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王先生正翹著指頭彈平他名牌西裝上細細的皺榴。我從人縫裡盯著他看,研究了他好半天。我覺得他與一般男人不太一樣。但我沒研究出他與眾男人的不同之點在哪裡。不過我已經清醒地認識到他是我在北京的銀行,我得和他搞好關係。得找個機會捧捧他。
播音員請乘客們引頸遙看蘆溝橋之後,列車車輪滾滾,直逼北京城。乘客們興奮起來,男人們從行李架上搬下了行李,女人們悄悄換下了旅行裝,穿上裙子什麼的。王先生很鄭重地繫好他的領帶。旁邊有人非常友好地稱讚王先生的服裝。我抓住時機,給王先生背誦了一段不知從什麼報紙上記住的新聞,藉以恭維五十歲的王先生能夠敏銳地掌握當代社會華麗包裝的重要性。
「去年歲末,拳擊界的後生小子裡迪克·鮑快拳得手,將霍利菲爾德轟下了拳王寶座。前拳王霍氏聲稱經紀人和裁判在比賽中做了手腳。問題在於沒有多少人理會霍利菲爾德的委屈。打抱不平一詞已成為歷史。拳王是偶像。偶像應具有磁性吸引力。偶像是明星,明星應具有耀眼的風采和新聞效應。而霍利菲爾德在佩戴拳王腰帶的兩年裡,只有一次手拿《聖經》出現在訓練場給人以新鮮感。除此他的生活平淡無奇。老拳王阿里、福爾曼、費拉希爾以及正在服刑的泰森全都懂得在他們全盛時期讓自己的名字閃閃發亮。」
王先生說:「好。有意思。但我聽不出在哪兒表揚了我。」
我說:「關鍵在結尾幾句話呢。」
乘客中一些男人比王先生著急,說:「快說結尾快說結尾。」
我背誦:「職業拳擊是商品。在當今社會里,商品首先必須富有華麗的色彩和新潮的包裝。缺乏商品魅力——這就是前拳王霍利菲爾德的不幸。而我們王先生深諳其道,如此西裝革履派頭十足地進京,一定會馬到成功,事事如意。」
王先生呵呵大笑。周圍的乘客向我鼓掌。掌聲使我很開心。我連聲說:「謝謝。謝謝。」
窗外已是北京的高樓和道路。
王先生破天荒地拍了拍我的肩,說:「北京到了!」
「北京到了。」
「謝謝你的吉言,我終於到了北京。我喜歡北京。我想念北京。」
王先生在漫長的旅途最後一刻對我袒露出他個人的真情使我非常高興,我想我終於撕開了這個人的假面具。我高興得信口雌黃:「我也想念北京。」
「真的嗎?」
「真的!」
王先生慈祥地看著我,小聲說:「到北京住下以後,你可以先從我這兒拿一千塊錢去用。寫個收據就成。」
我一個勁點頭。
火車緩緩駛進北京站。我進京的過程是多麼漫長曲折呵!
一個文弱的男人在站臺接我們。
事先沒誰告訴我說有人接站。所以當這白臉男人急切地斜穿過來奪王先生的箱子時,我啊呀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乘客紛紛回頭往這兒看。白臉男人厭惡地橫了我一眼。王先生連忙向我介紹:「這是我北京的表弟。」
我說:「您好。」
為了彌補方才的冒失,我主動與王先生的表弟握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