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孔雀東南飛 陳玉春 第1頁,共2頁

街道此時顯得空曠靜謐,那些沸沸揚揚的喧譁與吵嘴忽然頓住了。

絹錦店還沒有打烊,鄭掌櫃正跟夥計說著話,一會,鄭掌櫃一轉身便看見劉蘭生正低著頭匆匆向前走。他急忙走出來叫住劉蘭生:

"哎喲,劉蘭生,劉公子!"。

"鄭掌櫃!"劉蘭生抬起頭,連忙招呼。

"哎呀呀,蘭芝很長時間又沒有送錦來了!"鄭掌櫃笑道。

劉蘭生不想說這個話題,毫無掩飾地岔開話頭說:"鄭掌櫃沒有事吧?"

"就是要她織的錦啊!哎哎,劉公子,聽說你發大財了!"鄭掌櫃依然笑道。

"你看我這樣子像發財嗎?"劉蘭生自嘲道。老實說,自妹妹劉蘭芝和高炳臣悔婚後,他心裡就沒有高興過,因為妹妹的悔婚,那筆眼看到手的大生意也完蛋了,想起這事他就煩,再也不想提這件事。

"早就聽說衙門裡今年分派給我們廬江郡的軍隊冬服買賣給你做吶!"鄭掌櫃打量了下劉蘭生。

"前些日子卻是有那麼點影子,現兒看,也是石沉井底。"劉蘭生苦笑道。

"怎麼回事?"鄭掌櫃好奇地看著一副苦瓜臉的劉蘭生。

稍頃,劉蘭生嘆道:"還不是蘭芝悔婚得罪了高主簿,現在'八'字一撇也不是吶!"

"哎哎,公是公,私是私,你要盯緊吶!"鄭掌櫃提醒說。

"到哪盯,衙門裡也沒少跑,高主簿家也沒有少去。門檻踏平了,腿兒也跑短了,哪能見到他。"

"嘿,你去哪個地方找到他呀!"鄭掌櫃神秘地一笑。

此刻,劉蘭生有些黠淡的心裡突然又亮起一點星火,他盯著鄭掌櫃的臉急切地說:"在哪?"

鄭掌櫃用嘴詭秘地朝對面的春仙樓一擼,小聲說:"這陣日子都泡在那裡!"

劉蘭生聽罷馬上轉身就往春仙樓跑。

"哎哎!"鄭掌櫃一把拉住劉蘭生,說:"生意成了別忘了我!"

劉蘭生邊走邊說:"好好,忘不了!"

春仙樓裡紅紅綠綠的燈籠閃爍著玟瑰色的光暈,跳動的燭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映在樓房的牆壁上,不時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紅男綠女從這裡穿進穿出,調笑聲、叫喚聲此起彼伏地從房間裡傳出來,空氣中瀰漫了煙膏的氣味。

劉蘭生小跑著進了春仙樓。

"接客囉——!"王五見劉蘭生進來,忙吆喝道。

"別嚷嚷,先給我在花廳備桌酒。"

"發財啦?"王五打量著劉蘭生,驚訝地說。

"怎麼,不想讓我花錢?"劉蘭生反問。

"哪裡哪裡,我這就去辦!"王五說罷,向一旁奔去。

劉蘭生上了樓,穿過一條樓廊,來到那間僻靜的包房。

劉蘭生守在門口不安地來回地踱步,又不時側耳朝裡聽聽。

這時,他的老相識香香走過來,把手輕輕地搭在他肩上,劉蘭生一驚,回過頭笑道:"我當誰呢?"

"劉公子,在聽什麼?"香香不慌不忙、微閉眼簾地看著他。

"我在等高主簿!"劉蘭生指指房內,無心和香香調情。

"敲門啊!"香香忙說。

"這會兒準是在春夢裡,哪敢敲?"劉蘭生嘻嘻地淫笑道。

"那還在等什麼?上次你可答應和我好的喔!"香香嫵媚地白了他一眼。

"下次。下次一定和妹妹玩個痛快!"劉蘭生陪著笑臉道,說完,往她臉上擰了一下。

"下次?下次還是下次。"香香把她的手伸到他的褲腰裡。

劉蘭生扭動身子,叫了起來:"今兒真不行,好香香。我若去玩,他前腳走,我不是白等了!"

