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床之後,我像歸還一種命運一樣立刻將那張兩把扶手椅的魔畫送還給前院的老女人。當時,老女人的房間寂然無聲,我忽然失去了敲響她的門窗的勇氣。於是,便把它輕輕放在通向老女人房間的高臺階上邊。然後,我像往常一樣去上學。
經過一夜的驚懼,我感到從腳跟不斷向頭頂彌散一陣陣眩暈。但是,鮮綠的清晨以及涼爽、澄澈的天氣很快就洗滌了我身體的不適之感和頭腦裡的混沌迷亂。
我依然不喜歡校園生活的景觀。晃眼的青灰色大樓,木然的白熾燈,消滅個性的大課堂,奔跑陽光的操場,都令我厭倦。在這兒,我只是眾多的千篇一律的棋子中最不顯眼的一隻,我的渾身都活著,惟有我的頭腦和心靈是死的。但是,我喜歡我的歷史老師,這是一個學識淵博、善於借古說今的教師,任何一個已經死去的久遠的年代,以及早已消亡殆盡的人物或事件,經過他的嘴就過濾得鮮活,彷彿就在跟前。他本人就是一個悠長的隧道,貫穿遠古與未來。他從來不擺佈「棋子」,而是注入「棋子」以思想和生命。可以說,我青少年時代的思想之門就是在歷史課的叩擊聲中開啟的。
那一天講述的依然是玫瑰之戰。
現在回憶起來,白玫瑰家族與紅玫瑰家族血淋淋的戰績累累難數,但這些赫赫戰績的細枝末節經過數百年時光的沉澱,業已成為一堆不成形的點點滴滴,兩敗俱傷的結局以及王朝的覆滅都微不足提,它只給亙古如斯的歲月投下一瞥蜉蝣般的影子。留在我自己的記憶和歷史的記憶中的只剩下爭戰之後的一片嗚咽的廢墟,悲涼的荒地。
這一課在我早年貧瘠的思想中注入了一滴醇醪,若干年之後我才感到它的發酵與膨脹。
傍晚我散了學回到庵堂的庭院。
高臺階上邊的老女人從門縫探出她的光頭,用蒼白的手指招呼我。我停住腳猶豫著,然後鼓足勇氣向她走過去。
老女人的房間燈光黯淡,閃爍著躊躇不安的光暈。破損的窗子上沒有窗簾,無能為力地裸露著。我對於封閉感的強烈的需要,使我首先發現了這一點。這時候,裸窗於我非常適宜,我下意識地感到在這個神秘詭異的房間裡,敞亮著的窗子會使我多一份安全。實際上,即使房門窗子四敞大開也無濟於事。庭院裡除了茂盛的老樹們哀聲嘆息,什麼人也沒有。
月光從那扇光禿禿的窗子外斜射進來,灑在老女人蒼白而泡腫的面龐上。我背倚著門窗,冷漠而驚惶地凝視著她的臉孔。她的臉孔陰鬱、孤寂,蒙著一層甩不掉的噩夢。她的眼睛被無數皺紋擁擠得有些變形,閃爍著一種模稜兩可的光芒。如果我忽略過這種變形,便可以看到這雙眼睛在年輕的時候格外柔媚燦爛,她的臉頰也漾出白皙迷人的光華。
而此刻她的神情正在向我發散一種疲憊而衰弱的歉疚之色,我在一瞬間便抓住了這神色的背後她的孤獨無援和渴望被分擔。
她與我毫無共同之處,無論年齡、內心,還是外觀。她春華已盡,衰老不堪,內心滄桑,而那時的我正清純絢爛,充滿夢幻。可是,她的神情頃刻間便改變了我原有的冷漠與驚惶,我那短暫的一瞥便使我完成了對於這個滄桑歷盡的老女人的全部精神歷程的窺探,使我驀然對她泛起一股長久的憐憫之情。
應該說,她的那些擁擠疊摞的舊式傢俱是上好的,但它們毫不規則地胡亂擺放,以及覆蓋在它們身上的積年的塵土漬跡和蜘蛛網,使人看上去她的房間零亂擁擠,破敗不堪。房間裡瀰漫一股糟朽之氣,彷彿是舊物商店裡浮蕩的那股黴腐味。那一張碩大的棗紅色雕花硬木床奪去了房子很大的空間,這種床帶有典型的中國舊時代遺風,床板很高很大,床頭床尾挺括地矗立起花紋複雜的欄木,床板的上空有個篷子,有點像七十年代中國北方大地震時期人們自造的抗震床。那種氣派、奢華散發一股帝王之氣,但絕不舒適實用。
