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與她的夢中之門

陳染中短篇作品 陳染 第2頁,共2頁

我的臉上掛著兩串熱酒一樣燙人的淚珠回到我的住所,那個九月的瀰漫著苦痛的濃綠色的尼姑庵。我的嘴角挑起一絲邪惡的怪笑,有一種衝動在我心裡蠢蠢欲動,醞釀上升。這念頭使我抑制不住暗暗發笑,但這種念頭到底是緣於對仇恨心理的抵抗,還是對自己也說不清的內疚之感的補償,我不清楚。

我徑直走進那有著我父親一般年齡的男人的房間,他的女人正去值夜班。

我把自己當作一件不值錢的破爛衣服丟在他棕黑色的床榻上。那床單印滿假的清水、紅的晚霞、透明玻璃的天空,以及從情詩裡飛出去的大鳥站立在光禿禿的枝椏上,他那鬆軟的床榻皺皺巴巴,猶如波浪,我深深陷在浪谷里再也不肯起來。

他立刻慌慌張張靠攏過來,臉上劃過痛楚的光芒。他把我發黑的細如鋼條的手指抓到他的手裡撫摸著,小心地試探著問我怎麼了。

我忽然尖叫一聲:「你別摸我,我會死的!」

他立刻就把我的手鬆開,彷彿忽然發現那段細細的手臂是一截危險的電線。

我哭起來。邊哭邊笑。一聲不響。只有淚水和笑意從嘴角滂沱而下。

那男人猶如捱了重重的一擊,整個骨架都心疼得抽縮了一圈,他把我像一件貼心小棉襖一樣抓起來抱在他的胸口上。

「你要告訴我小羊你怎麼了?」他乞求著。

「與你無關!」我含著淚水。

「我要幫助你!」

「我不需要幫助,我不需要你們!」我仍然兩眼放綠火尖聲高叫。

「你為什麼跟我吵,你這自私的小混蛋!」他用最溫柔的語調罵了我。但是,還來不及我反應過來,他已經又改了嘴,「小羊羔,告訴我你怎麼了,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

我哭出聲來,無法說話。

我的腦子裡正在努力掩埋絕望的情緒,不動聲色地把一切推向一個相反的極端。那個極端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未經世事然而已經破罐破摔了的小女人的刑場,我渴望在那個刑場上被這男人宰割,被他用匕首戳穿——無論哪一種戳穿。

終於,我對他說:「我需要……你要我!就現在……就這會兒。」

他把我從他的懷裡推開,一臉驚訝。彷彿在說,你說什麼?

他不說什麼,只是用他那滾燙的大手抹著我臉頰上好像永遠流不完的淚水。他的手被心裡的苦難磨礪得很硬,不斷地在我臉上抹來抹去,使我覺得臉頰的皮膚很痛很燙。我厭惡地掰開他的手。

我說:「你不是一直期待著我長大,等著要我嗎?我這會兒長大了,我要你現在就要我。你難道還沒有聽明白嗎?」

他搖著頭,徹底脫開了我,向後退著,一直退到身後的牆壁根腳處。

我繼續無聲地哭,那男人望著我不知如何是好。

他沉默了半天,最後終於平靜又平靜地說:「小羊,告訴我一件事,你愛我嗎?‘愛’這個字你懂嗎?你這個小混蛋你懂這個字嗎?」

我立刻氣咻咻一字一頓地說:「我告訴你吧。這個字我一生出來就懂,我無師自通。我在不認識一個字的時候,就可以對這個字解釋得比世界上任何一部字典都豐富得多。但是,我還要告訴你,我不愛任何一個人,也不愛你!」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靠著牆壁,臉上的顏色變得比牆壁還慘白,一聲不響,全身冰涼而絕望地望著我。

他一流淚我就莫名其妙地不哭了,而且產生了想笑的願望。我變得像個清醒冷靜的女法官。我說:「來吧,我準備好了。你來吧!」

那男人像沒聽見一樣,沒有反應。他一邊流淚一邊盯住我的臉頰、頸子和長長的頭髮。在他的眼中,我的黑錦緞般的頭髮似乎變成了一塊粗糙而骯髒的抹布,他的眼神也變成了盯住一個鄉下妓女的嫖客的眼神。

