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裡的陽光

陳染中短篇作品 陳染 第2頁,共2頁

他表示同意。

我又說:「這也許是我沒有信仰的緣故。」

五年前的時候,我對於愛情這一話題的嚮往就像對死亡這一話題的嚮往一樣深摯。

在距我家的樓幾十米的地方,我們分手了。

他的手輕輕撫了一下我的頭髮,說:「你說起話來像個大人。」他的重音落在「像」上邊,那意思是說我其實不過是個小姑娘。

「這並不矛盾。」我越過了他的潛臺詞。

「矛盾是美麗的。你是個矛盾的姑娘。」

他的銀灰色風衣飄起來輕打在我身上,我感到一種溼漉漉的溫情。他向下俯了俯身,但只是俯了俯身。

大大的月亮全部呈現出來,街旁的路燈昏黃地在我們身影的一端搖動。他的氣息撫在我的臉頰上,我垂下頭無所適從。

我從他飄逸的風衣的擁圍裡脫出身來。我說:「別。」

「別緊張。我只想聽聽你的故事。」

望著他的臉孔,我感到安全而放鬆。

3重現的陰影

黛二小姐仰坐在孔森醫生的診椅上,她的頭顱微微後仰,左腿平平伸開,右腿從膝蓋處向內側彎曲著,別在左側小腿下邊。雙手僵硬地放在平坦的腹部。微微顫動的身體使她那一雙美麗的rx房像兩個吃驚的小腦瓜,探頭探腦。年輕的牙醫神情專注地凝視這年輕女子緊張的軀體,她在聚光燈強烈光芒的照射下呈現出孤獨無援之態。

黛二小姐望著孔森醫生舉著注滿藥液的針管向她靠近,驚恐萬狀。她張大嘴,那隻就要戳向她的上顎的猙獰的針頭使她面色蒼白,失去了控制力。

「不!不!」她驚叫。

年輕的牙醫放下針管,語調平平,似乎沒有任何憐憫色彩,「如果你不舒服,那麼就先不做。」

黛二臉孔發涼,嘴角和右側鼻翼無法抑制地抽搐起來,以致她無法睜開眼睛,腦袋裡一片空蕩,許多鉛色的雲託著她的身體向上旋轉旋轉。

……那是一片又一片濃得發沉的雲,天空彷彿被一群黑灰色的病鳥的翅膀所覆蓋,空中水氣瀰漫,駿馬一般遨遊在天宇的碩鳥們慢慢暈倒,雷雨聲把它們的羽翼一片片擊落,那黑灰色掉下來徐徐貼在房間的窗子上。模模糊糊中黛二觸目驚心地看到一根長在男人身上的巨大的針頭朝向她的臉孔……

牙科診室一片嘈雜。她聽到窗外彷彿響起了雨聲,濺起一股黴味的暗綠色騰向天空。她感到仰坐的椅子被人緩慢地平放下來,她的頭顱被一股力量引著向後傾仰下去。

「沒什麼,沒什麼,緊張的緣故。」她聽到是年輕的孔森醫生在說。

喧譁了一陣兒,她感到周圍模模糊糊的白色人影散開了,診室裡恢復了原有的秩序。

黛二小姐感到年輕的牙醫正在用手指觸按她臉頰上的一些穴位,有力而酸脹的指壓漸漸使她緊張抽搐的臉部肌肉放鬆下來。窗外下起了雨,細潤的雨絲從玻璃窗輕柔地滑下,彷彿撫在她的臉頰上。年輕的牙醫正用白色的毛巾擦去她臉上沁出的虛汗。她模糊地看到一團白色,像一隻帆船從遙遠的天邊駛進她的視線,那帆船正懸掛在視窗向著室內混濁的光線四處張望和探詢。她緊迫地呼吸起來,感到自己的肺腑正一點一點被室內混濁的氣息塗染得昏黃。她望著那白色的帆船,千思百緒,浮想聯翩,她的目光和手臂一起用力,想伸出窗外抓住那一掠而過稍縱即逝的白色。

黛二小姐睜開眼,深深呼了一口氣,漸漸恢復常態。

「感覺好些了嗎?」牙醫問。

黛二吃力地坐起來,「我……沒有什麼。」

年輕的牙醫笑了笑,「你暈針嗎?」他說。

「不,不完全是。那針頭……讓我想起另外的事情。」

「今天你的狀態不好。過幾天在你感覺身體狀態好的時候再來,你看好不好?」

黛二小姐雙腿軟軟地走下診椅,她感到愧疚交加。她知道她再也不會來這裡。她望望這個觸控過她的臉頰的年輕牙醫,他的清澈的眼睛已經印在她心裡了。一種徹底失敗的情緒統佔了她的全身,她甚至沒有和這位使她產生某種想像並且由於這種想像使她想延長與他的接觸的年輕牙醫告別,就悵然若失地離開了。

