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把她那冰涼的手從後邊搭在我肩上,對我說:「咱們在這兒下車好不好?」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側過頭衝著鼓眼睛說:「我們要下車。」
「還沒有到地方嘛。」鼓眼睛和半張臉幾乎異口同聲。
「可我們就是要在這兒下車。」我說。
鼓眼睛那暴露青筋的細長脖子轉動九十度,那雙鼓眼睛噹噹正正對準了我。他嘿嘿一笑,「上來了就別想下去,到地方再說。」
我已經切膚感到他那雙眼睛已經從他的眼眶裡突奔出來射進我的身體了。
「你讓我們下車!」我聲嘶力竭叫一聲。
鼓眼睛又是嘿嘿一笑,「如果不呢?」
半張臉這時陰森森地用他那半條命去牽拉扶在我肩上的英子的手。老天!他的半條陰魂已經在碰英子了。
我完全亂陣了,只聽到自己腦袋裡響了一聲巨雷。沉思的駕駛臺上那隻咔咔跳動的錶針也空蕩蕩鳴響。
「十三,十二,十一,十,九……」我在心裡開始倒計時,等待那深入骨髓的誘拐命運的最後一刻。
計程車駛出了那條有著光明路口的街,進入了一條狹長的黑色甬道,小路兩旁昏黃的街燈撲朔迷離。我知道,街燈——這個黑暗裡惟一的見證者,早已像眾多的人一樣慣於撒謊,它已不再代表光明。
「八,七,六,五……」
……呵那黑樓梯走廊……狹長的曠地……粘糊糊死在細如粉末的雨地上的膠靴……欄杆圍住的伸手攤腳的廢棄物……睜大眼睛盯住我和英子款款走過的骷髏……看不見的虛掩著腳步聲的舊木門……沒有花葉的小丁香樹散發出的英子的清香……
那釘子噹噹急響緊叩在魂上的敲擊聲……
時間在心裡完全迴轉,逆退到了凌晨兩點二十九分到兩點三十分。
「五,四,三,二……轟……」
一聲巨鳴震響了我永遠的黑夜!
當我和英子從那翻倒的火團裡逃出身來時,在煙霧中我看見鼓眼睛細脖頸上的那條暴露的青筋正噴射著如漿的血注,倒在方向盤上;他的身後是半張臉苟延殘喘的半條命。
「你殺人了!」英子淒厲的嚎叫響徹這暮冬裡瘮人的街頭。
我和英子像兩張白紙,醒目地站立在銅鼓般嘶鳴的心跳上,無助地顫抖。
我滿身血漬斑駁。
天呀!那隻從駕駛座底下滾出的被我踩在腳下的釘子,有如一陣尖銳的風聲,莫名其妙地被攥在我的手中。
三誘拐者
我面色蒼白、僵硬筆直地坐在貌似宏大莊嚴卻骯髒庸俗的法庭大廳裡。我那厭倦了日常生活的耳朵和似乎還有一口氣的枯白的嘴唇,還是感覺到了會場上的七嘴八舌、雜亂無章的竊竊低語。
我的身邊是兩個紀念碑一般莊嚴的警察。我有幾次想伸手摸摸他們的嘴唇,看看他們撥出來的是不是和我一樣的熱氣。他們肯定是把我當作一匹黑色的瘦雌馬了(我此刻正穿一身女犯統一的舊黑衣),他們強壯的體魄用不著馬鞭就可以馴服我。但我知道,所有的韁繩都拴不住我的心!
