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部

男人底線 陳彤 第2頁,共2頁

魏海烽接著說:「不錯,從我主抓平興高速以來,各類明示暗示不計其數,我抽屜裡的條子有這麼厚。」他用手指比劃了一下條子的厚度,「從大學到研究生,七年的時間,我學習了各類與道路建設相關的專業知識,但遺憾的是,沒有學習過如何對付這些條子。……」

「無私就能無畏,只要你心底無私,完全可以做到以不變應萬變,有什麼可怕的?」趙通達最煩魏海烽說這些,好像就他的工作特別困難似的。

魏海烽針鋒相對:「我說過我怕了嗎?但僅僅不怕就夠了嗎?這些條子你處理不好,處理不力,直接影響到平興高速的大局!」

趙通達也發揚了大無畏的英雄主義作風:「海烽同志,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能把這些條子交給組織呢?幹工作,不是一個人的事情,什麼事都單打獨鬥,當然困難重重!我以前做基建處處長,也不止一次地收到過各種條子,但我始終認為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交上去讓組織去查嘛!……」

魏海烽冷笑一聲:「組織去查?查什麼?那些條子措辭嚴謹既不違法也不亂紀,比如說:魏海烽同志,某某企業系大型國有企業,請在同等條件下,酌情優先考慮。或者乾脆給你寫一個:某某企業系新興企業,請在政策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給予適度扶植。你能說什麼?你能查什麼?對一名級別比你高、在一定程度上主宰你命運的領導來說,給你寫一個這樣的條子,你能查出什麼?!人家關心平興高速,關心你的招標方案,關心競標單位,無可指責!將來平興高速順利通車,你還要感謝人家的關心,還要說‘在各級領導的正確領導下’!……」

「海烽同志!」廳長周山川一聲斷喝。在他的從政生涯中,他從來沒有這樣嚴厲過。

魏海烽一怔,全場屏住呼吸。周山川的臉上刀劍出鞘劍拔弩張,但隨即,刀劍回了鞘,廳長緩和了態度和語氣,慢吞吞說:「今天一早,鄭書記親自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責問我們,為什麼在舉報信出來之前,就沒有一個人就他兒子的事,向他彙報。問我們的黨性去哪裡了,組織原則去哪裡了。我們可以想象得出,這樣一封廣為散發的舉報信給一生正直的老領導帶來了什麼樣的惡劣影響!……魏海烽同志,趙通達同志的那番話不止是指你,我們在座的所有同志,包括我,都應該好好反思,好好想想,為什麼沒有一個人敢於直言,敢於面對面,敢於襟懷坦白光明磊落地向組織彙報向上級領導反映情況!……下面,就這個問題,每個同志都談一下。」

魏海烽百口莫辯。他中午只匆匆地扒了兩口食堂的飯,這個時候已經飢腸轆轆。而會議還在進行,而且看上去,肯定還要進行很長時間。廳黨組會,一共九個成員,每個人談十分鐘,就要九十分鐘!

所有人都談了一圈,魏海烽是最後一個。他只說了三句:「同志們都說得很好,對我啟發很大。我會嚴格要求自己,做好該做的工作。具體地說,做好平興高速的招投標工作。」

趙通達坐那兒「刷刷」記錄,難以置信地停下,等了片刻,問魏海烽:「完了?」

「完了。」

「就這麼點?」

「工作光靠開會靠表態是不行的,工作得去幹,幹就需要時間!」魏海烽說著動作很大地看了一下表,示意開會時間已經不短了。

趙通達合上本,慢悠悠道:「海烽同志,我看你對今天的會有一點反感啊!」

「這你算說對了!我不僅對今天的會反感,對很多的會——沒用的會,可開可不開的會——都反感!有些事,本來幾分鐘、幾句話、電話裡就能解決的,也要開個半天兒;上下樓抬腿就到的兩個辦公室,也要檔案來檔案去。什麼叫官僚主義文山會海?這就是!人浮於事,效率低下,浪費生命。……」魏海烽今天還就跟趙通達叫板了。