4冬天的戀情

冬天是這樣一個安詳的老人,它心平氣和地從熱烈的夏天走過去,從偏執的浪漫的危險的熱帶氣息走過去,一切漸漸寧息下來。我熱愛夏天,然而,我的戀情卻偏偏以冬天為背景展開,這當然也可看做我賦予這戀情的一種性質。

在與他偶然地再次相遇以前,我的冬天漫長且荒涼。冰冷的北風總是呼嘯著從窗外飛過,像個沒有身影的隱身人氣喘吁吁地狂奔。光禿禿的天空枯曠地迎向我的窗子。我在暖暖的房間裡手捧一本什麼書面窗而坐,陽光比我設想出來的所有的情人都更使我感到信賴,它懶洋洋爬滿我的周身,只有它在我感到冰冷的歲月裡尾隨於我,覆蓋於我,溶解我心靈裡所有鬱滯的東西——哀愁的、絕望的情結。使之超然平和起來,一切泰然而處之。

在這個冬季,我對他的信賴漸漸變得僅次於對陽光的信賴。

自從他闖入我的生活,我感到自己每一天都活得像做夢一樣不真實。軀體只是一個表面靜止的發射站,把神思發射出去,我的大部分時間無法留住湧動的思緒,只能一任它四方出遊,如雲如煙。我常常用力摸摸自己的臉頰,讓真實的觸覺使自己真實起來。

我們開始頻繁地約會。我感到我喜歡並信賴這個男人。他總是迴避那一次由於我的失態使我們在最初一次接觸時彼此留下深刻記憶的那個事件。

我們每天晚上約會。這許多年來我惟一長久熱愛的就是走路。我們沿著建國門大街一走就是幾個小時,一路清風拂面,彩燈閃爍,景緻迷人。這個屬公馬的男子有著雄馬一樣高大的身材(他在自己的屬相前總要加上公性),我挎著他的左臂,悠然行走。實際上只消他一個人走,我們倆便可以共同向前移動。他就像土地一樣承受我的一切。

終於有一天,他問我,「你為什麼那一次走了之後就不再來了呢?」我知道他指的是我們最初的那次。「要不是在劇場偶然地碰到你,恐怕你永遠消失了,不敢想像,我失去的可是一個世界。」

我忽然一陣感動。

我們就站在華燈照耀、光亮如晝的大街上親吻起來。我的心一下子空了,四肢癱軟。這舉動對於一個淺試初嘗男女之事的小姑娘的確有著非同小可的震撼。我發現我是那麼渴望他的身體,潛藏在我身體裡的某種莫名的恐懼正在漸漸消散。

他把我拉進路旁的樹林陰影裡,我們在被樹葉搖碎的月光里長時間地親吻和愛撫。他強按著激動,生平第一次解開了一個年輕女子的紐扣,那種慌亂使人感到一個剛剛學會系紐扣的兒童正在被幼兒園老師催著脫掉衣服。他也是第一次用目光旅遊了一個女人真切的身體。我們緊緊擁抱,那種蕩人心絃的觸控使兩個初經雲雨的年輕男女魂飛魄散。我感到身體忽然被抽空了,成為一個空洞的容器,頭頂冰涼發麻。我的身體變成一塊杳無人煙的曠地,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空虛在蔓延,沒有邊界,彷彿那曠地四周長滿石筍、巖峰和遊動的魚……

我無意在此敘述我們的「愛情」,我根本不知道這是否叫做愛情。五年後的今天,我仍然無法對我當時的情感做出準確的判斷,因為我從來不知道愛情的準確含義。

記得當時正當我迫不及待地想投入他的懷抱感受他的身體的時候,我卻忽然停住了,我只是抱住他的腰一動不動,淚眼星星,低聲啜泣。我說:「我不想看見它,不想……」他說:「怎麼了你?」我說:「我就是不想看見它。」「怎麼了為什麼?」我珠淚漣漣,用低聲的哭泣回答他。

他停下來,久久撫摸我的臉頰。多少年潛藏在我身體裡的壓抑骨鯁在喉。我終於鼓足勇氣把壓在我心底的東西膽怯地拿出來交給這個男人,我低聲懇求他幫我分擔,幫我分擔。只有他可以分擔我的恐懼。

我依偎在他臂彎的溫暖裡,也依偎在他的職業帶給我的安全中。我從未這樣放鬆過,因為我從未在任何懷抱裡失去過抑制力,我的一聲聲吟泣漸漸滑向我從未體驗過的極樂世界;我也從未如此沉重過,我必須重新面對童年歲月裡已經模糊了的往事,使我能夠與他分擔。

