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活秀 池莉 第1頁,共2頁

來雙揚的夜晚是一般人的白天,她的白天是一般人的夜晚。說不清為什麼來雙瑗到現在也還鬧不懂來雙揚為什麼要黑白顛倒地生活。別人不管閒事,來雙瑗喜歡管閒事。偏偏來雙瑗還鬧不懂,這讓來雙揚說什麼才好?

在吉慶街,來雙揚的一張巧嘴,是被公認了的。

只有她的妹妹來雙瑗不服氣,來雙瑗讀了一箇中專之後又讀了成人自學高考的大專,學的就是廣播專業,出落了一口比較純正的普通話。所到之處,來雙瑗總是先聲奪人。有事沒事,來雙瑗都會找一個話題大肆爭辯。有時候,她會把大家搞得莫名其妙,以為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偏激。其實來雙瑗並不是為了表現她性格的偏激,而是為了表現她的機智和雄辯。

來雙瑗常常在公開場合出口傷人之後,背地裡又去低聲下氣地求和。久而久之,來雙瑗的目的也達到了,大家覺得來雙瑗還是一個很好的人,就是有一張雄辯的利嘴。姐姐來雙揚,與誰說話都佔上風,惟獨就怕妹妹來雙瑗。來雙瑗為此,一直暗自得意。她認為,來雙揚說是嘴巧,不過就是婆婆媽媽,大街小巷的那一套罷了。

在來雙揚這裡,她簡直懶得與來雙瑗說話。世界上的道理,沒有來雙瑗不懂的,可現實生活中的道理,來雙瑗沒有一條是懂的。比如來雙瑗居然就是不懂來雙揚的生活方式。

就在最近,姐妹之間又有過一次重要的對話。

來雙瑗自然還是規勸和質詢姐姐。她說:「揚揚,其實現在已經有好多種選擇了,我始終不明白,你幹嗎一定要過這種不正常的生活?」來雙揚瞅著妹妹,翹起眉梢,半晌才開口。她懶洋洋地說:「你裝什麼糊塗?」來雙瑗激昂地說:「我沒有裝糊塗,是你在裝糊塗!」

來雙揚說:「崩潰!」

來雙揚這裡的「崩潰」表達一言難盡的感嘆。她不再說話了。她懶得說話了。

她不知道對妹妹說什麼才好。

來雙瑗卻是不肯放過姐姐的,她得挽救她的姐姐。來雙瑗目前受聘於一家電視臺的社會熱點節目,她正在籌備曝光吉慶街大排檔夜市的擾民問題。

她不希望到時候她姐姐的形象受到損害。來雙揚為什麼就不能另找一種職業呢?

像來雙瑗,她的個人檔案和工作關係都還留在遠郊的獸醫站,可她已經跳槽了十來餘家單位了。現在就是已經有好多種人生選擇了,一個人大可不必非得死盯在一個地方,死做一件事情。來雙瑗十年前就放棄了獸醫職業,一直應聘於各種新聞媒體,做了好幾次驚世駭俗的報道。十年的歷練下來,來雙瑗在本市文化界樹立了獨特的個人形象。甚至有著名的評論家,評價來雙瑗有魯迅風格。如此,來雙瑗更是不會容忍來雙揚的沉默的。

來雙瑗下意識地摹仿著魯迅的風格說話,她眉頭緊緊擠出一個「川」字,沉痛地說:「揚揚,我推心置腹地告訴你,我是你的親妹妹,我非常非常地愛你。

但是,我實在不能夠理解和接受你現在的生活方式,在吉慶街賣鴨頸,一坐就是一夜,與那些胡吃海喝猜拳行令的人混在一塊兒,有什麼意義?'久久'完全可以轉租給九妹或者別人。吉慶街的房子產權問題,也不是說非得要住在吉慶街才能夠得到解決。

老房子的產權問題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牽涉到一系列的國家政策,幾十年的舊賬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難道我就不想要回老祖宗的房產嗎?

