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大固其固

遲子建作品精選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說著,楠楠撲到奶奶懷裡,雙手勾住她的脖子,嬌憨地嘬著嘴親了奶奶一下。

媼高娘笑罵了一句:「長大了不是個好東西!」

「那現在我是個好東西!」楠楠毫不示弱地答道。

對著這個只有十歲的小乖孫女,媼高娘直笑得流出了眼淚。

楠楠今天一點睡意也沒有,她翻來覆去地骨碌著身子,纏著奶奶給她講個故事聽。

「我給你講個大固其固的故事,可短呢,你保管願意聽。」那是乾澀無力的聲音。

「那就快點講吧。」清脆的童音在回答。

「大固其固,就是咱這個地方過去的名,那是……」

「這個地方過去的名?奶奶?」

「是啊,你爸爸可能都不知道呢。」

「它怎麼叫大肚(固)其肚(固)呢?是它的地方跟大肚皮一般大嗎?」

「不是。那是鄂倫春語,它的意思說是有大馬哈魚的地方。」

「嗯,真好聽。接著講啊,奶奶。」

「大馬哈魚鱗黑個大,長在呼瑪河裡,可烈獗著呢,一生下子,它就死了。」

「你怎麼知道的呢?」

「我也聽人說啊。你爺爺那時在呼瑪河放排,在源頭見過許多大馬哈魚死在灘頭上,肚子下的鱗片都被砂石磨掉了。」

「那為什麼呢?」

「要找到水旺的地方產子啊,沒游到,就死了。」

「那它死時一定很難受吧,它沒生出子來。」

「誰知道呢。好了,楠楠,不講了,困了。」

楠楠也不再追問。她睜大眼睛向上望著,她什麼也沒望見,上面漆黑漆黑的。她便又仰過身子,望窗外,她終於望見了星星,望見了可以消除她恐怖感的亮光,她才敢大膽地開啟記憶的閘門,回憶那過去的事……

「釣呀釣,大馬哈,長長的竿,彎彎的鉤。誰要喝魚湯,跟我上這來。」

魏瘋子時常在日落時扛著一根柳條棍,上面挑著從衛生所的垃圾箱裡扯來的汙穢的紗布,一瘸一拐地往塔頭甸子走去。

楠楠和小夥伴總是遠遠地跟在他的後面,悄悄地看他去做什麼。

從小鎮往南走去,是一片碧綠的塔頭甸子。塔頭墩上的青草一撮撮茂盛地生長著,塔墩之間有淺淺的水窪。野鴨子和雀時常把窩做在鬆軟的塔墩上。

魏瘋子每次去都是坐在深草叢中,把竿子插在地上,對著碧藍澄澈的晴空召喚大馬哈魚。一次,他發現了一窩野鴨蛋,他興高采烈地抱了回來,一路高叫著:

「大馬哈變成蛋了!蛋能抱雞了!雞能下大馬哈了!」

楠楠他們就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吆喝:

「魏瘋子,大傻瓜,坐在草堆釣小魚,釣不著小魚碰了蛋,拿回家去煮煮吃!」

他們飛也似的跑,直跑到他的前面,轉過身來,倒著走,七嘴八舌地對他說:

「你怎麼不去呼瑪河釣魚呢?」

「塔頭甸子再往前走就是呼瑪河。」

「那裡面才有大馬哈魚。」

魏瘋子停下了,愣了半晌,忽然哭了起來:

「呼瑪河不和我好了!呼瑪河不和我好了!」喊罷,就抱頭狂奔起來。一直回到家中,又拎出兩隻老鼠,把它們牢牢地攥在手心裡,在院子裡大嚷大叫。

從那以後,小鎮的人們都像懼怕魔鬼似的躲避他。都說他不但瘋,而且讓鬼迷住了,雖然說誰也沒見過鬼。

楠楠奇怪的是魏瘋子為什麼總捏老鼠。他屋子裡的老鼠為什麼那麼多呢?他現在怎麼不釣大馬哈魚去了呢?是冬天的緣故嗎?他怎麼不常鬧了呢?