那樣一匹瘦瘦的雌性馬,你可以騎她、蹂躪她,你的鞭子可以征服她的肉體,你可以讓她血肉模糊、看不見的累累傷痕佈滿全身,你可以讓她生命消亡、永逝不返,但你就是得不到她的心!她的心只能醉於愛情和死於愛情。
法官端正地坐在審判臺中央,他的坐姿使我立刻感到他才是一個真正的層層禁錮的囚徒。
我的辯護律師和法庭進行了一場模式化的亂糟糟的爭辯之後,我看到法官終於轉向了我。
「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說:「法官先生,這裡邊的確存在一個誘拐者,否則我怎麼會殺人呢?」
法官說:「那麼誰是誘拐者呢?」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我努力回憶四月十日夜晚凌晨兩點三十一分之後的每一個細節,那兩個男人的每一個動作和眼神,以及這些小動作和眼神背面所指向的暗示。我心裡一個連著一個影像畫面,像電影一樣掠過。可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抬起頭,期待地朝英子望去。我目光變成一隻軟弱無助的手臂,伸向我所依賴的朋友。這是我惟一能抓住的救命的「稻草」。這個時候,她肯定會站出來為我指出那個人,即使根本就沒有這麼一個人存在。這一點毋庸置疑。
英子端坐在那裡,她那雙深摯、靜謐而美麗的大眼睛久久凝視著我。由於恐慌,她比以往更加動人嫵媚,像一隻受了驚嚇的麻雀,遠遠地坐在搖晃不已的黑電線上。
我感到懊悔,我寧願讓事情聽其自然,也不想把我的朋友牽扯進來。
終於,英子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有如一株暮冬裡燦黃的麥苗,整個人就像一首情詩那麼纖美慌亂、迷離恍惚。她終於舉起了她那隻木然的然而會說話的手臂。
那手指不偏不倚致命地指向了——我!
一時間全場譁然。
噹噹!法官大人在案頭上重重地敲了兩下,「肅靜!」
然後,法官的目光再一次指向我:「你認為你的朋友說得對嗎?」
我的眼睛已經游離開了法庭上所有期待著我嘴唇顫動的目光,我的思維在所有幸災樂禍者和等待落井下石的觀眾上空的氣流裡浮游。我沒有看見一個人。除了英子,我沒有看到還有一個人存在。
一滴不再清澈的淚珠從我那早已遠離憂傷的臉頰上滾落下來,像一隻紅紅的櫻桃從枝椏上成熟地墜落。我把那一滴復活的淚水和著所有死去的往昔一同嚥進肚裡。
全場寂靜,死亡一般空洞靜止。
終於,我說:「……我願意……去坐牢。因為……你沒辦法聽懂她的話。」
「你無視法庭!我們聽不懂還有誰聽得懂呢?」
「你是男人,所以你無法聽懂。自以為聽懂的,準是聽歪了。」我說。
「你知道你故意殺人是要判死刑的嗎?」法官繼續說。
「權力總是有理!‘強者’總是擁有權力。」我無力辯解。
這時,我的辯護律師再一次站起來為我辯護:
「法官先生,就我所知,我委託人的朋友在這裡所指示的誘拐者不是本案所涉及的那個‘存在’的層次上的。另外,我這裡有充分的材料可以證明我的委託人是一個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
我看見我的辯護律師從他的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材料,「這是我的委託人在一九九二年夏季的一個夜晚寫的。被她的家人發現後沒有實施成功。內容如下:
關於死亡構想
一、方式:兩瓶強力安眠藥。先吃七片,待神志瀕臨喪失的時候,急速吞下兩瓶。向右側身曲腿而臥,左手呈自然狀垂至胸前,右臂內側彎枕於頭下。
二、地點:在貼近母親墓地的寧靜無人的海邊,躺在有陽光的雪白或燦黃的沙灘上;或者是一條蜿蜒海邊、浪聲輕搖的林陰小路之上。但不要距海水太近,要能聆聽到安詳舒展、浪歌輕吟的慰藉之聲的幽僻之所。
