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海洋吞吞吐吐地說,丁志學想請魏海烽吃個飯。如果魏海烽沒時間,就算了,不用勉強。魏海烽想了想,答應了。看著魏海洋臉上的表情一下放鬆了,魏海烽不免心裡有點悲涼,想想前一陣總訓魏海洋,計較魏海洋以他的名義在外面幹事,一來二去,兄弟之間都有點生分了。
兩兄弟又坐著喝了一會兒酒,魏海烽注意到魏海洋心事重重,他問了問,魏海洋只說累了,魏海烽就沒有深究。他從來沒有強迫別人說實話的習慣,換句話說,他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告訴別人的事,海洋不說,就不說吧。在這方面,陶愛華就不同。前一段,陶愛華曾跟魏海烽暴吵一頓,就因為魏海烽沒有及時把趙通達提秘書長的事告訴她。魏海烽那幾天正被評標方案弄得焦頭爛額滿嘴起泡,回到家基本上連話都懶得說,所以當陶愛華質問他「為什麼」的時候,他完全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只隨口說了句:「這有什麼為什麼!忘了,疏忽了,工作忙,不行嗎?」
「不行!……大院裡人人都知道趙通達不是處長是秘書長了,就我還像個傻子似的攆著人家叫人家處長!」陶愛華悲憤交加,憤怒程度遠遠超過魏海烽的預測。細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那天陶愛華在院門口碰到趙通達,就叫了他一聲「趙處長」,趙通達愣了愣,邊上就有人提醒陶愛華:「人家現在是趙秘書長啦。你們家魏廳沒告訴你?」統共就這麼大點的事兒,這事兒如果換成沈聰聰,根本就不是事兒。老公的同事提了官自己不知道,這有什麼丟人的?但陶愛華是個極好面子的人,她覺得趙通達提拔這事兒,魏海鋒沒有及時跟她說,給她的名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陶愛華的原話是這樣說的:「魏海烽,你可以說你忘了,疏忽了,工作忙,人家可不會這麼認為,人家會認為,我丈夫什麼都不跟我說,是因為我在我丈夫的心裡,什麼都不是!」
魏海烽當時差點想說,那是你自卑,那是你庸俗,那是你閒得無聊頭髮長見識短。女人在男人心裡有沒有位置,跟男人和她說多說少沒關係。
魏海烽跟魏海洋喝完酒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進門就見陶愛華拉著一張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最近這段,她一直就這樣,魏海烽也習慣了。原來好好地在一流醫院幹著護士長,忽然換到一個二流醫院當護士,這事兒輪到誰誰心裡能痛快呢?對陶愛華換工作這事兒,魏海烽本來是挺內疚的,他也跟陶愛華提出過,給她換份離家近的工作,但陶愛華死倔,非說不用他管,她幹一輩子護士了,難道憑自己的本事連個工作都找不著?非要老公搭人情搭面子?就這麼著,去了一個帶點民營性質的醫院,人家那兒已經有一位三十出頭護理大專畢業的護士長了,陶愛華去只能幹護士,得上夜班,三天大夜兩天小夜。全院上夜班的護士裡,陶愛華是歲數最大的一個。
陶愛華最煩魏海烽喝酒,而魏海烽自從當上這個「副廳」,三天兩頭不著家,回來就一身酒味,還說「喝酒也是工作」。魏海烽見陶愛華臉色越來越難看,難看到他實在不能再假裝看不見,只好強打起精神,問:「怎麼啦?」
陶愛華沉著臉不吭聲。
「愛華,當初可是你自己同意調工作的啊!」
「我不同意行嗎?不同意就得看你的臉色。與其看你的臉色,我寧肯上夜班!」
「我可是跟你說過幫你聯絡非臨床科的,是你自己不幹。你說,要是兩個人只能保一個,就保我!」
「魏海烽,知不知道我保你是為了什麼?保你是為了保這個家,這個家其中也包括我!……要不我幹嗎呀,吃飽了撐的呀,是個人就衝上去為他做奉獻,我是雷鋒呀!就是雷鋒,也沒我這麼傻!」
魏海烽一聽這話,心裡的火跟井噴似的。他最煩陶愛華這樣——兩口子之間,誰為誰做了點犧牲,總掛在嘴邊,那就不如當初不犧牲。魏海烽拼命壓住火,他實在不想吵,他已經夠煩的了。結果,魏海烽這邊越隱忍,陶愛華那邊越憤怒。她今天倒休,好容易能在家歇一天,本來說好魏海烽回來吃晚飯,誰知道她做了一桌子菜,臨了臨了,魏海烽打一個電話來,說是跟魏海洋有事兒。到底有什麼事兒,兄弟倆不能當著她這個嫂子的面說呢?這不是魏海洋剛畢業那會兒沒地兒住,天天上他們家搭夥的時候啦?
陶愛華最恨魏海烽有事瞞著自己。她認為一個女人在男人心目中的位置,與這個男人跟她說話的數量以及所說事件的機密度有關。在這一點上,魏海烽顯然不能令她滿意。而且不但不能令她滿意,有的時候,幾乎是讓她憤怒——魏海烽根本不搭理她,任憑她吵也好,鬧也好,魏海烽沉默得像條橡皮棒。魏海烽不明白也不理解,陶愛華怎麼會有這種嗜好。他曾經跟陶愛華說過:「這個世界上,喜歡整天跟老婆做思想彙報的男人沒幾個,上班跟領導彙報得還不夠?」結果陶愛華冷冷地說:「你少給我這掉書袋。要是由著你們男人喜歡,還不都三妻四妾?你別以為我學歷低沒文化,就沒腦子了。我不傻,你肚子裡的彎彎繞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跟我沒話,換個人,你話多著呢。」
像魏海烽和沈聰聰,他們且得「敵退我進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著呢。跟跳探戈似的,時而如同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誰也看不上誰,誰也不理誰,當著別人的面,彼此視而不見連話都不多說一句;時而又三步一回頭五步一招手,此時無聲勝有聲,江橋掩映暮帆遲。
陶愛華說對了,魏海烽肚子裡還真有「彎彎繞」,但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彎彎繞會是「沈聰聰」。這窩邊草怎麼著也近了點吧?