她的床上堆放著許多衣物。她的手在那堆零亂物上準確而熟練地摸到了什麼,然後便把它們像陳舊的往事那樣緩緩展開。我注意到那是兩件我祖父年輕時代穿的那種錦緞大褂,一件是玫瑰白色,另一件是玫瑰紅色。她枯瘦的手指將它們展開時的那種吃力和小心,彷彿是搬弄橫陳的兩具屍體,彷彿那屍體剛剛失去生命,它們身上的神經還沒有完全死亡消散,如果用力觸碰它們,它們仍然會本能地顫動。擺弄一番之後,兩件長衣便冷冰冰地躺在床上了。
老女人說:
「男人。」
我想起了在庭院裡那棵老桐樹下她丟給我的那兩把高背扶手椅圖案。
我說:
「他們在哪兒?」
老女人看了看那兩件紅白長衣,說:
「兩個。」
我說:
「他們兩個都是你的男人?」
老女人點點頭,然後又遲緩地搖搖頭,不再出聲。
許多年之後,我回想起老女人的時候,才發現她對我說過的話總共就這四個字。
當時,她不再出聲。我便低頭觀望那兩件並排而臥的長衣。我發現那兩件長衣高高的領口正在緩慢扭動。一會兒工夫,兩個沒有頭顱的空蕩的頸部就扭轉成互相對峙的角度,似乎仇視地在邀請對方決鬥。
老女人抱起一件紅色長衣,把它挎在臂彎處。然後,她開始脫自己的衣服。然後,我便看到了我極不願去看然而還是抑制不住看到了的她那萎縮褶皺、孱弱無力、衰老朽盡的老女人的裸身。那乾癟的空空垂掛著的rx房,那被昏黃的燈光塗染得像老黃瓜皮一樣的胸壁,那鬆軟而凹陷的腹部,我看到她那完全走了形的女人的身子感到一陣寒冷和噁心。
無論如何,我沒辦法把這樣的身體稱之為女人,然而她確確實實是女人。我無法說清這兩者之間歲月所熬幹榨走的是一個女人的什麼,但我知道那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備受摧殘的血肉之身。
當時我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我決不活到歲月把我榨取得像她那個樣子,決不活到連我自己都不願觀望和觸控自己身體的那一天。
當我的頭腦像生鏽的機器來來回回在這一點上轉不動的時候,老女人已經穿上了那件玫瑰紅色長衣,寬大頎長的紅衣立刻將她的身體和心靈完全吞沒。她無比鍾愛地撫摸著那光滑高貴的顏色,恣意而貪婪地露出她的欣喜之情。然後便脫下來,穿上另一件白玫瑰色長衣,那錦緞亮亮的白光反射到牆壁上晃得房間裡四壁生輝。不知是否光芒的緣故,她的一顆乾澀的老淚溢位眼眶,彷彿一顆熟過頭的乾癟的荔枝在秋風裡搖搖欲墜。
老女人表演完這一切之後,開始穿上自己的衣服。她的動作極緩極慢,彷彿要撐滿整整一個漫漫長夜的寂寞。
我很渴望她能說些什麼,但是她除了一連串的動作,無一句話再說。
牆壁上那隻大半個世紀之前的掛鐘,帶著衰弱喑啞的氣息敲響了,它響了整整十聲。這綿延的鐘聲已經精疲力竭,彷彿拖著長音從數十年前一直搖盪到今天。當它那沉悶的最後一響敲過之後,奇異而令人震驚的事情便爆發出來。
那兩件靜無聲息地癱軟在床上的紅白長衣,猛然間像兩條鮮豔的火苗疾速躥起,它們撐住自己的身軀,猶如兩個飽滿慓悍的鬥士向對方出擊。最初,它們還保持著距離周旋,俟機伸出猛烈的一擊,房間裡不時響起「嗖嗖」的出擊聲。一會兒工夫,那兩團光焰便扭抱在一起,紅白更疊,紛紛揚揚,令人目不暇接,廝殺聲也變得沉悶而鏗鏘。
這忽然而起的一切使我驚恐無比,魂飛魄散。在我打算轉身逃離老女人這個溢滿魔法的房間時,我一眼之間看到她期期艾艾憂憂戚戚坐在一旁觀望、等待的木然的身軀。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她的房間,也是最後一次。這最後的一眼,使我讀懂了她一生的空蕩歲月。我看到一株鮮嫩豔麗的花朵在永久的沙漠裡終於被幹旱與酷熱變得枯萎。
