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知闖了禍,我滿心不自在地走出屋。
晚霞將要下去,天上變成了灰藍色,遠山被罩在一片水霧之中,顯得空曠和迷離。
傻子迎著我走來。我無心理它,徑自向前走著。它委屈得嗚嗚叫著,抗議般地跺著腳。
也不知走了好久,前面是江了。
啊,江,你迅疾地、不停地流,你不覺得累嗎?真像個貪玩的野孩子,一躺到這兒,就忘記了吃飯、睡覺。
你已經變野了,不停地捲起一道道波浪,一簇簇水花。即使這樣,你還覺得不過癮,於是,就在自己的胸脯上切下一塊塊肉,甩到沙灘上,化成五顏六色的石子。
瞧你,是不是看我來了,又播撒出一片亮晶晶的碎光,吐出一朵朵白瑩瑩的蓮花?哦,你點頭了,不住地點頭了。你這北極村的野孩子!
沙灘多好。又松又軟。我怎麼才第一次感覺到?五顏六色的石子,圓的、方的、長的,很多,很多……
被小舅從江邊抱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哭。
天邊鉤著一彎淡淡的月牙,無際的星星像蠟燭的火苗,不住地跳著。
我的淚把小舅的領口全弄溼了。我羨慕江,甚至有些恨它。它洋洋灑灑,陰天,狂熱地親吻條條雨絲;晴天,悠閒仰望浮游的雲彩。
江啊,江,你一定知道奶奶為什麼會那樣駭人地笑,姥爺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青蛙在江邊呱呱地叫了。開始只是零零稀稀的幾聲,聽起來,好像帶著鈴鐺的馬車在飛奔。
星啊,星,滿天都是。我是哪一顆呢?媽媽不是說過,生我的時候,夢見一顆星星撲到懷裡了嗎?
哦,太累了。我感到頭髮沉、胸悶極了。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身上冷得直哆嗦,好像誰給塗了一層冰。我把頭無力地搭在小舅的肩膀上,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累極了,累極了。
我的眼前是五顏六色的小星星,它們晃啊、搖啊,紅了,全是紅的了,像新媳婦的蓋頭,像大公雞的雞冠;不,又是紫的了,幹萬顆的小豆豆。粉的、綠的、白的……最後是滿眼的金色,像火星飛迸。
我終於睜開了眼睛。
白的牆,映著明晃晃的陽光,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