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原野上的羊群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我們又問老人他的乾兒子怎麼沒來?他的女兒的厭食症好了沒有?老人抬起頭哀怨地看了我們一眼,拼命吸了一口煙,頗為躊躇地看著我們。

我有些緊張了。

老人的孫媳婦扯著孩子又去翻地了。

「他以後不會再來這放羊了。」老人平靜地說,「你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他出了事還是他女兒出了事?」我心急如焚地問。

「他那丫頭死了。」老人又吧嗒一口煙,「才六歲的孩子,多讓人心疼。」

「什麼時候死的?」於偉問。

「半個月前吧。」老人說,「那會兒草才發出小芽。」

「這麼快!」我說,「他一定很傷心。」我想起了牧羊人那雙憂鬱的眼睛,「他說他女兒老是想著什麼事,她究竟是想什麼做下了病?」

老人扔下菸袋鍋,呆呆地看著我們,顫抖著嗓音說:「她想她的小弟弟,她喜歡她的小弟弟,可她小弟弟七個月時就讓人給抱走了。從那天起她就不跟爸媽說話,她也不吃飯,她就想要她的小弟弟。」老人的眼裡湧上淚花。

我和於偉大驚失色地互相對望著許久說不出話來。

「你們應該能想到,我那乾兒子就是八方臺鎮的王吉成。」老人淚眼婆娑地望著我們說,「你們去抱孩子時,他躲在外面悄悄記住了你們的車號。他想你們永遠不會去八方臺鎮了,他便來找我,說是你們禮拜天喜歡開車出來玩,離城裡最近的兩個鎮子除了八方臺,就是魚塔鎮了。他料定你們會來魚塔鎮,就把你們的車號給了我,讓我幫著認一認。」

我想起了第一次來魚塔鎮時老人和他的孫子察看車牌號的怪異舉止。

「我最恨他做出這事,我先是用菸袋鍋敲了一通他的腦袋。」老人說,「也還是幫他出了主意,怕你們猜到他是誰,就讓他禮拜天來趕我家的羊群。」

「他為什麼非要見到我們?」我驚悸地問。

「開始時他只是想從你們口中打聽一下孩子進城的情況,想看看你們對他究竟好不好,要是對他好就徹底放了心了。」老人又拈起菸袋鍋,蓄足菸絲,劃火點著,擦乾眼淚吧嗒吧嗒地抽起來,「可是後來他的丫頭想小弟弟想出了大毛病,他就慌了,他每次見到你們都想張口說讓孩子回家一趟,興許他的小姐姐見他會好起來。可他沒法張這個口。」

「他為什麼不對我實話實說?」我不知怎的有了罪人的感覺。

「他把孩子給了別人,他還有臉要求什麼嗎?」老漢說,「他有時盼著你們不喜歡那個孩子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接他回去,可你們已經處出感情了,他是你們的兒子了,他還能張口嗎?」老人嘆了口氣,「唉,那可憐的小丫頭一天天瘦下去,埋她時我見了,跟棵乾草一樣細。」

「她被埋在了哪裡?」我的眼淚流了出來,我想起了那個抱著我的腿、用牙齒來咬我的、眼睛大大的小女孩。她才六歲啊。

老人說:「反正不能埋在家跟前,那樣他們一家人還能活嗎?」

「她一定是被埋在魚塔鎮的原野上了!」我衝口而出,「我沒說錯吧?」

老人點點頭,說:「你們不會看出她被埋的確切位置的。她爸爸把她埋得很深,地上沒有鼓起墳包,上面只是平平地培了一層土,現在已經長出草來了,連我都看不出來了。」

我不斷地流著淚水。

「你們放心,王吉成再也不會來這裡,也不會再來打聽孩子的訊息了。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你們好好養著這個孩子吧。」老人又嘆了一口氣。

我們沉默著。

於偉朝我伸出手來,他觸控著我臉上的淚水,只能悲哀地搖著頭。

「吉成不讓我告訴你們實情。」老人低沉地說,「可我還是告訴你們了,你們通情達理,你們應該知道這事。你們不會為了這個不喜歡孩子了吧?」他擔憂地說。

「相反——」於偉說,「我們會更愛這個孩子。」於偉看著老人,「因為這孩子的身上有兩條命。」

「你們真是好心人。」老人又頗為疑慮地問,「你們還會再來魚塔鎮嗎?」

「當然。」我流著淚說,「這裡有羊群,還有蘆葦的小姐姐。」

我們告別老人朝那片碧綠的原野走去。太陽昇得更高了,它的光芒也更燦爛了。於偉扳住我的肩頭,我怕冷般地緊緊依偎著他。我的淚水靜靜地落,落在生機盎然的原野上,落到光滑的草莖上,落到絢麗的花朵上。前方,在原野深處,羊群依然像朵巨大的浮雲悠閒地拂動,我看見林阿姨領著蘆葦繞著羊群歡快地走著。

我聽不到任何聲音。周圍的原野太寂靜了。我停住腳步,想對於偉說一句表達愛意的話,可我不忍心打破這種感人至深的寂靜。我還想對著前方那個無憂無慮奔跑的孩子說上一句話,可是我們的距離實在太遙遠了,我即使喊破喉嚨他也不會聽到我的話,而那種超然的寂靜氣氛又是不該遭到絲毫破壞的。但我還是在心底深深地對著蘆葦說:「孩子,輕輕地走,別踩疼你的小姐姐。」

1994年聖誕前夜於哈爾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