…………
我在那個與世隔絕、荒寞孤寂的廢棄的尼姑庵生活了四年半。在這短暫而漫長的時光裡,我有幾次都懷著憐憫的心情想走進老女人的房間,我那與生俱來的對於自己的同類的苦難所懷有的同情與溫情已在蠢蠢欲動,但終於每一次我都被她那永遠捉摸不透的怪癖所引發的一種潛伏的危險感阻止住,放棄了對她的一點點撫慰。為此,我至今對她懷有一種深深的負罪感,彷彿我是吞沒了她一生的那些苦痛與孤獨的同謀。
我雖然再沒有走進她的房間,但她的一生常常使我陷入一種茫然無告的沉思之中。她的那間詭秘陰暗的房子永遠停留在我思維的邊緣。我常常想,熬過了這麼漫長的孤寂與心靈的磨難,她仍然能活著,真是一樁奇蹟。
一直到我離開那所廢棄的尼姑庵的時候,她仍然活著。現在回想起來那段孤寂而可怕的生活,我一點也不後悔我曾經有過的這段經歷。當時,由於我的羞愧與自卑,我從沒有引領著我的任何一個女同學男同學走進我的院落我的小屋。對他們也絕口不提我生活中的一點一滴。但是,現在我知道我是多麼的富有,這種富有值他們一千個一萬個。
老女人——尼姑庵裡的那個老女人,在我離開那裡之後的很長時間,我的思維總是看見她一動不動地靠在高臺階上邊那個窗子前。她雙目低垂,她的憂戚而衰竭的臉頰,蒼白枯槁的手臂都已在靜靜的等待中死去,只有她的夢想還活著。她的身後,那兩個奄奄一息的男人的長衣,仍然怒目而視,望著她正在慢慢僵死的胯部和身軀,無能為力。
十三年流逝過去。
現在,我坐在自己的一套寬敞而舒適的寓所裡。我的膝頭攤滿白色的紙張,手裡握著一枝黑色的筆,沉溺於對往事和歷史的記憶。
這時,兩個男人像幽靈一樣走到我面前。惶恐之間我發現他們分別穿著我敘述它們廝殺在一起的那兩件紅、白長衣。他們是我的密友a君b君,這兩個一向互相敵視的男人忽然之間協和起來,甚至互相丟了個眼色,然後一起動手,不容分說搶過我膝頭上灑滿文字的紙頁,氣咻咻叫嚷:什麼時候我們的衣服廝殺起來過!我們從來也沒有用高背扶手椅去對抗周旋!一派謊言!你編弄出這些香憐玉愛、格鬥廝殺、血腥硝煙,你到底要說什麼!
他們說一句便把我的稿紙撕幾頁,最後他們把我的故事全部撕毀了,地毯上一片白嘩嘩的紙屑紛紛揚揚,只留下尼姑庵前院的那個老女人佇立窗前的一段在我手裡。
你是個殘酷的女人,你永遠清清楚楚。留著你手裡的那一頁吧,那是屬於你的命運。
兩個男人說完攜手而去。
望著他們的背影,我看到若干年之後又將有人佇立在尼姑庵那扇窗子前向外邊窺探。
我忽然想起來,那老女人的兩個男人終生的格鬥廝殺,最終使她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我甚至想起來玫瑰之戰中蘭加斯特家族與約克家族數十年的爭戰,最終使王朝覆沒。由於背景的緣故,這兩個事件深處的內涵已經無法迴避地在我的頭腦中組結在一起。
一個女人就如同一個等待征服的大國。或者說,一個國家就如同一個女人……
一四五五年那個事件正在穿越無邊的歲月,穿越荒原、火焰、潮水、餘燼、洞巖、死亡以及時間的睡眠在蔓延。
我知道故事無疑重新開始敘述,不斷開始。
只是,任何一種重複都使我厭倦。哪怕是有關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以及人類命運這樣重大問題的敘述。
我伸了伸懶腰,把手裡僅剩的那一頁稿紙和那枝愛多嘴的黑筆一同丟進火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