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有一天,奇蹟發生了。
當晨光把第一抹紅暈撇在鼠街西頭的時候,汙水河旁邊的一幢四層小樓的視窗站立著一個女人。也許她每天這時都站在那兒,只是他沒有看見。她站著好像在眺望被陽光塗染成金黃色的塵埃旋轉著上升,又像在靜心傾聽汙水河慢吞吞掀出的一兩聲悠長而古怪的歌聲,神情專注、恬淡。老人先看到的是她飄揚的黑髮,確切地說,他先是以為那是一扇柔軟的黑綢窗簾在晨風裡盪漾徐拂;要不是那團黑色中央的過於蒼白的臉所形成的反差,老人無法相信那團燃燒的晴空裡的黑顏色是一個女人的長髮。他定了定神。那是一張與他的想像迥然相異的蒼白得好像沒有溫度的臉,那面孔他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她的眼睛大而乾枯,目光縹緲而且沒有光澤。她全身的生命似乎只流動在飛舞的長髮裡。這樣的面孔很難使老人想到幸福這個詞,那是一種茫然而無力自衛的神情。老人向女人揮揮手,又喂喂了幾聲,但那女人在四層樓的視窗只是專注地眺望遠方。
老人判斷了一下房間的方位就上了樓。房門並沒有鎖,他一敲,那房門就閃開了一道縫。
老人說:「我可以進來嗎?我找一個人。」
那女人轉過身來,神態安詳、寧和。她穿著一條月白色長裙,視窗的風使那柔軟的長裙在她的過於瘦削的肢體上鼓盪翻飛,使她看上去幽靈一般哀婉動人。
「您是找我嗎?」她出了聲。
老人有點吃驚,這種面孔的女人怎麼能發出這樣柔和而平穩的聲音呢?
「你每天都在清晨開窗眺望嗎?」
這時候,女人已經知道他是誰了,他曾經在兩年前一個黃昏時分,在汙水河邊哭泣。
「是的。但我不一定認識你要找的人。」她仍然微笑。
「那麼,也許我就是找你。」
「怎麼是也許呢?」
那女人臨窗而立,頭髮在視窗綻開。室內正彌散著輕輕的音樂,那樂聲柔和、親切,含著淡淡的憂傷,水一樣裹在老人的肢體上。他在離房門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他開始講述自己,說了自己的來龍去脈,從兩年前由鼠街中心小學退休到老伴去世,從在郵局幫助送達死信到現在失去了任何生活的意義。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些,但他說了,說了許多。然後他把那封牛皮紙的信交到女人手裡。
最後他說:「完成了最後這一樁事,我也該結束了。」
那女人並不急於拆信,她專注地傾聽著老人的話。
老人準備走了,站起身。忽然又問:「你每天清晨都在視窗眺望什麼呢?」
女人說:「那是一幅畫。」
然後她轉過身去,面向窗外。室內的樂聲便填滿了她身後的空間。
「這幅畫的背景是用蠟筆塗成的頂天立地的赭石色冰河,」女人說起來,「你從窗子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在河流的一角站立著一個鮮豔奪目的用黑色勾勒的女人,她的頭髮垂到腰間,閃耀著發藍發綠的亮光。她的面部也是用蠟筆塗成,眼睛黑洞洞睜得很大,嘴角綻開淺綠色的微笑。她的沒有年齡的裸體用陰影烘托出來。她正專注地看一枚疼痛的太陽從血紅色的冰河裡鮮活地跳躍出來,看金翅魚和雪白的鳥兒以及濃陰招展的一株什麼樹在冰河背景裡共同狂舞。那女人哼著一首人們聽不見的歌,靜靜地與一切追求生命的靈物交談,她不是用聲音,不是用性別,也不是用心靈,而是用生命。」
老人似懂非懂聽著她把長長的句子說完。停了一會兒,老人乾澀地笑了一下,然後又笑了一下,說:「你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窗外那條汙水河是土灰色的,這一點連瞎子也知道。」
「是的,」女人轉過身來,頓了半天,說:「您說得對,我當然知道。」
「你當然應該……」老人忽然停住了。他這才發現女人的眼睛洞開著卻沒有眼睛,那兒只是兩個凝固不動的黑洞,像兩隻燃燒成灰燼的黑炭。它呆滯而僵硬地守在理應射出光芒的地方卻沒有射出光芒。
老人一下子震驚了。
「對,我是個瞎子。」