我說:「你要還是個男的,你就來吧。就現在。過了這會兒,我就沒情緒了。」

他的目光刀子一樣割在我的臉上。他變得無比陌生。我從來不認識這個流淚的生疏的拒絕著我的男人。他的目光從來都是一團鷙鳥般的兇狠,四處搜尋著我的聲音,捕獲著我的影子,等待著把他那在苦痛的心裡瘋長起來的常春樹戳入惟一能救他的那個粉紅色夢裡,並與他一起被風颳起來浮到山峰。

「你聽見沒有?這不是你渴望已久的嗎?」我憤怒著,聲嘶力竭地高叫,「如果你現在不要,我就到街上去,找一個英俊的年輕男人,就在街上那樣,就在掛滿高壓線與貼著危險二字的電線杆下邊那樣,然後讓警察把我抓走。」

說完,我從他的床上像一條魚溜下來,朝著房門走去。我不想後果。

這時,那男人走近我,踟躕著……然後,他忽然一反常態,像猛虎一樣撲上來,一聲不吭。他惡狠狠地撕開我的衣服,用牙齒溼漉漉地咬在我骨節空出的鎖骨上。並且,打算把我啄瞎那樣用力親吻我的雙眼。他那充當殺手的嘴唇流溢著冰冷刺骨的邪惡光彩。他扒掉我的涼鞋,用他那堅實有力的胳臂輕而易舉地就把我凌空扔回到床上……

那個重量和熱度對於一個十六歲鮮嫩的生命真是世界末日。

然而,我要的就是世界末日!

這世界難道還有什麼比世界末日更輝煌更富有魅力嗎?還有什麼比醉生夢死、出賣靈肉更擁有令人絕望的振奮之情嗎?

我們一同哭著做著,毫無廉恥與羞澀。他被我的行為擊得狂怒地嚎叫,像一隻瘋狗。忽然,我覺得撕心裂腑地一陣痛,我一邊害怕地哭著,一邊好聲乞求他停止,停止下來。他也哭著,像一架失去操縱者的機器停不下來。

然後,我開始高聲咒罵他,「你是個畜生,流氓,臭豬,劊子手!你毀了我的身體!」

他低沉而壓抑地回擊了:「你這個小婊子,小妖婆,小蕩婦,小瘋子……你毀了我!你知道嗎你毀了我的魂!」

然後,「小婊子小妖婆小蕩婦小瘋子」這些詞彙就變成了毫無語詞意義的一串串氣泡似的聲音,它只是一種節奏,迴圈往復。

這聲音重複到最後的時候,我的嘴角開始捲起了笑意,我忽然發現這聲音是那麼的悅耳動聽、美妙高貴,我發現我是那麼地喜愛這聲音,我想不出世界上還有哪一種對女性的呼喚比這聲音更令人心情激盪,更純潔尊貴。

喘息,吟泣,淚水,咒罵混成一片……

十幾年過去,我又一次追憶那放浪形骸的故事,我發現它仍然沒有死去。

今天,我在紙頁上一字一字複述那遙遠了的九月裡的殘忍故事,完全是出於一種自我較量的心理,面對九月我無能為力。

奇怪的是,當那些陳舊之事剛一落到紙頁上,字跡馬上就開始褪色變黃。我想,大概是想像力縮短了這漫長時光的緣故吧。

我心裡仍然被刺得難過,像微弱的電流穿過去,但我毫無愧疚之情。

九月之門啊,我在門的這一邊堅持著,無望又堅定地等候你的裁決!