"要是他玩到三更,哥哥也要等到三更?"

"他玩到四更,我今兒也要等到四更,不等到他啊我不走。"

正說著,高炳臣繫著釦子出來,劉蘭生"嗖"地一下奔過去。

"高主簿!"

高炳臣嚇了一跳,忙定定神黑口黑臉說:"你這傢伙!"說完,又拉著長腔問:"跑這來找我幹什麼?"

"高主簿,我已等多一會了。"劉蘭生小心惶惶地說。

"有什麼事?唔,說!"

"我在花廳裡特地備了桌酒,先到花廳喝一杯!"

"那好吧!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花廳,桌上早己擺著一席酒菜。

"請!"劉蘭生說。

"說吧!"高炳臣也不客氣,拉開椅子坐下。

劉蘭生給高炳臣斟酒,又給自己的杯子倒上。

"高主簿,先喝酒,我敬你!"劉蘭生端起杯子。

"你要是有話就說,有屁就放!"高炳臣冷冷地地說,他一想起和他妹妹的事心裡就有氣。

"高主簿,我知道你有氣,過去你和蘭芝的事,我也是極力要……"劉蘭生舉著杯子的手在空中僵了好一會,見高炳臣並未舉杯,忙尷尬地放下。

"哎哎,打住。天下漂亮的女人有的是嘛!"高炳臣說完,又指指外面來回走動的妓女們,說:"你看看這裡就美女如雲,要什麼樣的沒有,你妹妹有什麼了不起?不要再提。"

"那,那樁冬服買賣的事……?"

高炳臣原來許諾這單生意完全是出於一種交易,現在交易不成,憑什麼要給你劉蘭生做?高炳臣冷笑道:"嘿,現在你還跟我說什麼冬服買賣的事,免談!"

"高主簿,我也下了不少本錢吶,你看我這麼跑來跑去,就是個小貓小狗,你也得喂點兒雞骨頭魚刺吶?"劉蘭生一肚子委屈地看著高炳臣說。

"你看看,這麼一大桌酒菜,夠你吃夠你啊喝的!"高炳臣指著桌上的酒菜,說罷站起,接著又補充道:"好吧,你就慢慢吃慢慢喝吧!"

"哎哎,你別走,你怎麼也得喝一杯,我都是專門為你準備的!"

"算了!謝謝!"高炳臣說罷飛快離去,他不想和這種己沒有任何可利用價值的人攪和在一起了,而且,因為和劉蘭芝的事,使他對劉蘭生也產生怨恨。

劉蘭生望著一桌沒動的酒菜,懊喪地嘆口氣:"我這不是白白忙乎了!好,老子就一人享受。"說完,端起杯子一口喝完酒,然後嘀咕道:"哎,我不真成了他媽的小貓小狗吶!"

焦家姑母家和焦母家隔得很近,都在一個村子裡,所以竄門很方便,這會兒,焦母正坐在姑母屋裡說起蘭芝要給自己做生日的事。

屋裡的光線有些昏暗,陽光射在那些簡陋的木質傢俱上,瀰漫著一種舊傢俱的陳腐之氣。

"既然是蘭芝提出來了,這五十大壽的事更要辦!"沉默了好一會,姑母才說。

"她是說得輕巧,哪有那麼多錢?"

"媳婦的話,未必像兒子、像女兒的話那麼真心,但是你現在就是沒有錢,也要做,還要辦好!把全村的長輩都要請來。"姑母一笑。

"你這是坐著不嫌腰痠,我哪能拿出許多錢?"

"你媳婦是不是娶進門了?"姑母不滿地白了焦母一眼。

"這還用說!"

"你是不是做婆婆了?"