趙通達看廳長一眼,廳長面色難看。趙通達只能單兵作戰了,同時心裡也暗暗地把廳長跟許明亮同志比較了一下。如果是許明亮同志坐在廳長這個位置上,第一,魏海烽絕對不敢這麼囂張;第二,許明亮同志絕對不會坐視自己的愛將為自己浴血奮戰,而自己卻高高在上靜觀其變。趙通達說:「海烽同志,有群眾反映,你弟弟魏海洋一直在變相插手平興高速的招標工作——」

魏海烽火氣撞上來:「什麼叫變相插手招標?還‘一直’!證據呢?」

趙通達又看廳長一眼,廳長的眉頭皺得比剛才更緊了,但似乎還是沒有出手的意思。趙通達心說,那我又何必得罪人呢?於是給魏海烽找臺階,語重心長地說:「海烽同志,我也相信你是不知情,而不是協同或者唆使縱容。……」

魏海烽煩了:「既然相信我,就不要再說這事!」

這時魏海烽手機發出簡訊提示聲,他伸手去拿手機,邊拿還邊理直氣壯地對廳長說:「廳長,平興高速的事情千頭萬緒,馬上要開標了,長革給我發的簡訊,我去接一下!」

廳長沒說什麼,不好說什麼。魏海烽眾目睽睽之下出去了,這就讓趙通達出離憤怒了。屋裡,眾人沉默,有意無意看廳長。廳長臉色越來越難看,終於對趙通達說:「趙通達同志,把群眾的檢舉照片給魏海烽同志看一下。」

眾人一陣騷動,目光中充滿期待,不知又有什麼好戲看。

趙通達從包裡向外拿照片,但他悄悄地留下了有沈聰聰的照片。

趙通達把照片拿出擺在了魏海烽面前的桌子上。

魏海烽左右的人伸頭去看,左右之左右之人又要看,於是,傳看。人人驚訝、興奮,指著照片悄聲議論:「洪長革!……魏海烽的弟弟!……看樣子跟丁志學的關係不一般啊!……」

魏海烽接完電話,回到屋裡,立刻就感到了氣氛異樣。接著,他就發現了他桌前的照片,吃驚意外溢於言表。

屋裡極靜。

魏海烽抬頭,問趙通達:「這些照片是哪來的?」

趙通達冷淡地搖搖頭:「這個問題你不該問。保護檢舉人是我們的紀律,是常識。」同時加重語氣強調,「不管是署名還是匿名」。

魏海烽聽了,拿眼睛盯牢趙通達;趙通達毫不躲閃,一雙眼睛也跟釘子似的盯住魏海烽。二人眼睛裡都有一些心照不宣放馬過來的意思。

終於,魏海烽開口了:「通達同志,你是不是懷疑鄭彬的檢舉信是我寫的?」

魏海烽情緒激動起來了,他一激動就開始滔滔不絕,把整個會場變成他的個人講臺:「我知道,廳裡包括省裡,有很多同志紛紛猜測,那封舉報青田建設的匿名舉報信出自我魏海烽之手,猜測根據有兩點:第一,我與鄭彬有私人恩怨,我這麼做是公報私仇;第二,我是魏海洋的親哥哥,他又是泰華集團的公關代理,我是繞個彎子,替泰華集團出手打擊了青田建設……」

空氣凝固,大家都在等魏海烽繼續說出點什麼。魏海烽迎著大家的目光和紛紛坐直的身子,說:「我重申一點,我和青田建設的矛盾,並不是私人恩怨。青田建設是一個什麼樣的競標單位,大家有目共睹,不用我多說。對待鄭彬和青田建設,我可能應對得不夠理智、不夠策略,或者說不夠襟懷坦白,但是,我不會背後捅刀子!」

