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部

男人底線 陳彤 第2頁,共2頁

廳長為難地說:「這個時候把魏海烽同志調走,會不會影響平興高速的工作進展?」

林省長大怒:「我想把他調走就是怕影響平興高速的進展!……這事你先不要說,我和書記再碰一碰。但是你也不要等,回去傳達我的意思,中標通知書,一天也不能拖。否則,是誰的責任就追究誰!」又語重心長追加一句,「一把手負主要領導責任!」

廳長再次諾諾,但看得出,他心裡壓著火。這火當然有一半是衝著魏海烽的。

魏海烽一見周山川給自己沏茶遞水,就知道沒什麼好事兒。他以靜制動,倒要看看廳長拿他怎麼辦。

廳長換上一副喜眉笑臉,好像是在跟魏海烽商量一件好事似的:「……海烽啊,你有沒有興趣去省交通職業技術學院做副院長?一年有兩個假,很多人都想去,是個好位子。」

「廳長,這是您的意思?」

「……林省長的意思。」

「您的意思呢?」

「我,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

「我不去。」

廳長不說話了。他沒想到,這個魏海烽到這個時候了,還這麼給臉不要臉。廳長運了運氣。他這輩子吃虧佔便宜都在「繞彎子」上了。早些年,人和人之間,會繞彎子的能佔到便宜,血雨腥風的年代,你比人家慢半拍,你該落的好處都能落到,該觸的黴頭都能躲過;但這些年,你一慢就被人家搶佔了制高點。比如他和魏海烽,這就跟下五子棋似的,他本來就跟人家差著段位,再失了先手,那輸棋不是早晚的事兒嗎?

「如果真這樣定的話,你不去恐怕也不行。……」廳長到底說出了難說的話。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聽我的想法?直接下命令得了!」

「……給你打個招呼,讓你有一點思想準備。」廳長軟刀子殺人。

「實在要我走,等到定標以後!」

「何必呢,海烽?」廳長說到這裡,嘆口氣。這口氣明著是為魏海烽嘆,其實是為自己。周山川說,「海烽,不是我批評你,有些地方你得跟通達同志好好學學!……如果魏海洋是趙通達的弟弟,我相信他絕對不敢在招投標工作中這麼張揚,這麼無所顧忌!你弟弟前一段,往標辦跑,跑得滿城風雨。你想想,如果換了通達同志,會麼?海烽同志,這對你也是個教訓,不僅要嚴格要求自己,更要嚴格約束自己的親人。……」

魏海烽感到廳長話裡有話,不敢輕易插嘴了。

周山川說:「省裡這次想動你,除了招標的事上一波三折議而不決,別的事也不能說對你沒有一點影響。當然當然,那都是小節,但小節有些時候,可以忽略不計;有些時候,它就會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魏海烽點頭。他知道廳長說的那些小節是什麼。

廳長的話說到這裡,打住。他伸出手拍拍魏海烽的肩膀,最後說:「好了,早點回家吧。……我也得早點回去了。老婆已經有意見了,說你一個快退休的人,還整天瞎忙什麼?」

周山川在一個月以後,正式被省裡叫去談話,通知「到點退休」。廳裡的人都認為,周山川其實是被魏海烽害了。當然周山川自己表現得很達觀,魏海烽去看他,他還跟魏海烽說:「海烽,我想得通,一條路換個官做,就是換得來,那個位置坐得也不踏實。我要謝謝你,給我的仕途畫上這麼圓滿的一個句號。」

人們都說魏海烽運氣好。廳長找他談過話,按說他也就該準備上路了,泰華集團恰恰這個時候東窗事發。全國人民都在報紙上看到了那條訊息:「因涉嫌提供虛假財務資訊,泰華公司董事長丁志學、董事兼總會計師黎福生、董事會秘書李建國及7名中層管理人員已被公安機關拘傳接受調查,目前調查正在進行之中……」新華社發的通稿。

接著全省人民又在不久之後,看到了林省長在平興高速奠基典禮上的講話。林省長說:「常常有人講,上一條高速,倒一批幹部。有沒有貪官,我承認有,但是我們應該看到主流,看到大局。這個主流,這個大局,就是我們擁有著一大批廉正無私一心為公的好乾部,正是由於有了他們,我們國家才能在改革開放二十年的短短時間內,取得如此舉世矚目的成績!……」

