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如歌的正午

遲子建作品精選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你要是嫌兩碗不夠,就給你三碗!我豁出去了,誰讓你這麼仗義呢,真是夠交情。」李三章滿嘴濺著唾沫星子說。

陳生只顧往前走,好像什麼都沒聽見。李三章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說:「陳生,你怎麼了?你不要擔心那個混帳馬子元,你沒把他打壞,他死不了,再說就是真把他打死,你都用不著償命,算他活該倒霉!」這時從他們後方突突突地駛來一輛手扶拖拉機。是個穿黃背心的豁牙中年男人駕駛的,他拉了一車的雞。李三章回頭一看,見是苦艾村的張還山,就喜出望外地叫了一聲:「哎———」張還山把車剎住,說:「你們把人給揍了,就這麼悄沒聲地跑了?」李三章笑嘻嘻地說:「不跑還等著他給做倆菜喝兩盅?」說著一騙腿跨上車,屁股搭著車廂的鐵護欄,而腳則伸向雞群。那些雞統統被彆著翅膀,團團地擠在一起。李三章的腳侵佔了它們的落足之地,於是就咯咯咯地叫起來,那些紅冠子也豎了起來,就像花朵一樣。

「把我們捎到灘頭村吧。」李三章對張還山說著,然後招手喚陳生上車。陳生默默地走過來上了車,他把腳伸向雞群后,照例招惹來一片不滿的咯咯咯的叫聲。

張還山說:「你們去灘頭吃午飯?」「喝狗肉湯!」李三章眉飛色舞地說,「那個姓樸的朝鮮人家的狗肉湯味道真是鮮,吃了這回想下回!」張還山一踩油門,手扶拖拉機又突突突地叫著上路了。李三章知道張還山這是進城賣雞。這些雞都是家養的土雞,正處於生蛋的時節,但雞蛋的價錢遠遠沒有土雞的價錢高,所以這些雞往往是在青春年少、生育正旺的年齡就被賣掉。它們無一例外面臨著挨宰的命運。陳生一手把著護欄,一手則憐愛地去撫弄在他腿間搖曳著的雞冠。李三章見陳生這副哀憐之極的模樣,便覺得陳生的心眼實在是好,午間一定要好好犒勞他。如果他還想吃羊肉燴麵,他也一定為他叫上一碗。

陳生和李三章被甩在灘頭村的時候兩腳沾滿了雞屎,這使他們走著土路卻有要滑倒的感覺。後來他們在一處建築工地的沙堆前把雞屎蹭掉,然後去茶攤喝茶。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子,是遠近聞名的擁軍模範。她的茶攤乾淨整潔,價錢也便宜,一毛錢能喝一海碗。陳生喝了茶後覺得頭不那麼混沌了,但街上的一切景緻都提不起他的興致。他也沒有吃飯的慾望,雖然說太陽已到中天,僅有的幾家餐館都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氣味,陳生也不為所動。茶攤的老婆子認得李三章,她和李三章嘮著家常,然後問陳生是誰。李三章就說:「陳生你也不知道哇?他就是那年冬天進城告運動會狀的那個!」老婆子「啊———」地叫了一聲,然後搖著頭說:「我看他挺實在的一個人,不像是告那種狀的!」接著,她就苦口婆心地對陳生說:「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那點覺悟都沒有?那運動會是多大的事啊,全國人民都支援,你怎麼就想不通?我跟你說我擁軍擁了一輩子,只要是政府號召的事,咱就得積極響應,你說是不是?」陳生用散漫的目光覷了一眼老婆子,然後吞吞吐吐地說:「你擁完軍,他們吃你的奶麼?」老婆子耳聰目明,一聽此話氣得拿起茶碗就要往陳生身上砸,口中罵道:「孽障!」李三章連忙上前奪下茶碗,然後貼著老婆子的耳朵輕聲說:「他現在魔症了,他的話你氣不得。」老婆子這才將信將疑地住了手,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捶著胸給自己順氣。

李三章怕陳生再出言不遜,連忙領他去樸紀順的狗肉館喝湯。陳生只喝了一碗,把另一碗推給李三章。李三章喝得滿臉流汗,他說:「我一碗夠了,先盡著你喝,你若實在喝不動,我再幫你。」陳生說:「我喝不動了。」李三章問:「你今天怎麼了?」陳生嘆了一口氣,說:「老陸家的女人怎麼瘦成那個樣子了?」李三章就笑了,說:「你原來惦著她啊。我告訴你,她的子宮長了瘤子,一個月前把它切除了,人剛從醫院回來沒幾天,當然就瘦了。」陳生問:「子宮是個什麼東西?」李三章嘻嘻笑著說:「就是生孩子用的東西。」「那她以後不能生了?」陳生問。「別說不能生孩子了,就是做那種事可能都不太行了。」李三章說,「她以前胖得多稀罕人呀。」陳生一想這女人身上的熱氣以後再也回不來了,就痛心得掉下了淚水。淚水落進湯碗裡,濺起了好幾點油星。李三章不由恍然大悟地叫道:「原來你喜歡這個女人呀!」陳生當夜趕回小鎮後把青草質地的縫紉機搬回屋裡,擺在窗臺前。他躺在炕上,在黑暗中跟楊秀說話:「你想要的縫紉機也有了,再過些天給你動個手術,你就能好好過日子了。今天我跟李三章去苦艾村打人去了,有個人心眼不好使,扣人家的工錢,我幫他把錢要回來了。我還碰見了老陸家的女人,我以前沒跟你交待過,我跟她睡過一回,她身上的熱氣可足呢。不過我跟外人只睡過這一回,還是在你之前,你就不要生氣了。我要跟你說的是,這個女人把生孩子用的東西給弄壞了,割了,瘦得讓人心裡不好受,我在灘頭村喝狗肉湯時都沒有心情了。」陳生說著說著,眼淚就像被轟下山崗的一群羊一樣衝下來,他聽得臉頰有簌簌的響聲劃過。後來,他的鼻涕也跟著一股股往下流,他想自己的臉肯定糊塗得讓人看不得了,於是就把被單罩在臉上。待到淚住了,鼻涕也止息了,陳生這才用被單擦乾淨了臉。但他並沒有把被單從臉上挪開,他嗅到了一股鹹腥的氣息,使他懷疑自己變成了一條大魚。他摸了摸自己的身體,並沒有鱗片出現,他放心了。後來他想到自己弄皺了被單可能會惹得楊秀不高興,就用雙手抻著被單用力抖了抖。不料那被單太舊了,纖維已經磨薄,他不慎將其抻破了。透過這道口子,他看見天邊有幾顆閃爍的星星,它們就像螢火蟲一樣朝他撲來。陳生「咦喝」了一聲,說:「我今晚不想要亮兒了,你們去別人家發光吧。」說完,陳生就閉上眼睛睡了。