「喔,老天爺。對不起。」
女人又微笑起來,「不,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她走到老人跟前,把那封牛皮紙的信還給老人。「您看我是個瞎子,我無法眺望什麼,所以這信不是我的。您去找吧,也許很久才能找到她,也許永遠也找不到,但您要找下去。」
老人幾乎要哭了,他望著她那光潔的臉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把信接過來,轉身又悄悄放在桌子上,就走了。
「再見。」
「再見。」
這些天來老人一直悶悶不樂,絕望已極,在蒼涼與昏暗的心境中尋找一位每天太陽初升時分開窗眺望的女人,這心境持續到他終於看到這個女人終日被吞沒在漫無邊際的黑暗裡。
老人走下那女人樓梯的時候,漸漸重現了兩年前從郵局局長手裡接過第一封死信時的情景,他又充實起來,輕盈起來,光亮起來,步伐鏗鏗然,螺旋下樓。只是手裡沒有了要去送達的死信。
在故事即將講完的時候,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就是在那個普通得令人無法回憶出任何天氣特徵的下午,我所失去的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那是我的光明的世界。每天清晨,是我站在故事裡那個在太陽初升時分開窗眺望的女人的位置上。我已經習慣了黑暗。
幾年前,當我還看得見光亮的時候,我曾經讓自己躲到車站電線杆的陰影裡;現在,當世界真的永遠交付給我一片茫茫黑暗的時候,我用心靈尋找著光亮。我不能說我已經完成了黑暗與光亮這個既相悖又貫通的生命過程,但我的的確確領悟到這是生命存在的兩個層次。
每天下午四時半,我便邁著倫敦一般古老而沉穩的腳步,走到鼠街郵局買一份盲人日報,然後微笑著走進白天的黑暗中。那是陽光的腳步。我無所謂白天與黑夜,亮度於我不存在意義。我的生命每天從下午四時半開始,而在太陽初升後結束。接近黃昏時分,我從黑色的陽光裡買回那份盲人日報,然後泡上一杯色澤清淡、品味醇香的清茶,坐在工作桌前開始思索和工作。我的工作單調又創新,我用文字和思想把我心靈看到的東西設計成一幅幅畫面,然後交給畫家們去畫。每日如此。世界上有一種職業叫作家,我的「坐家」職業差一點與那個職業相同。但我並不等於真的終日在家坐著。我常常在夜深人靜的夏夜遊摸在街頭,我看到金色的陽光像瀑布傾灑在蒼茫大地,照耀著濃濃的黑夜。在如洗的光束下,鼠街兩側的梧桐葉如一團團銀白色的大花朵凌空開放,與高遠的天空遙相對應。我裹滿一身陽光走進一個老朋友家裡,於是,他或她便會很高興地為了我臨時改變一下黑夜與白天的生物習慣,然後沏上兩杯清香的茶。我告訴他或她世界吞沒在黑夜裡的事情,他或她告訴我世界翻騰在白天裡的事情。
有一天深夜,我懷念起我的一位遠在霧都生活的會唱歌、會把看不見的鋼琴彈奏出美妙音樂又會寫小說的舊友,她由於終日生活在大霧裡,所以我覺得她和我一樣總要用心靈辨別方向而不是用眼睛。我記不清她是否就是那個早年曾經和我一同站在我迷戀的那男人的對面,而躲進鼠街車站電線杆陰影裡邊去的女人,總之是那一類即使我永遠也看不到她,也不會忘記的朋友。我給她寫了一封信,我說:連絕望這件事存在的本身也不要絕望,我和你同在。
我記不清是不是在我失去光明之前從什麼先人的書裡看到過這句話。從前我已遺忘。盲文裡沒有這些。
另一次,也是在深夜,孤獨的冷月照在我的身體上,皎白的肌膚光滑如魚。走,離開,這幾個大字在我的血液裡湧動,使我無法安睡。我不知道去哪兒,哪兒都可以,只要是離開,只是走出慣性。
我想,我將開始茫茫黑夜漫遊了。那一天,我將仔仔細細把心靈一般破損的窗欞審視一番,敞開著離去,讓那首痴情的《在這裡等你》的歌永遠重複地從我的窗子裡流出,然後,我將走進沒有邊際的時間與空間的黑暗裡。我會拾到許多光明的故事,用盲文寫給我的同類。
我相信,鼠街老人會在我離開的空窗子前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