"哈,當然是。"

"這不就行吶,就應順著媳婦的話走,做壽的事就交給媳婦啊,你做婆婆的急什麼,瞎操那麼多的心幹什麼,這正好借過生日的事好好治治她!"姑母又出餿主意說。

焦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些動心,她急忙側頭問道:"治?哎,怎麼治啊?"

"讓她和香草都參加主辦你的生日,要她們每人獻一份禮,每人辦一桌酒席,看誰辦得好。"

"不行不行,怎麼能讓香草去做這樣的事,她哪行?"

"你錯了,這才好治蘭芝!"姑母狡詐地一笑。

焦母有些茫然猶疑地看著姑母,等她說話。

"嗨,這你就不明白了,香草做不好,誰也不會責怪她,她是沒有出嫁的姑娘。蘭芝要是做得好,倒也罷,那是媳婦的份,只當沖沖喜,順順心。她要是做得不及香草,在眾人面前出醜的自然是她,她連小姑子都不如,以後還能抬得起頭嗎?不要說在家裡,就是在外面,她也沒有什麼臉面。從此,她還敢不安安份份,由著性子!"

"倒也是!"焦母笑了笑。

"所以我說啊,這五十大壽的生日一定要辦,要大張旗鼓地操辦!"

焦母想了想,連忙點點頭。

府衙書手房裡,孫少吏又回到自己從前坐的案前,此刻,他感到一種釋然的輕鬆,心境寧和。

焦仲卿提著茶壺走進來,習慣地拿壺給孫少吏沖茶。

"哎呀,仲卿,怎麼要你來?"孫少吏忙站起道,說罷,急忙去奪壺,說:"我來我來!"

"沒事沒事!"焦仲卿看著孫小吏說。稍頃,又吃驚地側頭看著孫少吏,愣道:"哎?你怎麼坐到我的位上?"

"不錯不錯,我現在又回到這位上。"

"那……不成連我的座位也沒有了?"焦仲卿大驚失色。

"你現在坐那張案子!"孫少吏笑道。

焦仲卿只當孫少吏是客氣,鬆了口氣,又說:"噢,孫兄,你我不用客氣,還是你坐那張案子!"

"不不,這是高主簿吩咐的,讓你還是坐那張案子。"

"高主簿……?"焦仲卿一愣。

"我現在坐在這個位上,心裡踏實得多,屁股底下也不再火燒火燎了,見到你啊也自在得多。"孫少吏笑道。不等焦仲卿說話,孫少吏又接著說:"仲卿兄,論才學論文采論能力,我確實不及你,你坐那個位置最合適,送往京城的公文你辦也最合適,去吧!"

焦仲卿眼神迷惘地看著孫小吏,這是怎麼回事呢?。

己是中午,焦母在灶旁忙碌著,蘭芝在案板旁切菜。

蘭芝想著婆婆生日的事,她想讓婆婆高興點,也很想借此機會改善一下和婆婆的關係,她鼓起勇氣,側頭看著焦母又說:"婆婆,五十大壽還是做吧!"

焦母沒有吭聲。

"婆婆……"蘭芝又回過身央求地說。

"既然你們都認為五十大壽要做,那就做吧!"焦母頓了頓,淡淡地說。

"真的?婆婆!"蘭芝驚喜地放下手裡的活,興奮地向織房跑去。

焦母望了眼蘭芝背影,冷笑了聲:"這五十大壽好做嗎,我看你怎麼做?"一邊拾起案板上的刀準備切菜。

蘭芝走進織房,興奮地拉著坐在織機上織布的香草,高興地說:"婆婆同意啦!"

香草放下梭子,怔怔看著喜形於色的蘭芝,茫然不解地說:"嫂,同意什麼?"

"同意做五十大壽!"

"啊?同意了!"香草吃驚地看著蘭芝,高興地和蘭芝向外跑去。

這會兒,焦仲卿和孫少吏正坐在一家小酒館小酌。

焦仲卿抿了一口酒,感覺火辣辣的,小房間裡暖暖的,彷彿與戶外的冬天隔了一重天,焦仲卿出神地看著酒杯,迷惘地看著孫少吏說:"叫我換位置是高主簿,現在叫我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幹過去的活也是高主簿,壞也是他,好也是他。孫兄,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人總是要變的嘛,也可能他良心有所醒悟,心裡過意不去了。"孫少吏說。

"這變化太快了,還是讓人感到蹊蹺!"