5一次臨床訪談

黛二小姐終於在一個綿雨過後的午日用電話約出了那位年輕牙醫,她說她必須見他。

他們在綠樹疊翠的被細雨潤溼的療養區域裡漫步。太陽已經出來了,天空呈現出鮮嫩欲滴的粉紅色,陽光把草坪上綠綠的雨露蒸騰起來。懶洋洋的長椅上半睡半醒的老人們默默自語。年輕的孔森醫生身上散發出的來蘇氣味不斷地使黛二小姐感到自己也是個病人。

「你終於來了。」他說。

「……」

「你的牙齒又發炎了嗎?」

「……」

黛二小姐先是沉默不語,然後她講起了另外的事情。她滔滔不絕,被傾吐往事之後的某種快慰之感牽引著訴說下去。

黛二小姐講起她童年時代曾有過一位當建築師的朋友,這位瘦削疲弱而面孔陰鬱的中年男人是童年的黛二惟一的夥伴。他就住在黛二家的隔壁。那時候,孩子們的玩具只有沙土、石子和水,積木、橡皮泥以及那些非電動簡易玩具還是奢侈品。小黛二一天一天沉浸在玩沙土的樂趣中,她在自己周圍挖出無數個坑坑,在坑坑裡放下一隻只用嘴吹鼓的圓紙球(她稱之為地雷),然後在那些坑坑上交叉地放上兩三根樹枝,再把紙放在樹枝上邊,最後輕輕地用沙土將它們遮埋住。一切完畢之後,黛二像個運籌帷幄的將軍站在原地四顧環視,身邊佈滿了她已看不見了的成果。她閉上眼睛,在原地轉上幾圈,然後懷著一種刺激的心理走出地雷區。這是小黛二從電影《地道戰》中學來並演繹了的遊戲,她長時間沉浸在這種遊戲中。

長大後的黛二小姐,無論在辦公室還是在人群中,總是不能自已地回憶起兒時這種遊戲,她才恍然感悟到小時候的遊戲正是她今天的人生。

小黛二總是和她的建築師朋友一起玩。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只有和黛二一起玩著具有象徵性的遊戲時才表現出興奮的神情(「象徵性」這個詞是成年後的黛二賦予「遊戲」的修飾詞)。他教會小黛二一些她意想不到的玩法。比如,他教會她建築「高塔」,他把碎石塊用泥土砌起來,儘可能地高,那個高度對於童年的黛二完全可以比作聳立,這種聳立有一種轟然坍塌的潛在危險,一陣風便可以把它推翻颳倒。當它搖搖欲墜危險地聳立著的時候,建築師便帶領黛二發出一陣歡呼。

他們還玩水龍頭。院子的西南角有一個長水池,水池上邊是三隻水龍頭。建築師常常把三隻水管同時開啟,儘可能地開大,讓三注噴射的水流勃發而出。這種痛快淋漓的噴射帶給他無窮的激動。每當這時,他便興奮得嚎叫,那叫聲迴盪在無人的院落裡格外瘮人,令小黛二興奮又恐懼。

他是一個優秀的建築師,家裡的獎狀貼滿一面牆壁。但是,他的妻子卻從不為此自豪。在黛二的記憶裡,這一家惟一的鄰居總是吵吵鬧鬧,小黛二問起父母他們吵鬧的緣由,父母似乎總躲躲閃閃避重就輕,或者模稜兩可地說叔叔總是忙於建築工作,沒有時間照顧家庭,阿姨不高興。小孩子不懂,不要多問。這種答覆總使黛二不能滿足。她總想找個機會問問她的建築師朋友,直到在一個陰雨連綿的天氣裡,那個成年男子強迫未經世事的黛二觀看了她一無所知的事情,以實現他的裸露癖,發生了那起令小黛二終生難忘的事件……當她哭著告訴了媽媽所發生的一切以後,他們便再也不是朋友了。

長大後,黛二小姐才漸漸懂得了建築師那種瘋狂工作和遊戲與他作為一個失敗的男人之間的某種關聯——一種喪失的補償。

終於有一天,一輛白色的救護車鳴叫著把建築師從小黛二玩遊戲的院落拉走了。據說他被拉到城北的瘋人院去了。人們說他在一個幽僻的林陰小道上徘徊許久之後,衝著一位途經這裡的年輕女子再一次重複了那個陰雨天裡對著小黛二做的事情。