當清晨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的頭正俯貼在他乳白色的大睡袍上,那睡袍上印滿一隻只毒蠍子狀的黑色與赭石色交雜的花葉,刺眼奪目,使我覺得我正枕在一座淒涼荒蕪的墳頭上。那心臟像個激烈的鼓手,即使他在沉睡之中,它仍然在距我的耳朵三寸遠的上方嘭嘭嘭地狂跳著。我用心傾聽了一會兒那胸腔裡滾出的哀鳴般的銅管樂,才發現那嘭嘭嘭的聲音其實是來自窗外,那是九月的晨雨,房門被巨大的雨珠敲擊得顫動不已,門外邊還有病鳥搖撼樹枝的聲音。

雨聲使我感到一種異樣的涼意,整個房間像死了一樣空曠沉寂。

我動了動頸子,腦子便運轉起來。我首先想起我在夢境中出現的幾幕切斷連貫性的畫面:

那一座雪白的圖書館的臺階高聳入雲,一個父親般蒼老的男人在吃力地攀爬,他臉色灰白,面容憔悴,跌跌撞撞,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從他的肺腑裡艱難地湧出,他大聲呻吟,彷彿死到臨頭。我焦急起來,深入夢中走近去看他,並把手輕柔地放在他的額頭上。這時,我才看清那原來是一具木乃伊……然後,是一些雄性的年輕笨驢在圖書館外圍的大理石臺階下邊的綠草坪上亂轉圈,發出嘈雜急切的嚎叫……再然後,是一群松林般的綠警察包周過來,維持秩序,他們高高翹翹舉著各自的手槍,從四周的早已摸索清楚的土紅色羊腸小道探尋過來。可是,圖書館外邊的擁鬧秩序還沒有清理好,那些圍觀者已經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公驢們的行列,變成了一條條急惶惶的綠驢……這世界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倚著這個廢墟般的老態男人的肢體,獨自醒著,獨自品味那十六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思緒。絕望的情緒蝕透了我的心。

這個有如我父親般年齡的男人仍在沉睡,無聲無息。我動了動,想讓他醒過來對我說點什麼。儘管說什麼全是廢話。

他沒有動靜。我側身看了看他的臉,他的臉頰上刻滿地圖的紋路,你沿著那紋路便可以讀懂他苦痛的內心景象。這景象被結結實實然而又殘缺不全的愛情磨損得百孔千瘡,滿目瘡痍,支離破碎。我用手在他的臉上輕輕拍了幾下,他的頭顱在我的拍打下沉甸甸地微微晃動,那種恬靜安詳之態彷彿是找到了生命與靈魂的雙重歸宿。

看著他,我忽然想起了我臉上閃電般滑過的那一扇無與倫比的耳光。我這輩子也沒有嘗試過打別人耳光的手感,儘管我在想像裡一次又一次地像個復仇者一樣打過傷害我的人的耳光。我摸了摸我的那一側臉頰,想笑。果不其然,我真的就聽到了嗤嗤的笑聲,我真的笑出來了。於是,我再次用手掌輕輕拍他的臉。一個人發笑不免顯得傻氣。

他仍然沒動靜。我坐起來。

晨光已從窗欞的邊角伸到床上來,他的身軀正向右側臥,左邊的半個臉頰便清晰起來。我發現他的樣子冷靜得瘮人,腦袋歪垂著晃晃蕩蕩掛在脖頸上。我這才猛然感覺到,我挨著他的那一側身體以及拍在他臉上的手指嗖嗖發涼,他活像一隻大冰箱,或是一座沉睡多年的紀念碑。

一個念頭從我的腳底疾風似的躥上頭頂,我被這念頭嚇得目瞪口呆,手腳冰涼,血液立刻全部凍結起來。

我霍地翻身下地,赤腳退縮到牆角,遠遠地看他。我不敢拉開窗簾,但我想看見他胸膛上起伏的喘息,睫毛上閃落的顫動。我吃力而驚懼地看,但我什麼都沒看到。他看上去完全變成了這廢棄的尼姑庵裡的那一座停擺鏽死的老鍾。

我堅持著,抵抗著那念頭,久久地看他,彷彿在說服自己。

屋外,雨聲遁去,太陽已高掛東天,這殘酷的太陽還是升起來了。時間的壓力,一秒比一秒重。淡黃色的光芒穿透顫動的茂樹和破損的窗子,斜灑在他的身上和床上,晃晃悠悠,隆隆作響,昏暗的房間變成一隻墓穴。

這一切使我遍體生涼,這涼意像疼痛一樣在血管裡緩緩擴散。

最後,我對自己說:他死了!

