由狀態。一條裙子穿在女人身上,要能勾起人的無窮想象——這就是念奴嬌的廣告詞。」
我說:「這裙子的成本最多三十塊錢。」
「小姐,真正的名牌是無價之寶。」
「換句話說就是一分錢不值羅。」
一朵芬芳的玫瑰在我和吳琴心之間顫動。我們透過玫瑰挖了對方一眼然後大笑起來。
我沒吃飽,但吃好了。吳琴心沒有吃好,但吃飽了。
在飯店門口,我執意要為吳琴心叫一輛計程車。吳琴心反對。我說:「我們武漢有一首新民謠,說共產黨是爹,銀行是娘,等等。」
吳琴心明白了:「你有爹孃報銷?」
「差不多吧。」我說。我朝一輛賓士車招手,吳琴心小聲提醒我:「賓士每公里三塊六。」
我點頭表示知道也表示一種闊氣。吳琴心曖昧地笑了。說:「看來你也不正派。下次來北京咱倆深入聊聊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