孫少吏呷了口酒,放下杯子,對焦仲卿說:"仲卿,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好事,對不對?"

焦仲卿沉呤了一會,點點頭:"倒也是!"

孫少吏給焦仲卿杯子酌了點酒,又給自己酌了點酒,想起人世無常,不由感慨道:"這官場上,官大一級壓死人啦,仲卿啊,高主簿是我們上司,你我都得罪不起。往後呀,凡事別太認真,該讓則讓,能躲則躲!"

"有些事,你想躲開,他卻跟著攆;你想繞著走,他卻迎面來啊!"

頓了頓,孫少吏提醒說:"仲卿,我看這件事,你還要上高主簿那裡謝謝他。"

焦仲卿端起酒杯,又立即放下,他覺得有些荒謬,忙說:"那不行,我不去!"

"你看你,你看你,執拗勁又上來了,人在矮簷哪能不低個頭?"孫少吏笑道。

焦仲卿仍執拗地:"我還是不願去!"

"人家坑了你,你恨他;可人家做了好事,你去謝一聲也算不了什麼,這也是人之常情啊!"看著近乎不諳世道人情的焦仲卿,孫少吏又勸道。

焦仲卿端起酒杯一口喝完酒,他矛盾的心裡充滿著無法言訴的不安和不願,他不知道高炳臣陰晴不定的面孔後面又隱藏的到底會是什麼,卜測迷離的內心又在盤桓著什麼樣的陷阱,這一切使他茫然,同時又感到突然。

"還是去吧!"孫少吏望著焦勸道。

焦仲卿告別孫少吏,信步回到家裡。進屋之後,焦仲卿回到房裡,一邊脫外衣,一邊迷惑地望著蘭芝,說:"看你一臉喜色,有什麼好事吧?"

劉蘭芝接過焦仲卿脫下的外衣,一邊掛好,一邊笑道:"猜猜吧!"

"哦,還真有什麼好事?是不是織的布賣了好價?"

蘭芝含笑搖搖頭,讓他自己猜。

"晚上做了什麼好吃的?"焦仲卿說完,又故意用鼻子朝四周嗅了嗅,笑道:"嗯,我都聞到香氣了!"

"不對!"

"哎?莫不是衙門裡……"焦仲卿又自語地搖搖頭,接著又說:"這不可能,……哎呀,還真叫我難猜。"

蘭芝:"告訴你吧,婆婆同意做五十大壽啦!"

焦仲卿吃驚地:"哦,娘同意啦?是好事是好事!哎,你到底怎麼說服了娘?"

此刻,蘭芝大大的丹風眼裡盛滿歡樂,像夏日的陽光散發出焦灼而熱烈的渴望,停了好一會,蘭芝才說:"其實,婆婆心裡也並不是不樂意做五十大壽,可就是捨不得花這筆錢。以後,我和香草勤快點,多織些錦絹,自然都在這裡!"

"好!我這做兒子的心裡也踏實得多!"

"哎,仲卿,你剛才能說到衙門裡,衙門裡怎麼啦?"

"今兒到衙門裡,孫少吏就和我換了位置,我還是辦原來的事,大夥兒見到我也不像原來那個樣了。"焦仲卿高興地笑道。

"這也是好事啊!哎?怎麼一順百順,好事兒都趕到一塊來吶!"

焦仲卿暗暗思忖了一會,有些猶豫地看著蘭芝說:"我一直蹊蹺,你說這高主簿是個什麼人?坑我是他坑的,這好我也是他好的,這到底怎麼回事啊,我一直弄不明白。"

蘭芝不想把自己找羅敷幫忙這件事告訴他,忙掩飾地說:"也許太守,或者什麼人為你說了話吧,不管怎麼說,都是高興的事!"

