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邊召喚著父親回家過年一邊離開墓地。因為母親住在姐姐家,所以我們都到姐姐家來了。我們都喜歡姐姐家的孩子小虎,他剛過週歲,已經會走路了,非常漂亮。
一進門母親就抱著小虎從裡屋出來了。我點著小虎的腦門說:「把你姥爺領回來過年了。」
小虎樂了,他一樂大家也樂了。
當夜小虎哭個不休。該到睡覺的時辰了,他就是不睡。母親關了燈,千般萬般地哄,他卻仍然嘹亮地哭著。直到天亮時,他才稍稍老實起來。
姐夫說:「可能咱爸跟到這兒來了,夜裡稀罕小虎了。」
說得跟真事似的,我們都信了。
父親沒有看過他的外孫,而他生前又是極端喜歡孩子的。我們從墓地回來,紛紛到了姐姐家,他怎麼會路過女兒的家門而不入呢?而他一進門就看見了小虎,當然更捨不得離開了。
母親決定把父親送到弟弟家去。
早飯後,母親穿戴好後推起腳踏車,對父親說:「孩子也稀罕過了,跟我到兒子家去過年吧。」
母親哄孩子一般地說:「慢慢跟著走,街上熱鬧,可別東看西看的,把你丟了,我可就不管了。」
我心想:這回母親要把父親丟了,一定是丟到街上的酒館了。
母親把父親送走的當夜小虎果然睡了個安穩覺。第二天早晨起來他把屋子挨個走了一遍,咕嚕著一雙黑瑩瑩的眼睛東看西看的,彷彿在找什麼,小虎是不是在想:姥爺到哪兒去了?
初三過後,父親要被送回去了。我願意請他回來,而永遠不希望送他回去。天那麼冷,他又有風溼病,一個人朝回走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正月十五到了。這天是我的生日。二十八年前,一個落雪的黃昏,我降臨人世了。那時窗外還沒有掛燈,天似亮非亮,似冥非冥,父親便送我一乳名:迎燈。沒想到我迎來了千盞萬盞燈,卻再也迎不來幼時父親送給我的那盞燈了。
走在冷寂的大街上,忽然發現一個蒼老的賣燈人。那燈是六角形的,用玻璃做成的,玻璃上還貼著「福」字。我立刻想到了父親,正月十五這一天,父親的院子該有一盞燈的。
我買下了一盞燈。天將黑時,將它送到了父親的墓地。「嚓」地劃根火柴,周圍的夜色就顫動了一下,父親的房子在夜色中顯得華麗醒目,悽切動人。
這是我送給父親的第一盞燈。
那燈守著他,雖滅猶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