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別這樣說,我從來沒有想過你們對我不好,你和爸一直把我當女兒看,雖然我和王剛離了,但我還是像以前那樣,以前怎麼對你們,現在也一樣,我和他的事都過去了,沒什麼,你不要多想了。」
這時,安安才發現婆婆明顯憔悴蒼老了許多,一種異樣的憐惜之情襲上安安的心頭。安安朝廳里望瞭望說:「爸不在家呀。」
「在陽臺,我叫他一聲。」說完,便走到陽臺喊,「喂,安安來了。」
王父依然沒有什麼表情地看了安安一眼,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安安很難在他那副缺少表情的面孔找到確切的言語來形容他,如果和公公在一起,安安會感到拘謹,如坐針氈,因此,一直以來,安安一直和公公也沒有什麼話說。
公公沒有和安安說一句話,一直在看報紙,這使安安感到難堪,婆婆見狀,忙對安安說:「我們去陽臺那邊坐。」
婆婆滿臉愁容地說:「唉,人家做父母的省心又省事,我們做父母的不但享不到兒子的福,還要遭罪受,幾十年都不知怎麼過來的,你看王剛他爸,整天也沒有一句話和你說,他做他的,王剛又不爭氣,慪他的氣都慪不完,我都不知道他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安安說:「他怎麼啦?」
王母說:「前段時間,鄰居告訴我說王剛有幾次站在樓梯的窗戶邊發呆,而且還看到他深更半夜一個人在街上瞎逛,前幾天去大排檔吃飯,明明沒給錢,他硬說給了,幸好有個認識他的警察幫他付了。我要他去醫院檢查身體,他又不肯去,怕花錢,去過一次醫院,又說別人就知道收錢,要檢查這檢查那,他說醫院就想騙錢,醫生要他做什麼電休克療法,他又不肯做,還說是治精神病的,我們又不懂這些,所以找你問問,談了幾個又吹了,搞到工商所的一個女的還打電話給我,煩死了。」
「媽,我可以肯定地說,王剛是有憂鬱症,而且越來越嚴重了,他身體沒有什麼毛病吧,有憂鬱症的人記憶就不好,經常丟三落四,他不能再拖了,你們要催他去醫院看看心理醫生,要吃藥才行。」
「他怕吃藥,說有副作用,怕對藥有依賴,我們說過多次了,他就是不聽,你總不可能抬他去醫院吧,現在又找了一個女的,又嫌別人太老實,不浪漫,沒話講,提不起興趣,找這個又說人家嬌氣,找那個又說人家就知道要錢,唉!不知他是什麼變的,怎麼就和別人那麼不一樣,現在瘦多了。」
王母的神情透露出深深的焦慮和不安。
安安見她難過又無助的樣子,安慰說:「沒什麼,他其實就是憂鬱症,是人都有抑鬱的時候,但正常人一般抑鬱呈一過性,隨著時間會慢慢消失,有憂鬱症的人就不同,憂鬱的時間長,每月至少持續兩週以上,一年之中這種發作有四至五次,有時表現特別興奮,有時表現又特別低沉,各人有各人的情況,看輕重症狀,因人而異,但自殺自傷觀念是憂鬱症最嚴重最危險的症狀,所有自殺者有百分之六十至百分之九十是憂鬱症的自殺。」
「你說怎麼辦好呢?」王母憂心忡忡地說。
安安想了想說:「他可能也是怕花錢,所以一直不去看,他也不相信我,你看這樣行不行,你乾脆讓他寫爸的名字,爸不是有百分之八十的報銷嗎?你看他去不去看?我知道省精神中心有個專家很有名氣,叫李一偵,很多人排隊找他看病,我把他的電話和手機告訴你,你讓王剛去找他就行,去之前先給他打個電話,這人很好,看病很仔細又有耐心,是華裔美國人,醫院重金聘請來的,就說是我介紹去的。」
許暉從醫院出來後沒有回家,她直接到了報社,金哲見她來找江河,便吃驚地說:「咦,他不是在你那裡嗎,他今天不上夜班啊。」
許暉一愣,忙說:「嗯,他後來先走了,我以為他來報社了,你上夜班啊。」
一直對許暉抱有好感的金哲說:「是的,坐會兒吧。」
「不坐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路上小心點啊。」金哲客氣地說。