晚飯後,焦家一家人齊齊聚在客廳裡,燭光昏暗的閃動,映照著縷空的窗戶。使得周遭顯得更幽靜。

焦仲卿和焦母在客廳桌兩側坐著,蘭芝和香草站在一旁。

房子裡鴉雀無聲,滿溢著緊張嚴肅的氣氛,這會,蘭芝他們三個都靜靜地聽焦母說話。

"這五十大壽嘛,娘本來也不想做的,無奈你姑母一再相勸,你們三個也一再要辦,娘想來想去,也就同意做!"

"娘,這就對了。要是不做的話,我和蘭芝,還有香草都會很不安的。"

"娘一同意做,我們幾個心裡都踏實得多,個個都高興著。"蘭芝高興地說。

"一輩子還有幾個五十啊!娘早就應該答應做,看看這幾天把我們幾個心裡憋的!"香草說。

"好好好,也難得你們一片孝心。這幾天,我也琢磨著,要做就做好,辦幾桌酒,到時把村裡年長的、長輩們都請來,熱鬧一下。"焦母點著頭。

"娘說得對,做就做好,五十,是大壽嘛!"焦仲卿說。

蘭芝和香草都附和地點點頭。

稍頃,焦母看看焦仲卿,又看看蘭芝,說:"你們倆都是成家立業的人了,按說這事就由兒媳一手操辦好了。可娘想了一下,"說到這裡又望了眼香草,"香草也不小了,也該學著做做,以後到了婆家也會曉得孝順公婆。就由你們姑嫂兩個來辦,一人做幾道菜,至於送什麼禮給娘,你倆自個看著辦就行啦!"

"聽孃的!"蘭芝點頭道。

"娘這樣安排好,也讓我露一手。"香草立即高興地叫道。

焦母說到這裡,拾起桌上一隻錢袋,蘭芝幾人目光都朝桌上望去。

只見焦母不慌不忙地倒出錢袋裡的錢,叮咚幾個碎銀落在桌上。

一時間,幾個人都同時愣住了,迷惘地看著焦母。

一會兒,焦母把錢分成兩份放在桌上,對蘭芝和香草說:"錢都在這裡,你們一個人拿一份吧!"

香草神色疑惑地看著母親,不安地說:"娘,就這麼點兒錢,還不夠買只母雞啊,哪能辦幾桌酒?"

蘭芝也面露難色,是呵,這點錢怎麼辦生日?

大家沉默了好一會,焦母見蘭芝和香草都不吭聲,便瞟了眼蘭芝,揶揄道:"娘是說這五十大壽不要做了,只有這麼點家底!"

稍頃,蘭芝定定地看著焦母說:"娘,我拿著吧!"

焦仲卿擔憂地望著她。

"那、那我也拿著。"香草見蘭芝接招,也硬著頭皮說。

蘭芝和焦仲卿一前一後回到房裡,蘭芝有些發愁地把錢放在桌上,錢這麼少,能買什麼呀,一桌菜的錢都不夠,蘭芝心裡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焦仲卿拾起錢袋掂了掂,說:"這點錢怎麼給娘過生日?"

"酒席酒席,總少不了魚肉雞鴨,可這點錢一桌酒席也辦不了,我也在發愁呢!"

"哎,要不,明兒我去衙門裡先支點錢!"

"那不行,支了還有下個月呢?再說,這對小姑子就更不公平!"

"那你拿什麼辦?辦得好,娘會高高興興,辦不好,娘要說話,會說我們不真心,無孝心!"焦仲卿說。

"天無絕人之路,慢慢想想辦法吧!"

"蘭芝,你還想到沒有?香草是小姑子,辦不好,不會有人去說,可你是嫂子,是媳婦,要是辦不好,臉面往哪擺?"

焦仲卿的話讓蘭芝猛然一怔:哎呀,倒還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如果做出來的菜真不好吃,那鄉里鄉親的傳來傳去可就沒面子羅,可是,話己經說出來了,再收回去很難,也不可能了,蘭芝突然想起以前母親做過的幾道菜,眼睛霍地一亮。

日子好像又回覆到原來的模樣,重複著過去的生活軌跡,此刻,焦仲卿正伏案埋頭寫公文。

孫少吏進來,拿壺給自己倒水,又給焦仲卿倒水。

"我來我來!"

