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處告別 陳染 第2頁,共2頁

僅憑那電話鈴聲的叫法以及來電話的時間、她就能大致斷走這來者肯定是個侵略性極強的老熟人,他覺得他有權力讓電話鈴頑強地叫下去,他知道黛二小姐這會兒肯定在家,無論她起床沒起床也無論她想不想接電話,她都不得不拿起話筒和他說話。繆一的電話就不這樣,她總是讓電話怯怯地叫上兩聲,如果沒人接,就會周全又體貼地想黛二這會兒正忙著什麼,也許正在衛生間,也許正和男朋友親密著脫不開身,於是就結束通話,過會兒再來,麥三時有強辭奪理不容分說飛揚跋扈之舉,神經兮兮地半夜裡敲來電話,你以為是什麼天大的緊迫之事,可她半夜來電話只是彙報說她晚上吃了今年以來第一顆草莓,氣得黛二第二天夜裡同一時間打電話告訴她,自己今年還沒有吃過草莓,但麥三是決不會一清早就讓電話吵起來沒完沒了的。

電話鬧了一陣,黛二斷定這人不會善罷甘休了,就磨磨蹭蹭晃下床,嫋嫋哪娜駕霧騰雲一般移到門廳,眼睛似睜沒睜,目光迷朦鬆散,拿起話筒,毫無精神地丟了聲「喂」?

「黛二,你穿上褲子了嗎?」

「我一猜就是你,討厭!」

「嘿嘿,你還是別穿上衣服的好。」

「不穿你也看不見。」

「看不見也有感覺啊!」

「別流氓了。你等一下我穿上衣服。」

黛二小姐放下話筒去披外衣。

來者如黛二所料,正是墨非。墨非是個記者,以前黛二父親在時,他常來家裡,然後回去寫篇豆腐塊專訪,報道一下黛教授最新動態。黛二父親過世後,他仍然來家裡,說是看望伯母,實際上只是想看上黛二小姐幾眼,說說他那讓他頭疼的老婆麥三,並在口頭上娛樂一番,操這操那的,可動真的卻從來對黛二小姐不敢冒犯,頂多當黛二把茶杯遞到他手裡時,他誤把黛二小姐的手和著茶杯一起接過來握在手裡。男人嘛,總是別家的女子比自家的女人好。握一下也沒掉二兩肉或失去什麼,攥一下就攥一下吧,估計他的勇氣也就到此為止了。黛二覺得並無危險,所以她總是裝著毫無感覺地忽略過去,也不揭穿什麼。只是在心裡為麥三感嘆一番。

黛二並不是個輕浮浪蕩的女子,她很有自己的操守。黛教授生前結識不少文化界名流,起先名流們來家裡是與父親切磋商榷的,左一商右一榷,就知道了黛教授有個女兒生得嬌柔嫵媚,又書生氣質,當與黛教授談得口乾舌燥神倦心疲之際,望一望靜靜坐在一旁的黛二小姐,便比喝一杯醇香的清茶還能提神解渴。黛二偶爾冒出一兩句頗有見地的話,便震驚四座。大家總是不信這種很有頭腦的見解會出自秀麗柔弱的黛二小姐之口,這份冷峻與清醒不應該是黛二小姐所擁有的。黛二漸漸地結識了不少文化界名人。

黛二家裡從來民主氣氛好,沒大沒小,沒上下尊卑之分。黛教授生病之前,常常四肢著地,在地毯上爬來爬去,由黛二和黛二母親輪番騎。黛教授一邊爬一邊說,他第一愛我黨,第二愛黛二。黛二就叫起來,那我媽媽就跟你離婚啊!黛教授就說:你媽是黨員,最初就是因為愛黨才愛上你媽的。再說,離了婚咱們也不用怕,你媽她愛吃餅乾,給她買兩包餅乾,她就能再嫁給我。

生長在這樣一個家裡,黛二從骨子裡散發著瀟灑和傲氣。她與名人們坐在一起表面上也常常戲謔調侃,性這個性那個,但黛二的分寸感與自重使男人們自尊起來,望而卻步,誰也不敢輕舉妄動。更何況黛二的本質並不是這種輕浮隨便之人,她喜歡靜靜地彼此深入內心的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