星星仍然鼓著腮幫在唱。可楠楠一點也沒聽進去。映襯星星的還是那藍黑藍黑的天幕。

她又想起了懷德叔的話。懷德叔是和魏瘋子在一個車輛段工作的。去年他來小鎮上買秋菜,說魏瘋子在出事的那天早晨,曾對他講,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許多老鼠圍著他的身邊轉,恐怕要遭災呢。可不是,那天真的出了事!

楠楠想,可能出事的時候魏瘋子一下子就想到老鼠了吧?他現在可能還唯一朦朧地記著那件事。他總捏老鼠,一定是因為老鼠給他帶來了災難;他家鼠多,一定是他發狠把它們都養起來,然後再親手把它們消滅掉。是這樣嗎?

她想得不耐煩了,就轉過身,睡了。

大固其固的夜,多沉靜。風兒不吹,樹兒不動,鳥兒不鳴。塞滿了雪的大山靜穆地立在那裡,立在這廣漠的蒼穹之下。

又是這樣的一天過去了。

星期日終於到了。

一大早,媼高娘就請來了殺豬的。十點左右,小屋裡就到處都洋溢著煮肉的香氣了。她今天像給兒子娶親一樣的高興,請來了一茬又一茬人,又感激非常地把他們送出去。她覺得孩子們得救了,一個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瘋子也該好了,該過正常人的生活了,鬼氣消散了,小鎮復活了!

是的,太值得了。一頭豬,換來了這麼大的收穫,使得人們都高興起來,讓人覺得多舒心啊!

當她送走了最後一批食肉者後,她忍不住哭了。

收拾了碗碟杯盞之後,天也就要黑了。冬天的夜總是老早就厚著臉皮捱過來,才四點鐘,那天就灰濛濛的了。火一樣的晚霞,漸漸地消散了。

夜來臨了。媼高娘極有興致地泡上豆子,又把豆腐包洗好。晾上,之後,用抹布抽打著結在牆上的那層細密的水珠。

楠楠正在做功課。她要趕在演電視之前把它做完。她悶著頭,一聲不吭地用鉛筆寫啊,畫啊。

媼高娘做完了活,抽出撲克,又擺了起來。

「黑桃四,嗯,有壞事,再抽一張,是鉤?!小人!小人要壞事,是不是……」

她心裡怦怦直跳,她馬上想到了解決的辦法。她跳下炕,哆嗦著手取來香,從櫃上拿起火柴,風急風火地向外走,匆忙中,竟踢翻了臉盆。

「奶奶,你幹啥去?」

「到院子裡,別出聲。一會就回來。」

她推開門,出去了。楠楠覺得奇怪,就追到門口,拉開一條門縫:

媼高娘在與魏瘋子的院子相隔的拌子垛前停下了。她把香插在雪地上,劃了好幾根火柴才把它燃著,然後跪下,嘴裡叨咕著什麼。寒冷的空氣裡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香氣。

看著,看著,楠楠禁不住要笑出聲來。她剛要嚇唬奶奶一下,猛然望見柴禾垛上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她馬上認出那是魏瘋子。她張開嘴,想告訴奶奶,可就在這時,魏瘋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我要取豆腐了!」

接著,一塊圓滾滾的木頭就被他推了下來,正砸在媼高孃的頭部,她什麼也沒能喊出來,就一下子倒在地上了。

她很快就停止了呼吸。而就在她死前的一剎那間,她還在內心裡深深地祈求著,不要把這災禍帶給孩子、帶給小鎮,讓她一個人頂了吧!