"哎?去啦?"孫少吏一邊倒水一邊問道。

焦仲卿愣了下,馬上明白過來,支吾著:"噢噢噢……!"

深諳官場險惡的孫少吏不想好友又重新被高炳臣陷害,瞪住焦仲卿略顯遲鈍的臉說:"忘了?哎呀,你這傢伙真是榆木腦子呢,說聲謝謝有什麼了不起呢?"

"好好,我去我去!"

孫少吏望著他的背影:"真是的!"又搖搖頭。

焦仲卿急忙穿過走廊,徑直往高炳臣的公事房走去。走到門口,忐忑敲了敲門。

"進來吧!"高炳臣說。

焦仲卿推門進來,焦的意外到來讓高炳臣吃了一驚,高面無表情地看著焦,不吭聲。

"本來早一天就應拜望高主簿,只是手上有幾份急辦的公文。"焦仲卿平靜地看著高炳臣說。

"這麼說位置換了,又辦以前的公事!"

"謝謝高主簿!"

"不要謝我。"

"怎麼能不謝主簿大人。"

"要謝,得謝另外一個人!"高炳臣別有用心地說,這也正是高炳臣要耍的陰招,他要借秦羅敷之手摧毀焦仲卿和劉蘭芝的愛巢,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恨焦仲卿和劉蘭芝。

焦仲卿愣在那裡,好一會才說:"另外一個人,誰?"

"秦羅敷!"高炳臣目光如炬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高炳臣的話,令焦仲卿十分震驚,高炳臣瞟了眼焦仲卿,觀察他的反應,見焦不出聲又繼續說:"為了你,秦羅敷找到我,為你說了許多好話啊,說你怎麼好又怎麼好,唉!說到你言詞切切,甚而聲淚俱下啊!"

焦仲卿感到有些莫名又有些突兀。

高炳臣說罷起身踱著步,接著又說:"哎呀,我這個人也見不得女人的眼淚,要不我也不會管這個事。"高炳臣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來,好一會,才又疑惑地看了看焦,說:"說起來,焦仲卿啊,你對她的打擊夠大的,對她的傷害夠深的,可她還是不計前嫌,三番五次地為你說話,幫你的忙。我都不能理解啊!"

聽到這裡,焦仲卿越發惶惑起來,心裡七上八下地連忙申辯道:"可我和她並沒……"

高炳臣連忙打斷他,說:"不錯,這恰恰是我這個表妹的高尚。說實話,我和她不能相比,就像大象與螞蟻。"

"羅敷是個好人,確實讓我感動。"

"所以呀,你應該感謝的是秦羅敷,要去謝的是她,而不是我。"

焦仲卿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高炳臣,臉上是一片茫然錯愕之色。

高炳臣神秘莫測地看著焦仲卿,嘴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奸笑。

天空己是雪亮燦白,一清如洗,蘭芝又早早從床上爬起來,懾手懾腳地走進廚房。

她把洗好的萊放到板上,快速地切起來,一會,動作又慢了下來,她的神思又跳到那一天,焦母說的話:

"就由你們姑嫂兩個來辦吧,一個人做幾道菜,至於送什麼禮給娘,你倆自個看著辦就行吶!"

"錢都在這裡,你們一個人拿一份吧!"

一會,又是香草和焦仲卿的聲音:"娘,就這麼點兒錢,還不夠買只母雞啊,哪能辦幾桌酒?"

"香草是小姑子,做不好,不會有人說,可你是嫂子,是媳婦,要是做不好,臉面往哪擺?"