黛二在上小學的時候,親身經歷了一場火災。人們先是被一股濃烈的焦糊味和嗆鼻酸眼的煙霧從自家引出屋,繼而人們看到建築師家的窗子被無數只鮮紅的狗舌頭舔破,那些長長的狗舌唏噓著漸漸合攏成一片灼熱的火紅。建築師在停職之後的一天下午,把自己反鎖在房間中,一把大火伴隨著令人窒息的汽油味結束了他的苦惱、悔恨和無能為力的慾望。那滾滾的濃煙嘶鳴的火焰瀰漫了靜靜的院落,瀰漫了蜿蜿蜒蜒的小巷以及流失在小巷深處的黛二小姐蜿蜿蜒蜒的童年……

年輕的牙醫把一隻手重重壓在黛二小姐的肩上,那種壓法彷彿她會忽然被記憶裡的滾滾濃煙帶走飄去。那是一隻黛二小姐嚮往已久的醫生的手臂,她深切期待這樣一隻手把她從某種記憶裡拯救出來。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把自己當作病人軟軟地靠在那隻根除過無數只壞牙的手臂之中。這手臂本身就是一個最溫情最安全的臨床訪談者,一個最準確的dsm-iii*系統。

6誕生或死亡的開端

在我和他同居數月之後的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我們穿越繁鬧的街區,走過一片荒地,和一個堆滿許多作廢的鐵板、木樁和磚瓦的曠場。我對廢棄物和古殘骸從來都懷有一種莫名的情感和憂傷,那份荒涼破落與陰森瘮人的景觀總使我覺得很久以前我曾經從這裡經過,那也許是久已逝去的童年和少年時光。我們默默地佇立了一會兒,就走向曠場盡頭一個狹小的房間——這個房間多少年來被人們視為愛情的搖籃與墳墓的發源地,據說它是通往喜劇與悲劇的舞臺。我無法給這個地方準確地命名,正像我至今無法給自己當時的情感命名為愛情一樣。

一個熱情的並且習慣用「操」字充當語言的逗號(這個字在他嘴裡並不含有喜或怒的情感色彩),為他滔滔不絕的句子斷句的青年人接待了我們。我們從這個狹小的房間領取了一份紅色的類似於獎狀的證書。那上面寫著:

1010字第十三號

黛二(女)二十三歲

孔森(男)二十六歲

自願結婚,經審查合於本國婚姻法關於結婚的規定,特發給此證。

我和他各持一份。我們都知道那張紙厚如鐵板又薄若蟬翼。

7飛翔的儀式

黛二小姐終於再次出現在第一○三醫院牙科診室的第一○三號診椅上,是在她結婚之後的一天下午。她的氣色格外好,臉頰散發一股柔媚的光彩,那雙驚恐的大眼睛已不復存在,她的目光像一個閃閃爍爍的星座散發著耀人的神韻。

她坐上那把診椅寧和而自信,像主人命令侍從般地對身旁那個年輕牙醫說:

「我們開始吧。」

年輕的牙醫右手舉著注滿藥液的針管,針頭空空地衝上,像舉著一隻填滿火藥的隨時可以發出響亮一擊的手槍,他把它在黛二小姐眼前晃了晃,說:「真的沒問題了嗎?」

黛二笑起來:「當然。」

她張大嘴巴,坦然地承受那隻具有象徵意義的針頭戳入她的上顎。一陣些微的脹痛之後,溫馨而甜蜜的麻醉便充滿她的整個口腔。陽光進入她的嘴裡,穿透她的上顎,滲入她的舌頭,那光在她的嘴裡翩翩起舞,曼聲而歌。一抹粉紅色的微笑從她的嘴裡溢到唇邊。

年輕的孔森醫生俯下身貼近她的臉孔,儘管白色的大口罩遮擋了他的嘴唇,但黛二仍然感到一股熱熱的氣息向她撲來。牙醫用右手舉著刀子和鉗子,左臂作為支撐點壓在她的胸部,這種重量帶給她一種美妙絕倫的想像。年輕的牙醫很順利地拔掉了黛二小姐左邊和右邊的兩顆已經壞死的智齒。他們一起用力的時候,黛二小姐沒有感到疼痛,她是一個馴服而溫存的合作者。他們好像只是在一起飛翔,一次行程遙遠的飛翔,輕若羽毛,天空劃滿一道道彩虹般的弧線。那種緊密的交融配合彷彿使她重溫了與丈夫的初夜同床。

當年輕的孔森醫生把那兩顆血淋淋的智齒噹啷一聲丟到乳白色的托盤裡時,深匿在黛二小姐久遠歲月之中的隱痛便徹底地根除了。

*dsm-iii是精神醫學裡一個多軸分類系統,接受評價的行為是在不同的軸上或方面加以評估,從而全面而準確地診斷出患者的障礙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