犖犗!只是我沒有那麼幼稚,這不是三天兩頭找找房管所,房管所就可以解決的事情。「來雙揚搶白說:」難道要找江澤民?「來雙瑗說:」你這就太不嚴肅了。反正靠你賴在吉慶街住著,跑跑房管所,肯定是不管用的。好了,這件事情倒是次要的,我們國家的歷史上發生了太多的社會變革,房產問題也不是我們來家一家人的問題,是一個歷史問題,我們暫時不要去管它了。關鍵的是,揚揚,我真的要動吉慶街了。現在你們的吉慶街大排檔太擾民了。我收到的周邊居民的投訴,簡直可以用麻袋裝。你們徹夜不睡覺,難道要居民們也都徹夜不睡覺?你們徹夜的油煙滾滾,難道讓周邊居民也徹夜被油煙燻著?你們徹夜唱著鬧著,難道也要周邊居民徹夜聽著?「來雙揚說:」來雙瑗!你這話我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是的是的是的,吉慶街夜市與居民是一個矛盾,可是我解決不了!你這話得去說給市長聽!

市長市長市長!我說過一百次了,真是崩潰!「來雙瑗站起來把手揮動著:」

揚揚,我討厭你說'崩潰'!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糊塗!我是在替你著想,在說你呢!

你退出這種生活就不行嗎?你從自己做起就不行嗎?你不和卓雄洲眉來眼去就找不到其他的男朋友嗎?你害久久害得還不夠嗎?如果不是在吉慶街混,他會吸毒?你為什麼非得日夜顛倒,非得甘於庸俗呢?對不起,揚揚,我今天太激動了,有一些話可能說重了,比如久久,我知道你對他感情最深,照顧最多,但是你的感情太糊塗太盲目了。作為你的妹妹,也許我不要動吉慶街的好,可是我的職業我的良心我的社會責任感,使我不能不做我應該做的事情。我要警告你的是,我們的熱點節目,會促使政府取締你們的。到時候,我會非常痛苦的,你知道嗎?「

來雙揚點了一支香菸,夾在她的長指甲之間,白的香菸,紅的指甲,不在乎的表情,慵懶的少婦。她說:「崩潰呀,我是害了久久,我是和卓雄洲眉來眼去,你動吉慶街吧,吉慶街又不是我的!吉慶街又不是沒有取締過的,而且還不止一次。

你動吧。「來雙瑗說:」揚揚,我真是不明白。我們現在和吉慶街有什麼關係?「

來雙瑗是不會慵懶的。來雙瑗穿著藏青色的職業套裙,披著清純的直髮,做著在電視主持人當中正在流行的一些手勢。來雙瑗說:「揚揚啊,既然你這麼固執,這麼不真誠,那我就不多說了,你好自為之吧。我實在鬧不懂,吉慶街,一條破街,有什麼好的呢?小市民的生活,又有什麼好的呢?」來雙揚舉雙手投降,她連她的語氣詞「崩潰」都不敢說了。來雙揚說:「行了,我怕你。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來雙瑗找我談話。」來雙揚怎麼回答妹妹的一系列質問呢?來雙瑗所有的質問只有主觀意識,沒有客觀意識,教導他人的願望是如此強烈,真把來雙揚累著了。

來雙揚沒有認為吉慶街好,也沒有認為小市民的生活好。來雙揚沒有理論,她是憑直覺尋找道理的。她的道理告訴她,生活這種東西不是說你可以首先辨別好壞,然後再去選擇的。如果能夠這麼簡單地進行選擇,誰不想選擇一種最好的生活?誰不想最富有,最高雅,最自由,最舒適,等等,等等。人是身不由己的,一出生就像種子落到了一片土壤上,這片土壤有汙泥,有髒水,還是有花叢,有蜜罐,誰都不可能事先知道,只得撞上什麼就是什麼。來雙揚家的所有孩子都出生在吉慶街,他們誰能夠要求父母把他們生到帝王將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