次日又是一個陽光妖嬈起舞的日子。上午時陳生下地幹活,順路去了王來喜家,看他家的馬是否還流淚。馬和王來喜都不在家,在家的是女主人,她正在蒸包子,弄得滿手的麵疙瘩。陳生聽說馬不落淚了,就要往外走。這時王來喜的女人忽然拉住陳生的手說:「等會包子就熟了,吃一個再下地。」陳生早晨已經吃了饅頭,他就說:「我都吃了。」「陳生———」王來喜的女人頗為神秘地笑著說,「我託人給你說個媳婦,你看行不?你說說看,你手裡究竟有多少錢,說個實數。」「我有媳婦,我再說一個不就犯法了麼?」陳生嘟囔道,「楊秀她待我挺好的,過幾天我就給她動個手術,到時她就能懷孩子了。」王來喜的女人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陳生,你可怎麼辦呢?」陳生覺得這話含有奚落自己的意思,於是就十分不滿地叫道:「我把自己辦得挺好的,還說我怎麼辦?」說著,放開大步氣咻咻地走出大門。邊走還邊使勁擤著鼻涕,彷彿想把剛惹上的怨氣和晦氣都甩在王家的院子裡。出了王家,他先是看見鎮衛生院門前的楊樹上蹲著一隻黑烏鴉,他便從地上揀起一塊石子撇過去,罵道:「你這個壞東西,滾!」烏鴉坐慣了那棵樹,所以並不慌張,安之若素,紋絲不動,陳生便氣得想把那棵樹攔腰砍斷。後來有幾個在衛生院門前撿藥瓶玩的孩子覷見了這一幕,他們便一人撿上一顆石子,一齊來轟那隻烏鴉。烏鴉終於坐不住了,它迫不得已地飛走了,在半空中留下一串啞腔啞調的怪叫,陳生這才覺得衛生院門前的楊樹還能讓它繼續活著。幾個孩子幫助陳生建功立業之後,就左一聲「陳生」右一聲「陳生」地圍著他叫,叫得陳生心裡洋溢著喜悅,便領著他們來到自家的苞米地,給每個孩子都掰了一穗青苞米,讓他們在地頭攏堆火烤著吃。

陳生從地裡回來下了一碗麵條,然後又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坐在正午的陽光下用青草編織東西。他覺得陽光就像一張雪白的網罩著他,而他則如網底的一條青魚。他編著一件菱形的包。楊秀曾在城裡看過這種形狀的包,喜歡得不行了,一問價格,竟然要三百多塊,嚇得她當時就打了一串幹嗝。事後楊秀老是嘮叨那個包:「就說是純牛皮的吧,也不會值三百多塊吧?一頭牛才多少錢?一張牛皮能做多少個包呀?」嘮叨得陳生心裡發酸,恨那商家何以把價訂得像彩虹一樣離人這麼遠。楊秀還在閒時用鉛筆在紙上描畫那隻包,畫了不下幾十個,越畫越逼真,心疼得陳生不敢去看。所以每逢他拈著畫有皮包的紙去廁所揩屎時,總覺得蜜蜂在蜇他的屁股。他覺得很對不住自己的女人,所以在編包的時候格外細心,哪怕有一根青草顏色不對路或者出現岔口,他都會將它剔除,所以他的包編得格外慢。青草在他膝上溫柔地跳躍著,就像一種別樣的光芒照耀著他。這時鎮長領著一個人和一條狗走進院子。狗是鎮長家的,而人則不是。狗是鎮長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兒,彷彿主人顯赫它也得抖抖威風才是。陳生討厭那條揚著尾巴的狗。

「陳生———」鎮長說,「你昨天去苦艾村打人去了麼?」陳生抬了一下頭,指著狗說:「你讓它出去我才和你說話。」鎮長就用腳踹了一下狗的肚子,喝道:「外面等著去!」狗畢竟是寄人籬下的,雖然滿臉的不樂意,還是乖乖地溜出院子。

陳生說:「我是去打人了,怎麼了?」鎮長指著旁邊的矮個陌生男人說:「他是苦艾村治保委員會的,專門來咱這兒瞭解瞭解昨天打人的情況。」陳生覷了陌生人一眼,說:「我怎麼沒在苦艾村見過你?」陌生人說:「我才來半年,不過我可聽說過你。你跟我實話實說,誰指使你去打人的?」陳生清了清嗓子,說:「那天晚上我從付大頭家回來,那晚的月亮可明呢。我一進屋,就有個人說:‘陳生,我都等你三袋煙外加蹲兩回屎的工夫了。’原來是李三章,他告訴我苦艾村的馬子元扣他的工錢,馬子元還罵我,讓我去睡小母羊,你說他糟踐不糟賤人?我就跟李三章坐著汽車去揍他了,把錢給要了回來。就是這麼回事。」「你把人給揍壞了,你知道不?」陌生人說。

「我又沒使勁揍他。」陳生說,「他哪裡壞了?」「斷了一根肋條。」陌生人說,「人家朝你要醫療費呢,你知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他又不幹農活,他要肋條有什麼用?他反正天天都是打牌耍錢,少根肋條沒什麼。」陳生說完開始下逐客令了,「我正忙著給楊秀造包呢,你們走吧。」陌生人狐疑地看著陳生,鎮長在一旁說:「我沒說錯吧?他打人是犯不了法的。」他們一前一後走出院子。當他們已經走得沒影兒的時候,陳生忽然想起了什麼,他連忙撇下手中的活,挎起一隻籃子飛速到邢利民家去買雞蛋。楊秀在世時,陳生還偶爾來買幾回雞蛋,楊秀死後,他再也沒來過。邢利民一看陳生來了,便笑得齜著一口黃板牙說:「饞雞子兒了吧?」陳生不由分說,便去一個大花筐裡挑雞蛋。他專揀那些紅皮且附著血跡的雞蛋,認為這樣的蛋個大味鮮。邢利民過了秤,陳生把錢付了之後,他剛要轉身離開,邢利民的老婆恰好挎著半籃新下的雞蛋蓬頭垢面地從雞舍出來。陳生用手一摸那些蛋還熱乎著,就連忙說要換更新鮮的。邢利民由著陳生去換,然後又重新過了一回秤,看看秤比原來的稍稍低了點,就隨手添上兩個擱到陳生的籃子裡。