接著鏡頭依次掃過魏海烽、趙通達、周山川……

掌聲雷動。魏海烽跟在林省長後面講話,他說:「同志們,經過大家的努力,平興高速今天終於要開工了!……藍天集團天達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通過了國家‘質量、環境、職業健康安全一體化’認證,具有水利水電工程、公路工程、市政公用工程、房屋建築工程、機電安裝工程等五項施工總承包一級和地基與基礎工程施工專業承包一級等資質的大型現代化建築施工企業。……」

這個鏡頭,是沈聰聰替魏海烽拍的。她現在已經是中央電視臺一檔焦點節目的著名主持人了,雖然離法拉齊還遠,但已經躋身成功女性的行列。

第三位說話的是廳長周山川,他是今天說話最簡短而又最動感情的領導。他衝著魏海烽說:「海烽同志啊,謝謝你給我的從政生涯畫上這麼完滿的一個句號。能在平興高速奠基的這一天交班,我高興。我預祝平興高速一切順利,到通車的時候,你上主席臺剪綵,我,一邊在家看電視,一邊為你們鼓掌喝彩。」

魏海烽趕緊接過去說:「到那天,我們一定請您來現場視察,您永遠是我們的老班長,平興高速凝聚著您的心血!……」

沈聰聰遠遠地看著他們,心中感慨萬千……她想這個結果,要比她當時所能想到的任何結果都要好——甚至比自己嫁給魏海烽的結果還要好很多。魏海烽給她的,都是最好的;而她給魏海烽的,也是最好的。這就夠了,何必非得在一起吃喝拉撒呢?

沈聰聰手個小編導,快嘴驢似的跟沈聰聰說,聽人家說魏海烽這個廳長的位置是拿親弟弟的命換來的。沈聰聰聽了,淡然一笑。這個事情的真相,只有她知道。在那篇關於泰華存在嚴重債務危機涉嫌做假賬的內參發後不久,沈聰聰就受到各種威脅。幾乎隔三差五就有威脅電話,上來就說:「你是沈聰聰嗎?你給我小心著點。」魏海烽為這個事,專門帶著沈聰聰找丁志學理論。丁志學倒沒有抵賴,而是說,我們這麼大的企業,總有幾個愛公司如家的吧?我做老總的,說說可以,但效果好不好,可就不一定了。他對沈聰聰的提議是,第一管住嘴巴,第二隻要別再折騰泰華,有什麼話好說。然後,當著沈聰聰的面,丁志學跟魏海烽攤了牌。泰華確實是事先知道了標底,那標底不是別人正是你魏海烽的弟弟魏海洋給我們的。你魏海烽可以假裝說自己不知道,但問題是別人都是傻子嗎?都能信你嗎?魏海烽當時那個表情,那個吃驚程度,沈聰聰認為絕對不是裝出來的,他和丁志學沒有必要演這個戲。丁志學還當著沈聰聰的面,給了魏海烽幾句忠告,大概意思是,海烽啊,在交通廳裡所有官員,屬你最有能力,想做事也能做事,只可惜有一點你不明白,做官和做事是兩個概念,事情做得好的人,官不一定做得大!

當時魏海烽沈聰聰都還不知道魏海洋和梁爽那檔子事。那檔子事兒,是海洋進去以後,才招的。魏海洋當時和梁爽已經決定分手,但他決定來一個浪漫的分手之旅。梁爽提議去野三坡,海洋想野三坡就野三坡,荒郊野外夠浪漫。結果倆人都高估了對方控制情緒的能力,倆人說著說著就吵起來,吵到激烈處,就發生了身體碰撞。梁爽一個趔趄,也是碰巧,腳下絆了一跤,失足跌下懸崖。海洋一害怕,回來就跟誰都沒說,別人問,就說梁爽出國了。梁冰中間追問過他幾次,他都說梁爽剛到那邊,忙著呢。來信了,說都挺好的。梁冰也就沒多懷疑,她自己在泰華忙得常常四腳朝天,哪顧得上,連給爹媽打個電話,都是匆匆忙忙。海洋在拘留所裡,承認了自己的犯罪動機,就是想撈一筆錢,跑到國外去,一眯。

那段時間,整個交通廳熱鬧得跟自由市場似的,小道訊息滿天飛。一會兒是魏海烽可能要保不住了,一會兒是魏海烽大義滅親了。鬧到最後,就抓了一個丁志學;魏海洋是自首的,羈押在拘留所;魏海烽只受了一個警告處分,幾個月後,從省交通職業技術學院副院長的位置上,一步到位,提拔成了廳長。而且,據說力薦他的人還是林省長。林省長在內部通氣會上,很動情地說:「我也曾經懷疑過海烽同志以權謀私,但事實證明,海烽同志襟懷坦蕩、大義滅親,這樣經過考驗的好同志,我們應該給他肩上再壓壓擔子。因為他知道什麼叫底線,也知道突破底線意味著什麼。」

