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活秀 池莉 第2頁,共2頁

琴斷口廣場成了來雙揚的嫂子小金終身難忘的傷心之地。

來雙揚到了琴斷口廣場之後,暗中觀察了小金很久。小金是那種年輕小巧玲瓏中年發胖的身材,骨骼小,肉多,整個人成了一個圓滾滾的樹樁,這種身材沒有什麼關係,人到了年紀都會發胖的。問題是小金年輕的時候樸樸素素,看上去令人舒服,現在卻愛俏起來。小金不懂得,一箇中年婦女,愛俏是一定要有身材本錢的,還要有經濟實力的,還要有見識和悟性的。不然,就應當取本色的風格,穿得乾淨整潔,大方樸實也就很好了。小金真是要命!穿的什麼?居然敢穿黑紗!

裡面緊身吊帶背心,外面罩一件半長黑紗,下面是今年最流行的兩邊開衩短裙,腳尖上是鬆糕涼鞋,頭髮呢?吹起來掛在頭頂如僵硬的快餐面,還染有一撮金色的黃髮。這居然是一個胖墩墩的中年婦女的打扮!真是丟來家的人!在大喇叭猛放的流行歌曲聲中,小金塗脂抹粉,做出一臉的表情,用一種以為自己很亭亭玉立風情萬種的感覺,與那位相貌委瑣,瘦得腰都掛不住褲子的律師,親密地相擁起舞。

並且,小金只和那位律師跳舞。一個老頭子過來請她,她還撇嘴!喇叭裡放出一首“真的好想你,我在夜裡呼喚黎明”這種抒情曲的時候,小金與律師幾乎跳貼面了。他們的眼睛,還碰來碰去,在光線黯淡的地方,向對方放電。他們一定以為,廣場這麼大,跳舞的人好幾百,看上去都是胳膊在扭動,彷彿一窩亂蛆,令人眼花繚亂,一定不會有誰注意到他們的。來雙元還為他的老婆辯解,說她晚上出去跳舞只是為了鍛鍊身體。來雙揚才不相信呢!為了身體健康,每天堅持在自己的樓道里爬樓梯就足夠了!

來雙揚徑直走到舞場中間,把她的嫂子小金拽了出來。當來雙揚大叫一聲:“嫂子!”的時候,律師飛快地鑽進人群,不見了。

小金的塊頭不大,勁頭卻不小。她用力甩掉了來雙揚的手,大聲叫喊道:“我又不認得你!你拉我做什麼!”

小金這一手果然厲害,周圍不少的人就圍了過來,警惕地打量來雙揚。小金長期在這裡跳舞,人們是認識她的。而且來雙揚還不能指責小金的打扮,也不能戳穿小金跳舞的居心,因為舞場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小金的同類。來雙揚一棍子打翻一船的人,在這裡肯定是要吃虧的。來雙揚見勢不妙,機智地轉換了話題。

來雙揚在吉慶街練就的就是一張巧嘴。

來雙揚說:“嫂子,你這是幹什麼?我偶爾路過這裡,看見了你,想託你給我哥哥和侄兒捎帶一點營養費回去,他們手術以後,還是要多補養補養的。我不是看你下崗了,想幫幫你們嗎?”周圍的人,把來雙揚的話一聽,頓時對她好感倍增。

小金可不是一個好打發的女人,她說:“說得比唱得好聽!錢呢?給我吧。”

來雙揚沒有退路,只好拿出了一張百元的鈔票,遞給了小金。她想: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小金拿了錢就要走,來雙揚說:“嫂子,這就做得不地道了吧?我還有話要說呢。”小金說:“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來雙揚對周圍的人無奈地笑笑,說:“我嫂子好像吃了炸藥呢。”

小金迫於眾人的壓力,將戾氣收斂了許多。說:“有什麼話,說吧說吧,你這個人,我又不是不知道。漢口吉慶街的,老辣得很。沒有事情,是不會來找我的。”