陳生飛快地走出邢利民家。他挎著半籃雞蛋,頭上流著熱汗。由於他是羅圈腿,再加上走得太快了,所以就拐得格外厲害。別人看見陳生這風急風火的樣子,都忍不住問:「陳生,你這是去哪兒?」那個苦艾村來的治保委員會的人果然還沒有離開,他和鎮長正在鎮政府審李三章。李三章見到陳生,就像見了救星一樣,他說:「你們不信問問陳生,我碰沒碰馬子元一個手指頭?」「沒碰!」陳生乾脆地說,「都是我打的!」說完,他把雞蛋小心翼翼地擺在陌生人的腳旁,求他把雞蛋捎給苦艾村老陸家的那個女人,「讓她好好補補身子,把身上丟了的那些肉再找回來。」「你跟她傢什麼親戚?」陌生人問。「有一年秋涼時我在她家幹過活。」陳生說完,就覺得鼻子發酸,他特別想哭,就趕緊返身走出屋子。出去後被灼熱的陽光一照,那份傷感就像霧一樣被驅散了。

草編的菱形包被陳生掛在家中顯眼的位置。每當他把目光放在包身上的時候,就能看見楊秀的眼睛,它們像兩粒黑色的鈕釦一樣牢牢地釘在那兒。陳生說:「我知道你不讓我看它,你就留著自己看吧。」陳生就看屋子的別處。炕頭上掛著一張童子騎鯉魚的年畫,已經掛了三年,是楊秀有次進城辦年貨時買的。楊秀收拾屋子的時候很喜歡去畫上摸摸童子胖乎乎的小手,一摸就會帶著某種嘆息的語氣說:「多稀罕人呀———」以至那雙小手後來被摸得發烏,彷彿童子淘了氣,剛從炕洞中爬出來似的。陳生望著童子的那雙小手,不由對楊秀說:「都是你,把孩子的手都給摸糊塗了,弄得跟小偷的手似的。」說完,又去看窗臺上的油燈。以往楊秀常常擎著它在倉房裡翻騰破爛,那時油燈豆似的火苗一閃一閃的,就像金色的蜜蜂在嗡嗡地飛。如今這油燈好像有許多日子沒有點了,陳生就說:「你有日子不點燈了是不是油幹了?」陳生望來望去的,後來就有些犯,也許這兩天正午他編包累著了。這兩天的陽光太銳利,將他的胳膊都曬暴皮了。陳生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後來他夢見有隻羊羔在用嘴啃他的腰,他覺得腰一陣痠痛,就睜開了眼睛。天已經黑了,屋子裡昏暗不堪,他覺得自己的手被人給抓住了。陳生的意識一片混沌,心想羊羔是怎麼溜進來的,它又怎麼生著跟人一樣的手?

有個女人說話了:「陳生,你別害怕,是我。」陳生聽出是付玉成的女人。「屋裡只有咱們倆。」女人垂下頭對他說。陳生覺得她的嘴離他很近,因為她口中噴出的熱燎燎的氣息就在他臉頰浮動。陳生很想坐起來,可這股熱氣使他覺得很舒服,於是仍是躺在原處。

「我把門閂了———」女人突然顫著聲說,「你別害怕,你想要我就要。」「我要。」陳生哆哆嗦嗦地說。「那你得答應我件事。」女人已經湊上前來,她的厚嘴唇就像玫瑰的花蕾一樣觸著他的臉頰。

「什麼事我都答應。」陳生說完,就直奔主題地扯她的褲子,女人淒涼地笑了一聲,卻先把襯衫的鈕釦一一解開了。解釦子的聲音刷刷的,就像鍘青草的聲音一樣。當陳生使付家女人的褲子垂落的那一瞬間,她也很自覺地把襯衫從身上革除了。陳生一把將這個赤身裸體的女人抱在懷裡。女人切切地說:「我願意給你,你別這麼使勁摟我。」陳生「呃」了一聲,突然聽見「噗———」地一聲悶響,彷彿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你屋裡的草編物發出的味可真好聞。」女人喃喃說著。陳生卻一屁股坐了起來,他仔細琢磨究竟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最後判斷出是那個菱形包,於是就彷彿看見一直嵌在包上的楊秀的那雙眼睛,她一定是生氣了,也許她流淚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楊秀,於是就羞愧地推開付家的女人說:「我不要了。」「你嫌我不好?」女人小聲說,「我昨天特意洗了個澡,打了香胰子,不信你聞聞乾淨不乾淨?」說著,她像條大魚一樣又朝陳生游來。陳生一把推開她,說:「我不要了,就是不要了。」女人便嗚嗚地哭起來,陳生正不知如何安慰她,忽然聽見有人咚咚地踹門,跟著傳來了付玉成沙啞而急切的聲音:「陳生,你開開門!陳生,快把門開啟!」陳生「咦喝」了一聲,然後有些回味起什麼似的對女人說:「你男人找你來了,還不快穿上衣服。」陳生下地去開門的時候,女人開始手忙腳亂地穿衣服。由於他摸著黑,所以分不清東西南北,有兩回撞在東西上:一回是牆,一回是板凳。前者是用頭撞的,而後者是用腳。陳生便覺得從頭到腳都被疼痛給襲擊了,就一迭聲地「唉喲」叫著。待他好不容易摸到門邊,把門開啟的那一瞬間,他身上的疼痛就像青苗一樣更加茁壯地生長起來,付玉成的拳頭朝他劈頭蓋臉地砸來。陳生由於剛剛睡醒懨懨無力,再加上沒有吃飯和剛才激情突然消逝的那份傷感,所以被打得暈頭轉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索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由著付玉成去打。陳生知道付玉成身上的那點力氣,料他再打一會兒就會罷手。然而付玉成的女人很快從裡屋前來救駕了,她哭著拉住自己的男人說:「你別打他了,他沒要我,他不想要我。」付玉成顫著聲說:「他真的沒要?我不相信,他怎麼能沒要?」「沒要就是沒要。」陳生突然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說。