濤走雲飛,花開花謝,眼花繚亂,目不暇接,趙通達打破頭也想不清楚,怎麼會是這樣。關於魏海烽,他只有一樣事情能理解,就是魏海烽復婚。

魏海烽家裡那陣子出事兒,簡直就像天上下冰雹。先是「副廳」變成副院長了,跟著魏海洋進去了,再跟著親媽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了。平常的熱臉全成了冷屁股,出來進去,魏海烽臉上灰突突的。倒是陶愛華,愈到這個時候愈冷靜,也是護士長出身,越是性命攸關,越是沉得住氣。

陶愛華說:「不當官就不當官。下來也好,咱們結婚這麼多年了,你一直在外面忙,也該歇歇了。你那官當得那麼辛苦,家,家顧不上,還得受氣,錢也不多掙,還圖個啥?」

陶愛華說:「誰都有理想,不光你有。可到最終,真能實現自己理想的,有幾個?……我倒覺著,退下來,過過尋常百姓的日子,倒也不錯,尋常百姓也有尋常百姓的樂趣。……晚上一塊看看電視,週末一塊出去買買菜做做飯,年了節了,一家三口一塊出去旅旅遊。……」

陶愛華平常跟魏海烽說話,魏海烽嫌她叨嘮、嫌她煩,真到這個時候,才發覺有個說話的人,只要這個人說著,心裡就能亮堂起來。魏海烽聽陶愛華說著說著,說到「一家三口」的時候,就知道了陶愛華的心意,不由得感激、感動,問:「愛華,你真的不在乎,我下來,當一個尋常百姓?」

陶愛華說:「從前在乎,而且是,很在乎。你說,哪個女人心裡頭沒藏著個夫貴妻榮的夢?」停頓片刻,又說,「老有人跟我說,沒有過錢的人沒有資格說不在乎錢;同理,咱好歹也做過官了,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知道不過如此了,就可以說不在乎了。再說了,不當官的人多了,不是也都活得好好的?」

魏海烽就跟陶愛華提出復婚了。陶愛華說:「真要復婚,沈聰聰那邊,你是不是應該給人家一個交代?」

魏海烽聽了,一邊起身沒事找事幹,一邊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調說:「愛華,我和沈聰聰,真的什麼關係都沒有。」

陶愛華這次沒有跟魏海烽較勁。她心說:「就是有又怎麼樣?難道沈聰聰能伺候你精神失常的老媽,給她端屎端尿?她最多就是給你發發簡訊,說點‘海烽,有的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一個男的,或者,你是一個女的,我們是同一性別,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無拘無束毫無顧忌地在一起,盡情享受彼此相處和交談的樂趣’啊什麼的。」

陶愛華以前介意這一點,現在她不介意。也不是一點不介意,而是,怎麼說呢?她覺得沈聰聰其實活得很累很辛苦很沒有意思甚至有一點點賤。當然這只是陶愛華的想法,而在沈聰聰那邊,她認為陶愛華其實活得很累很辛苦很沒有意思甚至非常非常委屈。沈聰聰認為,不是認為,是堅信:海烽是愛自己的。她是他的愛人,而陶愛華不過是他兒子的母親,僅此而已。

關於這一點,陶愛華耿耿於懷很多年,一直到她五十歲生日那天,忽然釋然。

生日宴是兒子魏陶張羅的。地點就在魏陶的新家。180平方米的花園洋房。

魏陶現在是小有名氣的建築設計師了。其最著名的設計是省交通博物館。

陶愛華在魏陶的新居轉悠,邊轉悠邊數落魏陶,女朋友來來往往交了這麼些,怎麼沒見一個肯給你做老婆的?魏陶說:「女人誰不願意當老婆,那些死乞白賴要給男人當紅顏知己的,是知道自己沒戲,退而求其次。」

魏陶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那些女朋友最後都被他發展成「紅顏知己」。陶愛華看著著急,催他。魏陶說:「媽,您別急。她們都不配做咱家媳婦。她們全是衝著我爸的位置。我要找,怎麼著,也得找一個您這樣的……」

那一刻,陶愛華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吃的苦受的累遭的委屈全都值了,眼淚嘩嘩地淌下來。她邊笑邊哭邊跟魏海烽說,海烽,海烽,你看看你這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