「海烽同志,寫檢舉信是公民的權利,是公民對權力的一種監督形式,怎麼可以稱之為背後捅刀子呢?……剛才你認為開這個會是浪費時間,現在卻又為了一封檢舉信用這麼長時間來解釋,摘清撇清自己。……就是咱寫的又怎麼樣?只要情況屬實,有利於平興高速,有利於公正公開公平,我看是好事!」趙通達一通話,把魏海烽噎在那裡,無以反駁。魏海烽最終到底是認了一個錯,說自己「剛愎自用」,「有的時候主觀霸道」,並表示「以後注意」。他到底還是黨員,到底還是知道,這些照片雖然不能說明什麼,但領導幹部不得出入聲色犬馬場合,卻是有紀律規定的!這就像交規規定,開車必須系安全帶,雖然大多數司機都不繫,但如果人家警察要是決心管你,你還就是違章。

魏海烽皺著眉頭,問:「你想好離婚以後……怎麼過了嗎?」

趙通達悄悄留下的那組有沈聰聰的照片中,有一張是沈聰聰和魏海烽的,兩個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樣子。趙通達忍不住,終於還是犯了回賤,去找了沈聰聰。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們雖然沒有領那張證,但感情還是有的,他不能眼見著沈聰聰栽進去。

趙通達有的時候,有的事情,顯得鬼鬼祟祟不大方,其實,不是他鬼鬼祟祟不大方,而是那事情本來就不能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張立功跟趙通達發牢騷,說現在貪汙行賄男盜女娼倒可以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反腐倡廉克己奉公倒得偷偷摸摸小心謹慎。人家說了,人家那是人性,人性就是趨利避害趨炎附勢見錢眼開見利忘義的,你講道德講正氣講大公無私,那是壓抑人性是道貌岸然是自己沒機會腐敗看人家腐敗眼紅是仇富是偽善是心理陰暗。

黨組會開過之後,也就是間隔一兩天,林省長忽然親自給趙通達打手機,約他出來喝茶。大晚上喝什麼茶呢?趙通達當然知道絕對不是喝茶那麼簡單。趙通達掛了電話就趕了過去,他是特意打車去的。這種小地方他是非常小心的。如果不打車,開車,那麼勢必要和小車班司機打交道,即使自己開車,他那個車停哪裡不停在哪裡也是一個問題。

茶樓在一安靜的院落裡,院子裡栽著幾竿隱隱綽綽的竹子,曲徑通幽山石掩映。趙通達還是頭一次上這樣的地方來,跟在穿旗袍的服務員身後,心裡呼呼往外冒冷氣。服務員把他帶到「西江月」,是一石壁。「西江月」三個字是題在石壁上的草書。趙通達想,搞什麼搞?林省長難道約他在這裡見面?這不是張生會崔鶯鶯的地方嗎?那個服務員還真有點像俏紅娘呢。「俏紅娘」回頭衝他嫣然一笑,問他貴姓。這遍問,有核對身份的意思。趙通達說姓「趙」。「俏紅娘」說:「是林先生約的嗎?」趙通達點點頭。他還真不好意思管林省長叫林先生。

「俏紅娘」伸手拿出一對講,說:「趙先生來了。」

石壁「吱吱呀呀」地「芝麻開門」了,裡面竟然別有洞天。趙通達跟著「俏紅娘」進去,三繞兩繞進了一間「和室」。「俏紅娘」給他沏茶,上小點心,然後離開。過了一陣,林省長拉門進來了,紅光滿面,穿著休閒t恤,坐下就問趙通達最近怎麼樣?趙通達心想,這話不必上這兒來問吧?但還是恭謙地說,一般。

趙通達猜對了,林省長叫他來,是要跟他談一些「肺腑之言」。

「通達,你們廳長這個人我瞭解,穩重、穩健,輕易不願意得罪人把事情做絕,尤其是快退了的時候,就更不想再為工作上的事情得罪幹部了。都想給自己留條後路,這心情可以理解。聽說魏海烽在會上公然叫板,你們廳長都容忍了他?……」林省長訊息真是靈通啊。趙通達心陣佩服。