許暉又坐公交車到了江河住的「城市花園」,上了電梯,來到六樓,敲了一下605房的門,見裡面沒動靜,便又打他的手機,手機一直關機,許暉憂心忡忡,不知他去了哪裡,也不知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忐忑不安地來到小區花園的椅子上坐下,靜靜等他。深秋的晚風瑟瑟吹來,花園裡靜悄悄的,燈光很昏暗地照著樹葉,更添了幾分寂靜和落寞。許暉感到有些涼意,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她又撥打他的電話,電話終於通了,但江河卻不接許暉的電話,許暉一連打了好幾次,江河才接電話,許暉忍住火氣,說:「你怎麼不接我的電話啊?你怎麼回事?」
江河說:「我沒聽到。」
「怎麼一直關機?」
「手機沒電了。」
「現在突然又有電了?」
「我在報社充了電。」
「你在報社上班嗎?」
「是。」
「你扯謊……」
未等許暉說完,江河就把手機結束通話了,許暉聽得出江河的冷淡,這突然的冷淡令許暉感到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哪裡得罪他了?於是她又撥通他的電話,可江河都不想和她講話,一看是許暉的手機號就掛了,許暉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江河這樣對待自己,怎麼這樣反覆無常,說變就變!
許暉固執地撥了又撥,但江河就是不接電話,許暉感到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心好像被什麼揪緊似的難受,她難過得直想哭,她想,無論怎樣,她一定要知道江河到底是為了什麼要這樣對自己。
她重新上了電梯,在樓梯上坐著等他。從晚上八點一直等到十一點多鐘,江河才回來,許暉見他開門,忙走過來,說:「你去哪了,發生什麼事了?」
江河明顯不想讓她進房,冷淡地說:「我們到下面去說。」
這又使許暉一驚,許暉焦急地說:「你怎麼啦,不高興,是不是碰到什麼事了?」
這時,他們已坐在小區的花園裡,江河好久也不出聲,良久,他才低著頭說:「許暉,以後你不要來了,我們結束吧,做普通朋友算了。」
許暉詫異地看著他,痛苦地說:「你為什麼講這樣的話,好好的為什麼要分手,是我配不上你?還是你聽人家說了什麼?你一定要和我說清楚。」
江河說:「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我也從來不去打聽你什麼,人家說什麼我也不會去管,反正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
許暉的淚水奪眶而出:「為什麼,你說個理由,為什麼你突然這樣提出分手,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河很想說出那幾個字眼,但好像怕刺激到她和怕她尷尬,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而且偷看人的東西始終也不是件很光彩的事。便心一橫說:「我不愛你了。」
許暉哽咽著說:「這是你的真話嗎?」
江河壓抑著痛苦說:「是的,不騙你!」
許暉抽泣著說:「你……你是怎麼回事啊,你今天在我那還好好的,我一上樓你就變了,為什麼?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變得這麼快?發生了什麼事?」
「不為什麼,我已經不愛你了。」江河鎮定地說。
許暉失聲痛哭起來,她覺得全身在發冷,全身在不由自主地顫抖,她衝動地摟住江河,哭著說:「求求你……不要離開我,沒有你我會受不了的,我哪裡對不起你,你說,讓我明白我哪裡做得不好,我可以改變我來適應你。」
「你無可挑剔,但我已經不愛你了,對不起!」
「你幾個小時之前還愛我,為什麼你變得這麼快?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許暉的淚水如決堤的河水滾滾流下。
江河把許暉的手使勁挪開,說:「愛過,但現在不愛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你一定要說清楚,即使是你不愛我了,也一定要說清楚,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被你拋棄。」許暉固執地追問。