屋子裡突然靜寂下來了,不到夜深時分,所以灶間沒有蛐蛐的叫聲,而陳生卻迫切想聽到點聲音。要是空氣中的灰塵能唱歌就好了,他可以隨時揮揮手,就能讓它們縱聲歌唱。陳生一旦把思路轉移到某一方面,就很難收回,就好像一匹馬突然毛了,它只能無法控制地癲狂地橫衝直撞下去。陳生由此想到灰塵為什麼不能發音?既然它能那麼廣泛地存在於空氣之中,總該有聲有色才對。它沒有道理與人一樣如此享受陽光的照拂卻只是給人制造骯髒和麻煩。它們這種天長地久的飛翔累壞了多少持家的女人,女人們幾乎總是手提著抹布天天擦著附著於各種物件上的灰塵。陳生覺得如果沒有灰塵,人們也不用洗衣洗澡了。陳生聽人說男人濁,而女人則是用水做成的。他想灰塵不絕如縷落在女人身上,當然就是把水弄混了,混了的水就喝不得用不得了,所以灰塵是使女人窒息的隱形殺手。他更加覺得楊秀的病是由灰塵害的,她天天去倉房翻騰破爛,那裡的灰大,很快就把她身上的水弄濁了,所以她就咳嗽不止,總是長不胖。陳生想到此便憤憤地罵了一句:「該死的灰塵!」這時付玉成伸過一隻手來拉陳生:「你起來吧,陳生,地上太涼,你別坐出病來了。」陳生卻仍坐著不動,因為他的思路還在灰塵身上。他兀自用手捶了一下地說:「我要告訴老天爺,你們這些灰塵有多麼壞,讓它發一場大水把你們全都衝跑!」陳生義憤填膺數落灰塵的時候,付玉成的女人一直站在一旁嗚嗚地哭。付玉成便說:「別哭了行不行,把鄰居招來了像什麼話?」女人說:「你不講信用,你怎麼又來了?」「我變卦了。」付玉成說,「陳生要是把你要了,我再要你的時候就不會有力氣了。我會覺得自己吃了蒼蠅。」「連陳生都不願意要我了,你想想我現在還算是個女人麼?」女人分外委屈地說,「我還特意洗了個澡都不行。」「都是大頭把你給拖累的。」付玉成說,「陳生就真的沒碰你一下?」「他就摟了我一下就不要了。」女人期期艾艾地說。

「噢———」付玉成像被刀割了手般地叫道,「是穿著衣服摟的還是光著?」「光著。」女人悽切地說。

「噢———」付玉成又一次痛心疾首地叫道,「你和他肉貼肉了,我不想再碰你的奶了!」「我的奶也沒意思了,都癟了———」女人仍然由衷地哭著,「我活著不如死了,跟鬼有什麼兩樣?還不如鬼呢,鬼還能自由地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陳生已經把對灰塵的思索進行到了最後的階段,那是一種到達極限後走投無路的疲憊,因為強大的黑暗使他感覺不到天光,他內心最渴望的那種滔天的大水渺茫無望,陳生因為灰心而煩躁,他咆哮著,大喊大叫。聲音在夜晚本來就很明顯,再加上他是聲嘶力竭地叫著,所以那聲音就像鼠疫一樣強大,它很快傳播到戶外,飛到鄰居家裡。鄰居家的牌桌剛剛支好,幾位老牌友正準備一一落座,聽到陳生駭人的叫聲,他們都不由自主地朝門外走去。有個人說:「看看陳生去,他一個人憋屈得受不了了,讓他來看牌吧。」另一個則說:「今晚咱一副牌裡擱上四個王,讓陳生多看看王,高興高興。」他們一行四人魚貫而入陳生的院子。其中一個指著暗影處模糊的青草說:「陳生快把草編完了,沒準他就不會再惦著楊秀,也不會魔症了。」「再幫他張羅個媳婦,他的病就會好。」另一人說。

他們正要開門,付玉成搶先一步,從屋裡出來,把他們攔在門外。付玉成結結巴巴地說:「我是來喚陳生家裡吃飯的,正趕上他犯病了。你們不要擔心,我在這守著他,一會兒他就好了。」幾位牌友紛紛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他們都知道最近陳生常常到付玉成家吃飯,所以也就不奇怪了。他們寒暄了幾句,就回去打牌了。當然,陳生沒來,他們就不會往一副牌裡混上四個王了。

陳生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在大喊大叫之後覺得頭腦發木。他先是口渴,於是就摸著黑熟練地舀了一瓢涼水喝下。剛喝完,又覺得尿脬脹得慌,就趕緊出了屋子去撒尿。陳生站在籬笆前,把一泡長長的尿澆在一株向日葵身上。向日葵在暗夜中縮著頭,一副瑟瑟發抖的樣子。陳生撒完尿打了個激靈,頭腦驟然清醒了許多。他抬頭看了看天,大半輪奶白的月亮像頭溜光水滑的小肥豬一樣臥著,陳生便想它的肉一定新鮮得讓人放不下,肚子裡便有飢腸轆轆的感覺。他低下頭的時候付玉成領著他的女人出來了,陳生覺得女人那副哀憐的樣子很像那株剛被尿澆過的孤單的向日葵,滿身消去了生氣,沒有任何花色可言。

「陳生,家去吃飯吧。」付玉成說。陳生「唔」了一聲,然後就跟在他們身後往外走。此時鄰居家吆喝牌的聲音格外響亮,有一個人發出的笑聲就像鱘鰉魚在江面上打出的巨大漩渦一樣顯赫,陳生不由自主地說:「誰這麼興呀?一準是抓著了王!」陳生進了付家先去看付大頭。付大頭今天煥然一新,穿著一套簇新的米色背心和短褲,渾身散發著一股香味。陳生親他的時候他嗚哇嗚哇地叫著,還用肉乎乎的手去抓撓陳生的臉,他想陳生了。