這一結論性的判斷,便結束了我懸而未定的恐懼。

我走過去,俯身凝視他。這張死人的臉孔使我看到了另外一個活人的臉孔:他那終於安靜沉寂下來的男性的頭顱,使我看到了另外一個永遠躁動不安的男性的頭顱,這頭顱給我生命以毀滅、以安全以恐懼、以依戀以仇恨……

我終於再也抑制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同時,我第一次從這張安詳蒼老的男人的臉上感到了自己心中升起的一片愛意。我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掄圓了我那纖纖的手臂,在這張死人的臉頰上來了一個光芒四射的響亮耳光!這耳光充滿了十六歲的絕望愛情。

然後,我發現,這耳光其實又一次是在我的想像裡完成的。我在做此想像時,心裡看到的已不再是眼前這男人。我的手臂一直柔軟無力地垂在我右側的肋骨上,從不曾揮動。

我用力看了眼前這男人最後一眼。這是我第一眼看見他,我的眼裡猛然湧滿了淚水……

接下來的事件情節過於緊湊。十幾年的如夢時光似乎已使我記憶不清。

(即使如此,我仍然被我講述的這個也許是虛構的恐怖記憶驚呆了。我驚懼地看著我故事裡偽造的第一人稱,我不知道她是誰。因為我天生是個作小說的人,所以我的任何記憶都是不可靠的。在藍蒼蒼恬靜的夏日星空下與在狂風大作的冷冬天氣裡,追憶同一件舊事,我會把這件舊事記憶成面目皆非、徹底悖反的兩件事情。)

接下來的次序大致和那個夢裡的一樣:先是一片嘈雜浮動的人群,一片令我頭暈的喧囂;然後是一片森林般的綠色警察推搡著把我帶走,他們在逮捕我時對一絲未掛的我進行了包裹;再然後是雪白的醫院,大冰箱一樣的太平間,和一份科學論文似的驗屍報告。

××,男性。死因是一種特殊的自縊——性縊死。死者頸部不易察覺的手指勒溝及斑漬,均與死者本人相吻合。醫學解釋為,死者為獲得半窒息狀態的快感,拒絕呼吸缺氧而亡。

我稀裡糊塗,莫名奇妙。一點也搞不懂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被投進監獄,而是被重新放回九月裡鏡子般熠熠閃爍的陽光中。

那個尼姑庵庭院裡,高大的樹枝重疊交錯,在頭頂沙沙作響,響得我心底堆滿了綠綠的寂寞和一種沒有準確物件的思念。我的瘦鴨爪似的裸腳旁,濃郁得如蜜似酒的石竹、天竺葵、矢菊野蒿們古怪的吟唱,輓歌一般點綴著這世界末日。遍地豔花在我眼裡全是撒在棺材上的祭奠之花。這世界遍地棺材。

我無比懊喪,想不明白為什麼不把我投到監獄裡去,而非要把我留在外邊四敞大開的陽光中。那陽光爬在肢體上,不動聲色,貌似溫暖,卻充滿冷冷的殺機。

很多年過去,許多問題想得骨頭髮涼,仍然想不明白。大概是腦子裡問題太多的緣故,有一天,我對著鏡子端詳自己模糊不清的臉頰時,忽然發現我太陽穴下邊的耳朵上,墜著兩隻白光閃閃的「?」造型的奇大無比的耳環,我走路或擺動頸部時,那耳環就影子似的跟著我的腳步丁冬作響,怪聲怪氣,那聲音追命地敲擊在九月的門上。

我發誓那耳環不是我或別人戴上去的,它肯定是自己長出來的。

靜寂之夜,我仍然習慣沉湎於九月這扇打不開的死門。我在設想自己的死期,這種沒完沒了、不厭其煩的設想,簡直成為我生命裡一個無法抵禦的誘惑。死在九月,死在九月,我每天想,這是我惟一的夢想。

我無需等待那顏色褪到盡頭,敗局早已註定。

我想,那九月的歌為我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