來雙揚也就變了臉,說:“那好。那你就聽著。你是一個當媽的,你兒子動手術割包皮,你跑到哪裡去了?你是一個做老婆的,你丈夫也動了手術,你跑到哪裡去了?你本來就是一個工人,卻怕吃苦,不肯做工。你下崗之後,我給你介紹了多少工作,你都不肯做。巴不得每天早上一開門,天上就在下鈔票。你從前上班,就是在廠裡混點。有哪一個工廠,能夠不被你這樣的人混垮?還有臉罵政府,怪國家,埋怨丈夫。像你這種懶婆娘,不肯勞動,不管兒子不管丈夫不顧家庭,還有什麼嘴巴說別人?”小金的嗓子也敞開了。她說:“我家裡的事情,要你管什麼!不就是你哥哥和侄子在你那兒住了幾天嗎?你就邀功來了。謝謝你!行了吧?你媽×自己一個孤老,把老子的兒子拉攏過去當自己的兒子,還不肯出一點兒血,天下哪裡有這麼美的事情!”小金罵來雙揚“孤老”,這一下就把來雙揚的惡膽勾引出來了。

來雙揚甩出胳膊,手指都指點到小金的鼻子尖了。來雙揚說道:“你罵我孤老?你的腦袋是不是有毛病?你張開眼睛看看是你年輕還是我年輕?你崩潰呀!我他媽的又不是沒有生過孩子!老子現在要生育,是分分鐘的事情,要找男人,也是分分鐘的事情。姓金的,我告訴你,話說早了不好,咱們走著瞧,將來誰是孤老,咱們看得見的!什麼你的兒子,你管過他嗎?那麼好的一個孩子,那麼愛學習愛讀書,你媽的×,你一打麻將就是整天整夜,那孩子,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給兩個錢讓孩子自己上街買燒餅,孩子燒餅都捨不得吃,都去買書報了。這麼糟蹋孩子,你還有什麼資格當媽?這孩子是吃我的奶水長大的,是我一直在關心他愛護他,給他買書買雜誌,是我花錢送他去俱樂部打乒乓球。他動了手術,是在我家裡休養,我給他熬骨頭湯,做肉做魚給他吃。‘生不如養’這句老話你知道嗎?我要搶你的兒子?我有錢不知道自己多穿幾件好衣裳?我有病啊!是孩子他願意啊!你讓多爾站在我們中間,看他願意跟誰走!我是心疼這孩子啊!你是在害性命你知道不知道!”

來雙揚的一番話,傾瀉如高山流水,勢不可擋。

小金幾次試圖打斷她,結結巴巴著,就是說不出任何有力的語言來。小金惱羞成怒,撲將上來衝撞來雙揚,一邊叫嚷:“來雙揚!你這個婊子養的!看我不把你的嘴撕了!是我惹你了,還是我鏟了你們家的祖墳,你憑什麼跑到這裡來敗壞我!”

來雙揚的個子比小金高多了,又是有備而來的,所以一下子就捉住了小金的雙手。

來雙揚說:“今天我來,就是要教你學乖一點兒。教你盡到做老婆做母親的本分,不要無事生非地攙和我們來家的任何事情。我哥哥養活了你,愛護著你,你要知趣,要感恩,不要給他氣受,不要在他面前絮絮叨叨,不要慫恿他與我們兄弟姐妹爭家產鬧矛盾佔小便宜。如果你乖,多爾的生活費和教育費,從現在起,我都包了。你他媽的就是打麻將打死,跳舞跳死,懶惰得骨頭生蛆,我來雙揚再也不干涉你一個字!假如你臭不懂事,那就怪不得我了!”

小金聽了來雙揚的話,愣了半晌,突然奮力地跳起來,在來雙揚臉上抓了一把。

來雙揚一躲閃,小金的手抓到她嘴角了,當時就有血花綻開。來雙揚眼疾手快,順勢就給了小金一個兇猛的耳光。小金腳跟沒有站穩,踉蹌了一下,跪倒在來雙揚面前。

來雙揚抓住小金的頭髮,說:“今天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最後還有一個小小的警告,你要是再和那個律師眉來眼去,是卸胳膊還是卸腿,隨便你挑。你知道我可是吉慶街長大的。”

小金扛不住了,一攤爛泥洩在地上,雜亂無章地哭嚷叫罵著。

來雙揚一把掀開小金,鑽進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