楠楠的哭聲驚動了左鄰右舍。星光下,人們把媼高孃的屍體用草蓆裹上,停放在院子中。

一個陽光分外充足的早晨,帶著鈴鐺的馬車把她運到大山腳下,她躺在那裡沉睡了。

楠楠想起了,那天光顧殺豬吃肉,沒有做豆腐。魏瘋子是沒吃到豆腐,想要跳過來取啊。可她永遠也不會明白奶奶為什麼要請所有的人來吃肉,又為什麼蹲在那裡燒香。

就在媼高娘出殯後第三天,魏瘋子突然失蹤了。

還是楠楠把他找到的。他凍死在塔頭甸子裡。他的四周是塔墩上枯黃的敗草和塔墩間豐瑩的白雪。遠遠望去,那一個個塔墩宛若一朵朵盛開的黃菊花,而魏瘋子,也好像是臥在菊花叢中一樣。

楠楠要走了,要離開這個小鎮了。她和爸爸一起清點奶奶的遺物。他們驚奇地發現,在一個塞滿了破棉絮的紙箱中,有兩摞扎得緊緊的錢,足足兩千元!

兩幹元,楠楠看呆了!她是留給誰的呢?

同時,人們也在魏瘋子的屋子裡,發現了另外的紙箱,紙箱裡有一窩小鼠。幾個鼠洞前,都放有食物。看來,他是讓它死而又要它永遠存在,以便每時每刻都能發洩他那永遠的一夢之「災」吧?

楠楠沒忘了向學校告別,也沒忘了向校長告別。奇怪的是,老校長送給楠楠的紀念物是一個故事,而且所講的這個故事又與媼高娘所講的一樣,都是講大固其固的,也都講了大馬哈魚。不過,老校長卻否定了媼高娘所講的大馬哈魚是長在呼瑪河的說法,他告訴楠楠:

大馬哈魚輾轉於三個水域之中。每年秋末,成熟的大馬哈魚從鄂霍次克海成群結隊地湧出,衝向黑龍江巨龍般的軀體裡,然後轉而奔向喧囂的呼瑪河產卵,卵在第二年春變成小魚,從呼瑪河進入黑龍江,再進入鄂霍次克海。

楠楠終於明白了,鄂倫春人為什麼把這片土地命名為大固其固。

她要求老校長,把那「牆」拆了吧,讓他家的孩子也上小娜家去看電視。電視上有許多這裡不曾發生過的新鮮事,讓她們去看吧。劉合適不會再誣告你了,不會了。他不是親口對她說,買電視就是為了讓大家看嗎?

他第一次「吃了虧」,可他也第一次讓人感覺到他「合適」了。

又是一個冬天中的一天。又是日落的時刻了。西邊天又燒起了一片紅紅火火的晚霞。

楠楠跟在推著腳踏車的爸爸身後,慢慢地踱出深雪巷。

腳踏車在雪地上飛速滑行起來。她把著車把,一直緊緊地把著,眼睛驚喜地盯著衝出葫蘆口後那寬闊的草甸和一座一座的山巒。最後,她把視線移到那塊變得越來越大的方巾形狀的彩霞上,她覺得自己溶化在裡面了。她覺得奶奶、魏瘋子,以及小鎮以前所有死去的人,都是那早已死在灘頭的魚,它們的鱗片部被河石磨掉了,可還是難免一死。而它們不屈不撓產下的卵,卻在第二年春變成小魚,游出了狹窄的呼瑪河,進入黑龍江,投入鄂霍次克海寬闊的懷抱中去孕育成熟了。

她真的相信自己是這樣一條小魚。

她不想再回頭去看小鎮。她知道,它現在已經伴著夜色沉睡了。老人們總是貪睡的,而葫蘆口似的地方又憋悶,它更要沉睡了。

不過,她又馬上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因為她想到了小娜,想到了老校長家的女兒。她們不喜歡伴著它一起再沉睡下去,因為她們喜歡唱,喜歡跳,她們身上是那麼富有朝氣和活力,而且她們更有索取新奇事物時那永遠也不會感到滿足的目光!

那麼,她們也一定會像自己一樣,變成一條小魚,一條游出呼瑪河,到鄂霍次克海中成熟後再游回來的小魚。

對這點,她堅信不疑。

她的前面是更開闊的土地和無盡的大山。她仰望著天上的星星,望著那鼓著腮幫子不停地歌唱的星星。她第一次聽懂了她們的歌聲,聽懂了這首古老、深沉、雋永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