陳生滿懷慈愛地說:「咱們今天可真乾淨哇,是誰給咱洗了澡?」付大頭的一個小姐姐說:「俺媽給洗的。」陳生又說:「還穿這麼幹淨的衣裳,連個蒼蠅屎都沒有,你這是要娶新媳婦了吧?」付大頭仍舊嗚哇叫著,像是水邊一隻鼓譟著的青蛙。不過青蛙要是娶媳婦,並不比付大頭容易多少,因為美麗的蜻蜓和悠遊的紅魚不是在空中就是在水底,都是它可望不可即的。

付玉成家竟然包了餃子。已經包好的三蓋簾餃子錯落有致地擺在灶房的桌子和案板上,付玉成的大女兒蹲在灶坑前燒水。本來她依照吩咐早已把水燒開了,可父母都沒有回來,她不敢提前下餃子。為了保持水的沸騰狀態,她持續不斷地添柴,使沸水變成蒸氣飛走了大半,只得再對上幾瓢涼水重新燒。她看見母親紅腫著眼睛,不知她為什麼哭了,所以母親埋怨她把水燒飛的時候她也一聲不吭,怕任何一句解釋的話都會招致母親的一通責罵。

陳生看見灶房的餃子,便覺得自己的胃像老鼠一樣不安分起來,他不由興奮地大聲說:「今天是八月十五麼?」付玉成說:「還沒立秋,怎麼能過八月十五。」陳生眨眨眼,晃了晃腦袋說:「不年不節的怎麼有餃子吃?」「不光有餃子,還有酒呢。」付玉成對陳生說,「你就放開量吃喝吧。」陳生搓了搓雙手,很響地「咦喝」了一聲,慨嘆道:「還有這麼滋潤的日子!」第一鍋餃子出來後陳生迫不及待地先拈起一個扔進嘴裡。那餃子燙著,他沒敢怎麼嚼,就把它飛快嚥進肚子了。餃子一落肚他就後悔,覺得把它浪費了,連點香味都沒品出來。第二個餃子重蹈覆轍,因為它仍然燙著,他只咬出一汪油來就把它嚥了進去。這回他悔上加悔,覺得自己對待餃子太莽撞了。陳生這回吸取了教訓,他打算讓它散散熱再吃,於是就把滿盤的餃子端到戶外去涼。結果外面沒有風,在大地上微微起伏的是輕紗般的月光,陳生只能從自己的肺葉中鼓出風來吹它。他端著盤子,垂著頭用嘴呼呼地吹著風,吹得腮幫子酸了,鼻涕也蠢蠢欲動地衝出鼻孔。陳生怕糟踐了餃子,連忙扭過頭騰出隻手來把鼻涕擤掉。這時最上層的餃子已經不燙了,陳生就把盤子放在地上,然後自己也坐在地上,守著盤子吃起來。連吃了幾個之後,陳生才品出是什麼餡的,原來是白菜當中攙了少許的韭菜,鮮得很。

「陳生,屋裡來吃吧,屋裡有亮兒。」付玉成站在門口吆喝陳生。

陳生抽了一下鼻子,說:「外面有月亮,我看得見。」「給你雙筷子吧。」付玉成一說完就後悔了,因為他馬上反應過來陳生吃餃子從來都是用手抓。有年過小年,祭灶王爺,楊秀煮了一鍋餃子,讓陳生給灶王爺供上幾個,結果陳生用手把餃子一個個抓到供桌上,氣得楊秀直哭,說是那餃子不潔了,灶王爺不吃,肯定會怪罪下來的。結果臘月二十五的那天,陳生用鐵鍋炒花生,怕把花生炒糊了,就對上一些沙子。誰曾想用小鏟子翻炒比較困難,陳生就想當然地找來一把撮雞屎用的小鐵鍬,連洗都不洗,就把它探進鍋裡。楊秀見了一聲驚叫,陳生一激靈,小鐵鍬重重地磕向鍋底,把鍋給捅漏了。楊秀哭得面如白紙,陳生只好去鄰村請來一個鋦鍋的人。鍋鋦好了,可算算工錢趕得上買口新鍋的錢了,楊秀就心疼得連年都不想過了,把一切罪過都算在陳生用手抓餃子供灶王爺的身上。

付玉成的話果然惹惱了陳生,他氣乎乎地說:「吃菜才用筷子呢,筷子也是個饞鬼,想要沾沾葷腥。我就不讓!好東西我要抓著吃,手指頭是自己的,不體己它還體己筷子呀?筷子算什麼東西!」付玉成本想再給陳生點蒜泥,怕他又會罵蒜泥也是為了竊取餃子的香味,也就閉口不談了。

陳生放慢了吃餃子的速度,他開始慢慢地咂摸。每每覺得那味道確實深入人心,就使勁地吧唧吧唧嘴。園子中傳來各種蟲鳴,陳生不時地朝著發聲處張大嘴呵上一口氣,說:「你們饞了吧?聞聞味吧!」蟲子的嗅覺想必沒那麼靈敏,所以仍是叫個不停。陳生便說:「等我吃飽了,就勻上兩個給你們。」陳生坐在地上後,他的兩條羅圈腿平攤開來,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個圓圈。盤子就置於中央,彷彿他的雙腿是桌子的邊緣。陳生一會兒看看月亮,一會兒又看看園田,忽然心下湧起一股溫柔的情感。這時付玉成的女人端著一茶缸酒朝他走來,暗夜中她單薄的身影就像一支蘆葦。她把酒遞給陳生,微微嘆了口氣,說:「喝吧,餃子不夠屋裡還有,你放開量吃吧。」陳生喝了一口酒,一股熱辣辣的氣息頃刻間由口腔瀰漫到全身,使他熱血沸騰。他再抬眼望月的時候,便覺得它是玫瑰色的了。他又接連喝了幾口酒,覺得周身從未有過的舒展,他不由想起了所看過的電影中的男歡女愛的片斷,抑制不住地發出嘿嘿的笑聲。就在這種時刻,他驀然回憶起了什麼,他回頭望望,沒有發現人影,他便站起來直奔屋裡走去。才進灶房,便見付玉成的女人在舀餃子湯,付玉成蹲在鍋臺前喝酒,陳生張口結舌地說:「我———又想———要了———」付玉成的女人一驚,已經舀好了的餃子湯又灑回了鍋裡。她微微抬起頭,幽怨地看了眼陳生,然後又悽怨地看了眼付玉成。付玉成「啪」地把酒碗摔在地上,說:「沒門!」「你要讓我做的事我都答應。」陳生又說。

