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處告別 陳染 第2頁,共2頁

「我盼望你告訴她或讓我告訴她,可是你不會同意。」墨非不但沒鬆開黛二的手腕,反而更用力握住。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在黛二臉上,那目光混雜著哀求。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部一起一伏。局勢發展之快令黛二意想不到。黛二不動聲色,僵持了一會兒,她覺得手臂被攥得發疼了,就輕輕地但卻有力地說:「鬆開我,墨非,別鬧!」

「黛二,黛二…」墨非把頭沉沉地俯在黛二的肩上。她的心亂跳起來,她把目光超過他的頭部落在他傾斜俯靠著黛二的脊背上——那裡正不平靜地隨著他急迫的呼吸一起一伏。

「鬆開我。別討厭!你把我弄疼了。」

墨非脫開黛二的肩,鬆開手,轉身扎進衛生間,並且拴上了門。黛二還沒反應過來,就從衛生間裡低低傳出男人的沉沉的抽泣聲。黛二覺得今天實在蹊蹺,她望望一桌狼籍,聽著衛生間裡的聲音,心裡很不是滋味,面對一室寂然,她坐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坐了大約十分鐘,衛生間的門開了,墨非眼睛紅紅的出來。

「不會哭還算什麼男人!黛二請你原諒了」墨非給了自己一個臺階,挺了挺上身,把肩膀抖了抖,沒再坐下。他從自己的書包裡取出幾盒安神健腦液遞給黛二:「社會主義的優越性!給你黛二,你還是回國的好。」

黛二望著他,心裡亂七八糟。惦記著她這頭疼毛病的,也就墨非這麼一個朋友,黛二心裡感動著,嘴上卻說:「墨非你別再管我了,好好和麥三過吧。過日子就這麼回事,你要是娶了我也是一樣的。」

墨非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了門又折回身,說:「黛二,工作的事你找一找繆一吧,她公公是那個誰誰,那誰誰眨一下眼,繆一的戶口就一路綠燈地進了北京。讓繆一的公公幫你在本市找個工作還算什麼難事。」

「我不會求她的。」

「就讓她跟她公公說你一顆赤子之心,回到祖國卻沒有工作。」

「你聽著,我不會找她。」。

「黛二,聽我的。我沒權沒官這事幫不上你,只能給你出出主意。你別感情用事了,誰當官誰有理,放下你那大小姐的架子吧。你要想活下去就得記住,別人全是你爺爺!」

墨非走了。黛二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出樓道,寬大高聳的背影轉向樓梯,然後是一陣踏踏的下樓聲。那聲音漸漸遠了,淡了,卻越來越重地敲在黛二的心上。這個麥三,當時風風火火非墨非不嫁,現在嫁了,又一陣風一陣雨地鬧離婚日日麼熱愛做愛的女人,胃口卻極挑剔,觀念古板得要命,非墨非不可。離了墨非看她怎麼活。黛二深知麥三這種女人,她整天在外飄搖,走起路來屁股扭上天,一派浪蕩風塵女子樣。可墨非不在的日子,她寧肯晚上躺在床上抱著枕頭幻想,也不會去找其他的追慕者。

黛二想,哪天得找麥三好好聊聊了。

黛二小姐與現代文明

本來黛二小姐出國前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的。她原來在北京的一所大學裡教哲學課。黛二小姐對於哲學的興趣和熱愛,雖然不似渴望得到一位為之動心的戀人那般濃烈,也不比她在燈火闌珊處擁吻一個愛慕者更具有天賦,但她的確對哲學擁有某種神秘的興趣。這種興趣早在童年時期便呈現出來。那時候她不喜歡上學,上小學的第一天她用力牽住父親的手,生怕父親會鬆開她,把她丟在一群陌生的臉孔中間走掉。她問父親能否撥一下時針,讓她重新退到六歲,讓七歲永不到來。這實際上就是童年的黛二對於時光能否倒流的關注與發問。長大後黛二果然進了哲學系,畢業分配時她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哲學教師的職業。黛二小姐出國前,原想向學院請個一年的長假,待出去後視情形而定。她躲在家裡默默地展望了身己的未來:出國----結婚----移民----有錢----性交----空虛----孤獨----逃跑……黛二小姐雖然生得柔弱,但內心卻挺有力量,她對自己、對別人、對情感。對世界都有相當的把握力;她不很會保護自己,常常把自己亮在光禿禿進退維谷的境地,四處無遮,或把自己丟擲去,落到危險的邊緣,但她絕對能夠憑藉心力控制局面;她可以做到很愛一個人然而愛得不動聲色;她還可以做到讓她不愛的人自己就先主動離開她,避她惟恐不及;她還具有極強的想象力,她的頭腦可以鎮定自若地走在時間的前頭。很多事還沒開始,她已經能夠知道結局。所以,黛二小姐對自己未來的展望,確信無比。她知道自己會逃回來,給自己留後路是絕對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