蘭芝的內心被調動起來,她把她的惶惑不安以及閃動跳躍的神思一同傾注到手上,又埋頭快速切起菜。

這時候,焦仲卿騎馬在大道上狂奔。塵士把大道覆蓋得一片混濁。

聽了高炳臣的話他的心理亂亂的,對往昔的零星追憶與對未來的茫然之情使他悵然,原來秦羅敷一直暗暗傾慕暗戀著自己,我焦仲卿何德何能值得她傾心?一介無權無勢小吏何以配她尊貴之身、花容月貌?焦仲卿沒有想到那年在秦家匆匆一唔,自己竟會給羅敷留下如此深刻難忘的印象,此刻,眼前依稀還閃爍著羅敷那雙脈脈含情的秋水般深遂的迷人眼睛,仲卿愧疚交加,悵然若失。

老馬馱著他很快衝進城門,來到秦家門口。

遠遠地,一個高挑、面容俏麗的身影從轎裡走出,她小心撩起紅色的披風,款款朝家門的臺階走去。

是羅敷!焦仲卿匆匆趕到,想喊卻又出不了聲,他緊張地朝門內望去。

秦羅敷身影已消失在柱廊。

焦仲卿騎在馬上猶豫著進還是不進,耳際又響起高炳臣的聲音:"為了你,秦羅敷找到我,為你說了許多好話!"

"你應該感謝的是秦羅敷,要去謝的是她,而不是我。"

焦仲卿在街道佇立了好一會,低下頭,暗自思忖:"我已是成家之人,冒然去看望羅敷,還是多有不妥,不如改日和蘭芝一道來吧。"可轉念一想,又不知怎麼跟蘭芝說。

焦仲卿心思迷亂地回到自家書房,不安地在房裡踱來踱去,他很想把這事和蘭芝說一下,但又怕蘭芝誤會自己,反而傷害了兩人的感情,他踟躇了好一陣子,決定暫時不和蘭芝說這件事。

這時,蘭芝端著一碗薑湯進來,柔聲說:"我給你熬了點薑湯,喝了好活活身血。"見仲卿不出聲,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忙關切地看著焦仲卿,說:"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焦仲卿張張嘴,想說什麼,又終於忍住,支吾著:"沒、沒有什麼事,我在想著孃的五十大壽的事呢!"

"你就不要瞎操那麼多心,我和小姑子慢慢辦吧!"蘭芝笑道。

夜晚,雪花輕輕敲在窗戶上,冷風陣陣吹來,發出呼呼的聲響,黯淡燭光下,蘭芝蜷縮在桌旁拿筆記著什麼。

焦仲卿一覺醒來,發現還亮著光,忙從被窩裡探出頭,心疼地說:"蘭芝,你還不睡啊!"

"有幾道菜過去見我娘做過,想把它記下來。"

焦仲卿爬起來拿起一件衣服悄悄走過去給蘭芝披上。

"哎呀,你可別凍了,快睡去!"

這晚,香草也無法入睡,她咬著筆桿在思索著什麼。

焦母披衣進來,關心地對女兒說:"香草,還沒睡?"

"我在想著菜譜。"說完,又埋怨地說:"娘,那點錢能做什麼呀?只能買點青菜豆腐呢!"

"啪!"地一聲。

焦母把一隻錢袋放在香草面前,香草側過頭,吃驚地看著焦母:"娘,這是……?"

"那點錢是不能做什麼,這是給你的。"

"嫂子也有嗎?"

"你就不要問那麼多,也不要跟蘭芝去說。"

"嫂子沒有,我也不能要。"香草不好意思地連忙推辭。

"沒有錢,那天你能做什麼菜,辦什麼酒,能買什麼東西讓娘高興?"

"那、那嫂子怎麼辦?"

"她有本事,就讓她自己想辦法吧!"

第二天一早起來,蘭芝就匆匆跑回了孃家,為了給婆婆做好生日慶宴,蘭芝速來孃家請教。

這會兒,劉母在灶前炒菜,蘭芝在一旁看著,錢氏在灶口燒火。

劉母邊示範邊說:"這是小炒,鍋底下的火要越大越好。小炒的時間不能太長,太長的時間菜就會綿了,自然不會爽口。小炒雖然幾樣都是素菜,要是有一點肉絲更好。"

"娘,讓我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