付玉成的三個丫頭在裡屋正逗付大頭玩,聽見碗碎的聲音,紛紛探出頭來,個個眼裡都流露出驚恐神色。付玉成伸出手指,彈菸灰般指著三個丫頭說:「吃飽了吧?吃飽了就睡吧,明早還要上學呢。」三個丫頭不敢不從,倏地縮回了頭,就好像三朵怒放的曇花突然間閉合了。陳生愣怔著,看著付玉成勾起手指把他的女人叫到院子裡,他們竊竊私語著,女人的聲音似乎比男人的高一些,好像她在爭論著什麼。最後他們的聲音趨於一致,細若遊絲了,看來是觀點達成了一致。

付玉成歪著肩膀走了進來,他拍了拍陳生的肩膀,說:「咱哥倆兒再接著喝,今晚來個一醉方休!」說著回頭對自己的女人說:「餃子再給我們爺們熱一下。不是還有一捧花生米麼?炸了炸了,要鹽的,不要放糖,給我們下酒!」陳生跟著付玉成走進付家的後屋。屋子又小又暗,炕上的被子散著,加深了陳生想要睡覺的慾望。付玉成把被子朝炕裡挪了挪,然後從牆角把一張很小的炕桌搬到炕上,用袖子抹了抹桌面,湊近陳生的耳朵說:「你多喝酒,一會就讓你在這———」這時女人進屋送上來兩雙筷子和一對酒碗。

付玉成說:「炸完花生米把那些碎碗碴給掃了,別弄得丫頭們半夜撒尿時扎著了腳!」陳生很不喜歡他那耀武揚威、指手畫腳的樣子,在他看來那就像是吆喝牲口。女人飛速地看了眼陳生,然後到灶房忙活去了。付玉成開始唉聲嘆氣地跟陳生訴苦,說他被付大頭給折磨得夜夜做噩夢,不是上吊,就是投井,再不就是被炸彈給炸得骨肉分離。正說著,灶房傳來「8啦」的叫聲,看來是花生米進了沸油了,跟著一股濃郁的香味像豐腴的婦人一樣款款動人地飄過來。陳生使勁嗅了一下,叫了聲:「好!」

陳生和付玉成相對而坐,守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和香酥的花生米繼續吃喝。從頂棚垂下來的十五瓦的小燈泡在他們之間散發著微弱的黃光,樣子既像害了黃疸的一隻牛眼,也像乳豬的尿脬。

付玉成說:「陳生,王來喜家的馬好了麼?」「不淌淚了。」陳生說,「都是他們家自己作踐的。外面一來了玩的人,他們就讓那馬出去給人騎。愛玩的人就讓馬快跑,馬跑不快就捱揍,它能不流淚麼?它還得給家裡幹活,還得讓人耍,我真是氣不過。」「唉,我的日子過得更遭罪,還不如那匹馬呢。」付玉成說完,就掉下了幾滴眼淚。可是陳生對他的眼淚卻難以動情,在他看來那眼淚就像羊糞蛋一樣讓人生厭。陳生喝得頭腦發沉,但他並沒有忘了正事,他舌頭髮木地問:「說話算數麼?」付玉成明白陳生問的什麼,他點點頭。「她是你的女人,你真的願意?」陳生往嘴裡填了一粒花生米說,「要是我就不願意。那樣她再生孩子不就是雜種了麼?」付玉成張了張嘴,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陳生的酒碗又添滿。付玉成說:「陳生,咱倆比比酒量,碰個響,一口氣幹了怎麼樣?」陳生說:「這一碗酒下去,肚子還不得著火呀?」「你不敢幹?」付玉成說,「那我就不答應那件事了。」陳生想了想,便把酒碗端起,咕嚕嚕地一口氣喝光。喝完他就兩眼發花,他覷著眼看燈,覺得眼前的燈泡一下子大了幾十倍,燈影下的付玉成就像條魚乾一樣懸在那裡。陳生不由自主地垂下頭,腦袋幾乎磕著了桌角,最後是身子一斜,「咕咚」一聲倒在炕上睡了。

陳生一睡下,付玉成就喚老婆收拾桌子。女人在他們喝酒期間已經按計劃好的服侍三個丫頭睡下,並且給付大頭灌了安眠藥。

付玉成小聲問她:「睡得沉麼?」女人噙著淚水顫聲說:「那藥勁真大,睡得孩子連眼皮都不眨了。」「外面沒有人了吧?」付玉成依然小聲問。

「該睡的人家都睡了,只有王來喜家的院子還亮著,他家好像在幹什麼活。」「他們家總有幹不完的活!」付玉成說,「我再過一會兒繞著王來喜家走,陳生一時半會醒不了。」女人沒有吭聲。「他吃了幾個餃子?」付玉成的聲音也有些抖了。

「五個。」女人抽了一下鼻涕,眼淚抑制不住地下來了,「我想讓他吃六個,六個上路順當,可他說啥也不吃第六個。」「我也不想親手去———」付玉成的眼淚也下來了,「可是你想他這樣下去怎麼辦?你我活著還行,有人照顧他,等我們死了,他的幾個姐姐都嫁人了,他該多可憐?」「我們把賬賴在陳生身上,我心裡不好受。」女人抹著眼淚說,「他又沒有———」「原先讓他去做這事也是成不了的。」付玉成說,「你沒看出來麼?陳生和他有感情,陳生再魔症也不會把他扔進河裡。」付玉成話音剛落,他老婆就哭出了聲。她彷彿看見了冰冷的河水中漂浮著兒子的屍首。他的大頭漂在水面上,就會像太陽落入水中一樣給她帶來暗無天日的日子。

付玉成壓低嗓音厲聲道:「別把他們哭醒了!」女人哆哆嗦嗦地說:「我捨不得———」「你以為我———」付玉成顫聲說,「這樣對他、對全家人都有好處!」女人掩面出去了,她到園子中哭去了。她的淚滴在泥土和植物的葉脈上。泥土的感覺是以為下雨了,它正渴望得到澆灌;而葉脈以為是晨露降臨了,只是覺得時辰不對,因為它同時也能感覺到月光的照拂,但不管怎麼說它的心房得到了滋潤,就不去計較水滴的來源了。泥土吮吸著淚水,葉脈親吻著淚水,月光也覺得自己的腳被什麼東西濡溼了,月光抖了抖腳,還是踉踉蹌蹌地在泥土和葉脈上站住了。