趙通達囁嚅著:「……我們廳長愛才。」

林省長目光銳利:「你確實是這樣看這個問題嗎?」

趙通達不敢接話,以喝水掩飾。

「通達同志,我單獨把你找來,就是想就這件事與你溝通一下,跟你交個底。省裡剛開了會,再次強調,對貪汙受賄濫用公共權力的領導幹部,絕不姑息養奸,有一個查一個,該撤職撤職,該法辦法辦!」林省長這話是有所指的。

趙通達沉吟半晌:「其實,我是一直在本著這個原則辦的。只是——」

林省長一針見血:「只是礙於魏海烽與你是同級!」

趙通達不響了。

「通達同志,幹工作不能怕別人說三道四,要放開手腳,不能怕得罪人!」趙通達點頭,聽林省長接下去一字字道,「必要時,可以對魏海烽雙規。」

趙通達心驚,那邊林省長目光已經像兩道閃電,照到了趙通達內心深處的每一個陰暗角落。林省長嚴肅地說:「通達同志!……你到底怕什麼嘛!」

趙通達直起了腰板,說:「這個,廳長,雙規,現在恐怕,還不到時候。證據還不確鑿。……」

林省長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趙通達,緩緩地點頭,說:「我沒有說現在,我是說必要的時候……通達,要抓緊啊。」

趙通達一連幾天,心神不寧。難道魏海烽的問題真有這麼嚴重?他決定在正式開展「工作」之前,給沈聰聰一點點必要的「照顧」,免得日後,給自己或者給別人留下遺憾。

趙通達沒有料到,沈聰聰看到那組被偷拍的照片時,竟然既不羞愧也不憤怒,而是輕蔑地說了聲「無恥」。

沈聰聰問趙通達:「照片哪來的?」

趙通達答:「無可奉告。」

沈聰聰「哼」了一聲,說:「既然無可奉告,你上我這兒幹什麼?咱倆有關係嗎?」

趙通達被激怒了:「沈聰聰!……我們是沒關係了,你現在單身是有戀愛結婚的自由,但魏海烽沒有!」

沈聰聰被擊中,聲調軟了一半:「通達,我和魏海烽沒事,至少沒有你以為的那種事……」

「那你說說吧,究竟是怎麼回事。」見沈聰聰不吭聲,趙通達接著說,「聰聰,這些照片我沒在廳黨組會上拿出來,就是給魏海烽留著面子。但是,你們得給我一個解釋!」

沈聰聰說了:「魏海烽委託我查泰華的資金問題。」

趙通達不解:「為什麼要委託你?」

沈聰聰道:「說來話長,也沒有意義。你只要相信這一切都是為工作就好。」

趙通達說:「我不相信。」

沈聰聰想了想,揀重點跟趙通達說了一遍,還囑咐趙通達一定要保密,如果這事讓泰華知道,泰華可能什麼都做得出來。至少,她在報社就別混了。趙通達聽了,不禁有點傷感:「想不到你為了魏海烽,肯去冒這樣的險。……」

沈聰聰辯解:「不是為魏海烽,是為工作。……」

趙通達倍感淒涼:「從前,我為工作求你的時候,沈聰聰,你是什麼態度?我找你發篇稿子,哪次你不是推三拖四?還說不做交易?」

沈聰聰脫口而出:「那不一樣!」

趙通達:「哪不一樣?」

沈聰聰一時間無言以對。的確是太不一樣了,可是,怎麼表達?

趙通達默默看她,也不語。他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要不要告訴她,魏海烽可能存在嚴重的問題?

沈聰聰扛不過趙通達的一言不發神色凝重,想了想,儘量平心靜氣地跟趙通達說:「我和魏海烽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關係!」

趙通達沒好氣地回一句:「是不是見不得人你說了不算!」

沈聰聰也火了:「我說了不算誰說了算?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