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處告別 陳染 第1頁,共2頁

墨非就是這群文化人裡的一個。

黛二小姐披了一件黑色風衣重新走回門廳,拿起話筒。墨非曾經說過,這件黑色的風衣穿在黛二身上顯得悽豔而高貴,宛若一個剛剛喪夫的小寡婦一般哀怨動人。

「喂,說吧。」黛二說。墨非說:「什麼時候中國的電話能帶螢幕裝置就好了。」

「我可不裝螢幕。有的人是隻想說說話而不想見面的。若裝上那玩藝,就像大敞家門,客人隨時可以進來會面一樣。我覺得不自由。」

「我勸你還是裝一個好,這樣我們兄弟們便在早晨你還沒起床時打過來電話,你不穿什麼就接,這有多麼美好。」

「去你的。」

「你真保守,又不是什麼機密,又摸不著,你怕什麼!」

「我可要告訴麥三了。」

「你要是真告訴她,那可幫了我的忙了。」

最後,墨非說他上午去北京日報社辦事,中午順路想過來和黛二小姐吃頓飯。黛二猶豫了一下,就說那好吧。

放了電話,黛二就忙著洗漱梳頭一,化妝收拾。黛二小姐的眼睛很大很黑,她的又黑又大的眼睛之所以和街上許許多多流動著的又黑又大的眼睛不同,那是由於黛二小姐賦予了這雙眼睛豐富而混亂的內容。當這雙眼睛靜靜地望著你的時候,便把他的憂傷、嫵媚、冷清以及閃動跳躍的才思一同傾注到你的內心;她的目光像一隻柔軟的手臂,觸覺真實地撫在你身上,然後滲透到你的心裡。在化妝的專案裡,黛二最重視的一項就是塗眼影,她覺得眼影給人一種迷朦神秘的魅力,在視覺上產生一種凹陷的立體錯覺;黛二化妝的第二個重點部位是嘴唇,她喜歡一種泛亮的黯紅色,嫵媚而性感;黛二從不往臉頰上塗脂抹粉,她的膚色天生白裡透紅。這與她的體質有一定關係。中醫學講,體質瘦弱的人大多屬於陰虛體質,容易疲乏口渴,神經衰弱,臉頰時常發熱泛紅。黛二小姐從小嬌生慣養,身體嬌弱,體力或神思過於勞累的時候,臉頰便像化了淡妝一般泛著淡淡的紅暈,所以黛二從不用精心塗抹粉脂。

化完妝,黛二小姐帶著挑剔的目光審視鏡中的自己:鏡中那女人雖還未容顏衰老、香消玉殞,但她已隱隱感到那光滑的臉孔後面透出了無法掩飾的精神疲倦與心力交瘁。黛二轉身離開了鏡子,躲開了那種不愉快的自我醒語與剖析。

黛二提了菜兜離開了家,她準備買些熟肉、蔬萊。她一邊走,一邊盤算起錢。自從去年底回國,至今日有五個月了,白住白吃母親她心裡總覺忐忑。有朋友來找黛二閒談,一到了吃飯時間她就不知如何是好,趕緊去看母親的態度,黛二心裡便覺得壓抑。

想起找工作的事,黛二心裡就發起狠來。這些狗男人,平時好話一大車,說得天花亂墜,可要真有事找到他頭上他就開始裝逑了。就說這個墨非,老婆麥三三天兩頭地跟他吵架鬧離婚,每一次黛二都給他們和稀泥。上一次是由於墨非在家裡寫稿子,麥三在個模特兒隊幹活,扭腰擺胯風韻招搖地在這個ok那個ok走了一天,下班回到家就埋怨丈夫在家裡一天都不收拾房子,這哪兒像個家,純粹是個狗窩!如果墨非站起來給麥三遞上拖鞋,像徵性地在她的纖腰上捏捶幾下,便什麼事也沒有了。可他聽麥三這麼一說,好像他在家裡寫稿子不是幹活,倒像是輕鬆休息了一天,便說:「好了,現在公狗工作完畢,開始休息,請母狗做飯吧。」「誰是母狗?」「你不是說狗窩嗎?」於是倆人就開始為只有墨非是公狗而墨非老婆並不是母狗的問題吵起來,吵了一會兒,墨非就自己樂起來,自己大小也是個文化人,雖然當個小記者瑣瑣碎碎沒什麼大出息,但總不至於連自己是男人還是公狗都鬧不清楚。不是有個名人說過嗎:「與人爭辯就表示自己已經糊塗了。」於是墨非住嘴,只是嘿嘿發笑。麥三見他沒有回聲,竟敢以無聲嘲笑她,就說:「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離婚算了。」可到了夜裡,白天說的一切便都不算數,麥三又變成了熱情的麥浪。

黛二小姐一邊走路一邊沉思。她又想起了麥三與墨非的另一次戰爭。那是由海灣戰爭引起的。當時海灣危機日益逼近,墨非緊張忙碌得顧不上吃飯和喝水,下了班就坐在收音機旁撥呀撥,美國之音、英國bbc、蘇聯、朝鮮、臺灣,凡能滋滋啦啦調出聲的任何臺都聽。聽完,就到了電視新聞節目時間,墨非又一屁股坐在電視機前。麥三叫他吃飯,他像沒聽見一樣;麥三把飯碗端給他,他連頭也不扭一下。老婆終於按捺不住,說:「有病!你忙什麼急什麼?你又不是薩達姆·侯賽因,裝什麼革命家呀,馬克思寫《資本論》還一邊啃麵包一邊寫呢,溥儀皇帝還坐在馬桶上一邊屙屎一邊批閱國家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