午夜十一時左右,付玉成悄悄抱起付大頭,沿著小鎮歪歪斜斜的柵欄朝河邊走去。那條河沒有名,人們只叫它河,它也的確就是條河。河水在冬季時結冰,夏季時鎮裡的男人喜歡去飲牛馬,順便洗洗腳上的泥;而女人們則喜歡洗那些很難洗的衣裳,把衣裳浸溼,打上厚厚的肥皂讓它充分朝汙垢處浸透,然後到岸邊的草叢中去採野菜或者野花,野菜供人或畜食用,而花則用來亮堂屋子。所以女人們若是洗一回衣裳,帶回來的就不僅僅是衣裳了。河面不寬,河水也不深,但水流湍急,常常把涉水而過的人打翻在漩渦裡,不過那都是有驚無險。從河水中站起來的人一律嘻嘻哈哈笑著,好像漩渦只不過是在同他們開玩笑。付玉成由於喝了些酒,再加上心情沉重而又慌亂,所以覺得懷抱中的兒子分外沉重。他走得搖搖晃晃,心慌氣短。他不敢看兒子,也不敢看天,他更不敢回頭,怕看見家裡暗淡燈火下悲慟欲絕的女人。付大頭睡得從未這麼沉迷過,若不是他還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付玉成會疑心他已經未溺而死。夜色模糊了一切場景,四周靜極了,靜得他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直害怕。後來他感覺到一股逼人的涼爽像閃電一樣銳利出現,他明白已經接近河邊了。他加快了步伐。

河就在眼前。它在夜色中泛著發亮的灰色,水聲很響亮。付玉成前後左右看了看,沒有發現人影,這使他略微放了放心。他打算親吻孩子一下就讓他隨波而去,可他努力垂了幾次頭都失敗了。他的脖子直直地梗著,只能望著河對岸潑墨似的柳樹叢。他很想說一句「對不起,兒子」,可他的舌頭變成了石頭,硬得迸不出一個字來。付玉成只好閉上眼睛,把孩子丟進河裡。孩子沒有發出任何啼哭,倒是有水聲持續不斷地傳來。付玉成想看看河水,可他連眼睛也睜不開了。他覺得自己的雙腿忽然湧過一陣熱流,跟著鞋子便溼津津的了,一股臊味兒衝入他的鼻孔。付玉成知道自己尿了褲子了。長大成人後他是第二次有這種經歷。上次是六年前在灘頭村給人打傢俱,家裡突然差人叫他回去,說是他的老母親病危。付玉成便問:「還有氣麼?」來人不會撒謊,便如實說老太太已經故去,付玉成便打了個激靈,把一泡尿撒在了褲子裡。

付玉成回到家裡後便哆嗦在柴堆前。女人見他是一個人回來的,就把左手的小拇指塞進嘴裡,狠命地咬著,這時她的臉就變幻多端了。從眼裡流出的是淚,而從嘴角流出的是血。付玉成見他的女人因為咬手指而能流淚,就把手指也伸進嘴裡去咬,結果咬出的只是血,淚水仍然滿滿當當地淤積在心裡。女人一見丈夫如此悲慟欲絕,就把手指從嘴裡抽出來,然後去奪丈夫含在嘴中的手指,夫婦雙方抱在一塊顫抖不已。

付玉成在女人的幫助下把尿溼了的褲子換下,女人也清理乾淨了身上的血跡,然後他們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端了一盆涼水走進小後屋,將陳生的鞋和褲腳都浸溼。

陳生被涼水激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聳了一下身,迷茫之中以為自己踩進了河水。跟著,他覺得疼痛在他周身蜂飛蝶舞般地出現,叫罵聲也像蜜蜂一樣嗡嗡地飛來。接著是哭聲旋風般地颳起,他被人給從炕上拖到地下,一直拖到院子裡,陳生這才徹底醒來。

鄰居們從睡夢中被驚醒,紛紛跑過來詢問事情原委。付玉成的女人就泣不成聲地說,好心好意讓陳生晚上來吃餃子,還讓他喝了酒,吃喝完了他非要抱付大頭出去玩,誰知一抱出去孩子就沒了,他一個人回來的———

「你把孩子弄兒哪去了?」鄰居都問。「你看他的鞋和褲腳都溼了,他肯定是把孩子給抱到河裡去了!」付玉成聲淚俱下地說。

「我———」陳生才吐出一個字,付玉成的巴掌就摑在他臉上,打得他啞口無言,懵頭轉向。

「陳生,你殺生可以,怎麼把孩子往河裡丟?他雖是個大頭,可終歸是個人哇———」鄰居們義憤填膺地數落他,並且有人開始幫助付玉成揍他。陳生看著自己的溼鞋,也不明白睡得好好的怎麼去了河邊,他又是怎麼把付大頭給抱去的。付玉成的三個丫頭因為弟弟突然沒了,一個個哭得滿臉的眼淚和鼻涕,其中常請陳生來吃飯的二丫頭還從屋裡拿把剪子出來,口口聲聲說要鉸掉陳生的耳朵,最終是被付玉成給奪下了剪子。人們又盡興地揍了一通陳生,還故意往他身上吐痰和擤鼻涕,直到把他打得癱在地上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鄰居才恍然大悟地說應該去河邊看看,興許陳生只是和付大頭鬧著玩,把他扔在了岸上而不是水裡,於是幾個人就隨著付玉成打著手電去河邊。

後來陳生被聞訊而來的李三章給扶回家。陳生覺得渾身散了架,腳已經不會走路了,所以他把大半個身子都傾在李三章身上,懸著腳走,弄得李三章氣喘吁吁的,一個勁地數落陳生:「你看你這一身的肉!」屋子裡的青草味像張泛黃的老照片一樣使陳生心酸。天已經隱隱亮了。陳生看見楊秀坐在炕沿前提著個黃手絹在垂淚。陳生心裡過意不去,便惆悵地說:「唉,本來是去吃餃子的,沒成想吃了一夜,你生我的氣了吧?」李三章扶陳生上了炕,喝斥了一聲陳生:「你別老是這麼人鬼不分的好不好?」陳生十分傷感地說:「我怎麼把付大頭給抱到了河裡,唉,鍈河鍈得鞋都溼了。」李三章吆喝道:「睡吧,睡醒了再說。」陳生確實覺得很,李三章幫他把溼鞋脫下,扯過一床薄被蓋在他身上,陳生就呼呼大睡了。他一直把天睡得由微微的亮色而變成透徹的白色,這才朦朧地醒來。他覺得肚子咕咕叫了。

