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黛二小姐並不想要什麼工作,她正在做著與本性相悖的又一次努力。她只是想掙錢從而獲得生活的獨立;只是想向別人證明她並不是無法適應這個世界而處處都逃跑;證明她也具有一個被社會認同的女子的社會價值。她知道只要她活著,就得面對這一切,無處可逃,也無處告別。
空氣沉悶起來。街道兩側的白楊樹高得有些觸目驚心,從很高的上空灑下被風攪動的葉子的刷刷聲,那聲音高深莫測,彷彿使人感到這個世界危機四伏,許多潛在的危險隨時會從頭頂傾壓下來。
一陣猛烈的抽痛從黛二小姐的胃部散射出來。她被疼痛壓迫得踉踉蹌蹌,遠遠看上去儼然一個病弱的老嫗。
路旁正有一個電話享,黛二吃力地溜進去。
「我找墨非。」
「我是。」
「」
「喂,誰呀?喂?」
「」
「喂,說話?」
「墨非,你還想帶我出去玩嗎?」黛二忽然哽咽起來,她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像往常一樣。
「噢,黛二。那還用問!已經等你幾年了。」
「……」黛二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流下來。
「喂,到底誰呀?是黛二嗎?」
「是我。」
「喂,你在幹什麼,黛二怎麼了?」
「墨非…我累極了,餓極了。我覺得…沒意思了。」
「黛二,我給你寫了封長信,我們需要談談,你不能再這樣東跑西逃了,我也不能再過這種日子了,我得和你在一起,你需要幫助。」
「」
「黛二,你在聽嗎?我去接你,告訴我你在哪兒?」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終於下雨了,霏霏細雨頃刻間把街面浸得溼漉漉的。
初夏的灑滿雨淚的街上只剩下黛二小姐像一條瘦稜稜的魚兒躑躅而行。她的頭髮淋溼了,憂鬱的黑色風衣裹在她的身上。黛二彎曲著腰,把頭軟弱無力地歪靠在自己一側的肩上,筋疲力盡。剛才,街上還是人影幢幢,喧鬧嘈雜,忽然之間只留下黛二小姐獨自傾聽自己腳下的踏踏聲,一股曲盡人散的荒寂和著涼涼的雨水浸透了黛二小姐的全身。
她獨自在雨街走著,她把自己幾年來積蓄的各種毀滅感一件一件細細數來。這種細數和品味使她感到一種自虐的快感。她在這種愉快中,一方面體味著孤獨的自由,又一方面感受到不可遏制的空虛。她沒有哀傷,也沒有悲嘆。她知道自己永遠處在與世告別的恍惚之中。然而卻永遠無處告別;她知道自己在與世界告別的時候,世界其實才真正誕生。
無論如何黛二小姐得往前走。路面上的雨水在她腳下慢慢騰起,飛濺的水珠像一隻只銀鳥在她腳前腳後飛舞。在雨霧中,黛二小姐彷彿遠遠地看到多少年以後的一個淒涼的清晨的場景:上早班的路人圍在街角隱蔽處的一株高大蒼老、綻滿粉紅色花朵的榕樹旁,人們看到黛二小姐把自己安詳地吊掛在樹枝上,她那瘦瘦的肢體看上去只剩下裹在身上的黑風衣在晨風裡搖搖飄蕩……那是最後的充滿尊嚴的逃亡地。
黛二小姐沒有掉轉身,她沿著雨街一直向前走下去,面對自己那種滿懷自憐的想象,她的嘴角捲起一絲嘲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