三、時間:在生命還沒有走向衰老的九月裡的一個黃昏,太陽漸漸西沉了,天色黯淡下來,世界很快將被黑暗吞沒。這個時候,善良的人們都回到溫暖的房間裡,誰也不會發現一個女人在幕天席地的海邊靜靜地安睡過去,永不醒來。血紅的九月是一個殺死我的劊子手。那人離開了,帶走了世界。
四、遺言:不給任何一個人留下隻言片字或照片。話已說盡,路已走絕。
五、遺產:銷燬所有信件、日記、照片、作品手稿、錄音帶、私人信物,等等。其餘,全部留給一位單身無依的、具有傑出天才和奉獻精神的守寡人。決不把遺產當作最後的功名獻給1010機構。只把它獻給像我一樣追求和忠誠於生命之愛,但由於她無家庭無子女政府就不分給她房子的人。
六、死因:我死於自己的秘密——九月之謎。
七、碑文:原諒我只能躺在這裡用冰涼的身體接受你的擁抱。
一九九二年九月
「請把此材料呈上來備案。」法官說。
我的辯護律師送上我的材料後繼續說:「我的委託人曾經多次向我提到‘九月’,可以判斷,她有一個無人知曉的關於‘九月’的‘情結’。我的委託人正是那種被稱之為‘邊緣人格’的人。這種人常常處於極端藝術化與精神分裂的臨界線,在此二者之間波動,一般情況下不易辨別。邊緣人格的人通常在家族史上出現過精神失常的現象,或者幼年遭受過性暴力行為,或者幼年出現父母多次分居、離婚現象。我的委託人正是這樣的背景。」
「有證據嗎?」法官說。
「我委託人的母親可以證明這些。還有一點,我的委託人自稱她父母雙亡,獨自一人。這一點與事實不符,也可看做是她精神失常的表現。」
法庭上又是一陣騷亂。
…………
我最後一次朝英子望去,她像是被茫茫人海遺棄在城市角落裡的一條無辜的小河,拼盡力氣把人們隨意丟到她那河水裡去的易拉罐、空煙盒、避孕套等等廢棄物推向堤岸,拒絕懂得世界上「陰謀」與「骯髒」這些詞彙的含義。她的整個身體變成一株被眾人眼裡射出的背信棄義的恥笑所折斷的小白樺樹,癱軟的身體和硬朗的心,矛盾地坐在那兒,不知所措又堅定不移。
她根本不知道她剛才那致命的手指所指向我的命運是什麼!她不知道。
但是,我懂得她,那麼地懂得她!
在這個人頭攢動、密如潮水的整個大廳裡,我知道,只有這個指控我是「誘拐者」的人,才是我的同謀,只有她才是。
如果你是一個仁慈的法官,請你把我和英子送往兩個安全的去處吧:把英子送往讓人學會自衛的精神醫院,讓從詩句裡走下來的她懂得詩與現實哪個才是真的;把我送進封閉的牢房,讓世界永遠看不到我,讓時光在「九月」以前變成一堵千古石牆。
我知道,我那與生俱來的等待,只是一隻能裝下兩個或三個人的讓我暈頭轉向的籠子,一隻把我搖晃、摔碎、再扶起的籠子。我不要豪華的陽光和金子鋪陳的沙灘,整個世界我毫無期待,我只要我那籠中人眼裡的鞭子抽給我的溫情的虐待。我的一年四季恐懼著四敞大開的生命,渴望那個圍欄。
這個時候,一個衣冠楚楚的英俊男子從大廳虛掩著的門縫後邊像一道危險的黑色閃電飛翔過來。我疲倦的心已經記不清他是我的第幾任前夫,也記不清當初那一聲令我們都想把對方殺死的互相背叛的緣由。只記得我們是在騷動的洛杉磯的一個「變心俱樂部」裡彼此失蹤的。
他義正辭嚴地對著法官說:「我代表男性公民向您誠摯地請求:給她自由。」
我的思想和肉體都分外清醒。我知道,他說的那個外邊的自由,是想把我推向一個更大更深的陰謀和陷阱。
噹噹!法官終於站了起來:
「本法庭將竭盡全力查出或者否定誘拐者的存在,這是本案的關鍵。現在本法庭宣佈——休庭!」
還有什麼可等待的呢!我對法官的判決毫無興趣。無論在哪兒,我都已經是個失去籠子的囚徒了。
那個九月啊,我獨自守立在心裡那條已離我而去的、漫遊穿梭的虎皮魚的虛影裡。這座城市在我眼中已是廢墟,它隨你死去。
眾人的眼睛,使我無法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