江河不敢看她的眼睛,目視著前方說:「我這人不講究,也不會浪漫,而且即使結婚我也不會要小孩的,你還要我嗎?」
許暉一愣,淚眼婆娑地看著江河說:「你不想要小孩?你不喜歡小孩?我們……我們也可以結婚啊,只要我們相愛就行,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許暉再一次哭訴道,並衝動地再次緊緊抱緊他。
「你煩不煩啊,快鬆手,你還有沒有自尊心?」江河無情地說。
「我只是要你說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分手可以,但必須說清楚理由,我哪裡對你不起?」
「你不要逼我說好不好,我沒什麼可說的。」
許暉不知道在被江河莫名其妙拋棄的那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眼前這張曾充滿陽光的臉孔到底隱匿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陰霾,她突然覺得他好陌生,這近一年來,她一直認為他是讀懂了她的那個人,在她看到那篇文章的那一刻起,她相信茫茫人海與她駐足相望的那個人一定就是他,她多麼在乎他,多麼怕失去他,那曾經打動她的美麗文字曾怎樣地縈繞在她孤獨的內心千迴百轉,可是一轉眼,他竟完全變了另外一個人,這世界多麼不可思議啊,許暉怎麼也無法把眼前的這個男人和美麗的文字聯絡在一起,人有太多的多面性和醜陋了,只是總是被一些表面的光芒所覆蓋。
許暉鬆開了手,她定定地看著他,一種被玩弄、被拋棄、被羞辱的痛苦交織在一起剎那間湧上頭頂,她憤怒地說:「好,你玩我,那你為什麼要救我?如果不是看在你救過我的分上,我今天就要你死,你為什麼不去死,走,你去死,去死給我看,我今天就想看著你被車軋死,我有多愛你就有多恨你。」說完,她使勁推著江河就往外走。
許暉失控痛苦的樣子震懾著江河,他只好順著許暉的性子忐忑不安地向前走著,一會兒,他驚惶地看著許暉說:「你想幹什麼,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收聲,你沒有說話的權利!你這條變色龍。」
此時,許暉覺得用世上最惡毒的咒語來咒罵他都不過分。她繼續推著江河往前走。
不一會兒,就到了車水馬龍的大街上,路燈繁星一樣閃爍在遠處和咫尺,人影幢幢,這時,他們已走過路口最繁華擁擠地段,前面是車水馬龍的高速公路。
深秋的晚風吹動著許暉的長髮,淚水漫漶了許暉的視線,許暉心裡刀割一樣的難受,直到這一刻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多麼地愛著他,愛上他,便什麼都給了他。啊!與其讓心愛的人死,還不如自己死。
溫暖的燈光像星星一樣在遠處閃爍,這時,她的雙腳突然像被什麼粘住似的,她腳下躥跳的火苗開始熄滅,憤怒的心漸漸冷卻下來。
她開始鄙視自己,覺得自己太歇斯底里,太可笑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拾起一粒破碎的心,半晌才平靜地對他說:「結束吧,我放手,別讓我再看到你。」
說完,便朝公交車站走去。
回到家裡,手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起先她以為是江河的,便結束通話了,一會兒兒,手機又響了起來,她看都不看就掛了。她倒了杯水,吃了幾片抗鬱藥,這時,手機又響了一下,是一條資訊:許暉,我是金哲,找到江河了嗎?祝愉快!
許暉吃了一驚,她想,說不定江河和金哲現在就在一起,或許是江河有些不放心叫他來試探的吧。
心裡彷彿還在滴著血,用情真,傷得才深吧,她撥通了安安的電話。
四十來分鐘之後,安安和許暉來到江邊,許暉蹲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安安心疼地攬住她,任由許暉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