陳生從炕上吃力地坐起來,他頭暈眼花的,只覺得從窗外撲進來的陽光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他不由嘟囔一句:「我怎麼把天給睡成這種色了?」他試圖穿鞋下地弄點吃的,可渾身痠痛得每動一下都彷彿在抽他的筋,陳生看著胳膊上那些紫蝴蝶一樣的斑痕,不明白這是怎麼了。正在糊塗間,李三章給他送來幾個熱乎乎的玉米菜糰子。陳生坐在原處一口氣吃下三個,吃得想喝水,李三章連忙給他舀來一瓢涼水。水剛落肚,鎮長就帶著文書來了。鎮長的狗被喝令留在院子裡,他知道陳生不喜歡它。

鎮長先是看了看那些草編的東西,然後「嘖嘖」地說:「編得還真像!」鎮長說:「陳生,你還記得昨晚的事麼?把經過講給我聽聽,要實實在在地講。」陳生木然地問:「昨晚我怎麼了?」「付大頭那孩子讓你給扔進河裡淹死了。」鎮長說,「天亮時在下游的砬子口找到的。」陳生急了:「付大頭死了?」「你把他投進河裡,他還有個活麼?」鎮長說,「付玉成一家哭得死去活來,怪可憐的。你說說看,你不是故意把他扔進河裡的吧?」陳生努力回憶昨晚發生的事情,可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他不由抱著腦袋嗚嗚哭了:「我不記得去河邊了,也不記得抱付大頭出去了。我喜歡那孩子,他見了我就愛笑。他還喜歡衝我‘哇哇’地叫,他和我連心,我不記得了……我怎麼去了河邊,我就是扔,也該扔自己,不該扔付大頭……」鎮長嘆口氣,只能帶著文書走出屋子。到了院子,狗親暱地上來叼他的褲腳,鎮長心煩意亂地將它一腳踢開,說:「滾!陳生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情跟我賤?」狗「嗷———」地叫了一聲,夾著尾巴跑了。它跑出院子又停下來回頭看看主人,看到的仍是滿面愁雲,於是就識趣地接著向前跑。想想若是主人氣不順,它回到家裡也不會有好臉色看,於是那狗就到付玉成家瞧熱鬧去了。付家還從來沒有聚過這麼多的人。

陳生漸漸又能下地了。他也能在正午時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坐在木墩前用青草編東西了。青草在他的膝上燈影般跳躍著,彷彿要給他黯淡的生活投上一縷亮色。陳生精神不如以往,編著編著就要打盹。他也曾兩次朝付玉成家走去,才走到門口,便想起付大頭已經死了,於是就垂著頭傷感地往回返。路上碰見有人「陳生、陳生」地叫他時,他也不答應了。他低著頭走路,背駝得像一張弓。有一回他撞在別人家的豬圈上,把額頭磕出血了。

陳生只有到了晚上躺在炕上時,才覺得心情舒暢些。他會和楊秀在黑暗中說說話,向她報告今年地裡莊稼的長勢。什麼土豆個個圓鼓鼓的,可是白菜老是招蟲子;向日葵的籽癟的多,當初沒有選好種子;茄子已經老了,它的肉發柴,怎麼也燉不好。有時他也跟楊秀說說月光:「瘦成那個樣子,月亮沒吃飽飯,它散出的光沒力氣了。」楊秀什麼態度,只有天知道了。陳生把該編的東西都編完之後,覺得給楊秀做手術的時機已經到了。陳生選擇了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進城了。他要去醫院的手術室看看那些器械都是什麼模樣,他回來後好照著原樣用青草編上一套。

陳生到了城裡後是下午的時光,他買了個麵包吃下,沒有找旅館,先奔醫院而去。他進了醫院後向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打聽,最後總算找到了手術室的位置。陳生見手術室門外有個護士模樣的姑娘守在那,就問:「裡面動手術?」姑娘點點頭,說:「你是病人家屬?」陳生忽然笑了起來,他並不回答姑娘的問話,而是一頭衝進手術室。他那古怪的笑聲跟進了手術室,主刀醫生正欲給一個病人做闌尾切除手術,陳生那駭人的笑聲使他的手術刀一抖,那道剛剛劃開、恰到好處的口子就意外被拉長了幾釐米。

大約是晚炊時分吧,鎮政府辦公室的電話像發情的母豬一樣叫了起來。是城裡醫院的保安打來的,說他們抓到了一位精神失常的人,他自稱陳生,說是老婆病得不輕,要動個大手術,他來看看手術用的家把什(陳生語)。保安說醫院出於人道主義精神的考慮,怕陳生上街發生意外,就把他留在了醫院,希望鎮裡儘快派人來接陳生。

鎮長聽文書傳達電話內容時,正在王來喜家看馬。很多人都聚在他家。那馬淚流不止,他們正到處找陳生來殺馬。

鎮長對王來喜說:「你進城接陳生吧,回來時直接把他帶到你們家,把馬先殺了再說。」王來喜就回頭對自己的女人說:「把我過年穿的衣裳找出來,我這就進城。」女人一撇嘴說:「誰看你呀?就這麼去吧!」王來喜又問鎮長:「進城的路費鎮裡給我合銷嗎?」鎮長說:「合銷,快去吧。」王來喜對眾人說:「明天你們就能吃馬肉了,大家放心,我不會把它賣得太貴。不過也不能太便宜了,它只是淌淚,內臟沒毛病,肉肯定還新鮮著呢。」王來喜走後,眾人便散了各自回家。他們想想第二天可以買馬肉吃,便有些喜氣洋洋的。不過他們不相信馬肉很新鮮,因為它畢竟是匹老馬了,那肉肯定很難煮。於是很多人家都提前在灶臺前堆起了高高的柴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