趙通達和沈聰聰說話就要結婚了,可是這倆人只要在家,要麼就是靜悄悄的一點聲兒都沒有,要麼就是乒乓五四一通爛吵。好幾次都能聽見沈聰聰一拉門,跟著是「砰」的一聲帶上門,「咚咚咚」下樓。這說明什麼?魏海烽認為,至少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們沒話可說;第二,他們一說就吵。
沈聰聰是這樣一個女人,她要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這個人怎麼著都成;她要是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這個人就怎麼著都不成。她以前喜歡趙通達,趙通達跟她說什麼,她都覺得趙通達說得對,說得有道理。但是她現在煩趙通達了,哪怕是他順著她的話說也不行。至於她為什麼煩趙通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煩趙通達的,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總而言之,她覺得跟趙通達在一起無聊透頂,還不如跟魏海烽鬥智鬥勇有意思呢。
沈聰聰跟魏海烽過了幾招,雖然哪一招都沒有佔到上風,但過來過去,倒對魏海烽產生了興致。「泰華二十年」的時候,魏海烽在那兒跟魏海洋掰扯,非問魏海洋流程安排,沈聰聰打邊上過,不失時機地甩過去一句:「魏廳是想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上臺吧?」臉上表情連諷刺帶挖苦,說完一笑,揚長而去,上「記者席」就坐去了,而且坐下以後,還故意跟邊上的同行談笑風生,連一眼都不往魏海烽這邊看。魏海烽哪見過這個呀?打他長這麼大,見過的女人本來就沒幾個,能這麼把他當盤菜,見他一面打擊他一回的,更少。而且,那種打擊就像是按摩,讓他上癮,隔一段時間就得來一回,如果一段時間沒有,他還要不舒服。
古詩云:「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成年男女,這點心思,有即是無,無即是有,根本不必說出來,眉眼一照了然於心。即使有的木一點,照一下兩下沒感覺,但如果見了就照,照上個十天半個月,還沒感覺嗎?只不過,魏海烽和沈聰聰都是受過教育又有一定社會身份的人,所以他們不會像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流那樣直接——「妹妹你坐船頭哥哥我岸上走」,那是縴夫的愛;「吳媽我想跟你睏覺」,那是阿q的愛。說穿了,男女之間不就這麼點事兒嗎?但因為階層不同、趣味不同、身份不同,所以這點事兒的方式也不同。像魏海烽和沈聰聰,他們且得「敵退我進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著呢。跟跳探戈似的,時而如同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誰也看不上誰,誰也不理誰,當著別人的面,彼此視而不見連話都不多說一句;時而又三步一回頭五步一招手,此時無聲勝有聲,江橋掩映暮帆遲。
後來,關於沈聰聰和魏海烽他們倆的事,機關裡傳成什麼樣兒的都有,連魏海洋都不理解,問魏海烽:「哥,你是沒見過女人怎麼著?為這麼個女人給自己結這麼個大梁子?趙通達那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心眼兒比針尖還小,這種事,奪妻之痛,殺父之仇……」魏海烽為自己辯駁,說自己壓根沒有奪。奪是什麼?是明搶。再說,沈聰聰跟趙通達不是也沒結婚嗎?
魏海洋對沈聰聰這種女人一向沒有好感,他當然知道魏海烽不可能明搶,但是「你主觀上沒有奪,客觀上呢?人家倆是一對,未婚妻也是妻,人家跟未婚夫之間鬧了矛盾,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瞎摻和什麼?你不僅沒有起什麼正面的積極的作用,還把人家攪和散了」。
魏海烽畢竟是哥哥,給魏海洋當了一輩子哥哥,到頭來讓做弟弟的提落著問,臉上掛不住,反問海洋:「為什麼正面的積極的作用就是非把兩個不合適的人湊到一起才叫正面的積極的呢?」「你憑什麼就認為人家倆不合適?」魏海洋問。「明擺著的事。」魏海烽說。海洋一揮手:「這麼說吧。你和嫂子,明擺著也不合適,她什麼人,你什麼人,對吧?但是有人因為你們不合適,就把嫂子給辦了,你覺得那人是助人為樂高風亮節嗎?」
魏海洋這話,話糙理不糙。對於他魏海烽來說,他跟沈聰聰的那檔子事,說他乘人之危乘虛而入肯定是難聽了點,但說他將計就計就坡下驢肯定沒有冤枉他。比如說,沈聰聰每次嘲笑他挖苦他,換個別的女人,魏海烽肯定轉身就走,理都不理,但因為是沈聰聰,所以他不但不走,而且一律「女有來言男有去語」,不是打情罵俏勝似打情罵俏。再比如說,男女之間,尤其是成年男女之間,總還是有一些禁忌的,如果一個女人率先打破禁忌,那麼這個男人總得多個心眼問自己一個為什麼?她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呢?她是單純的傾訴還是另有暗示?
有一次,沈聰聰跟魏海烽提到趙通達,說要和趙通達分手,倆人過不到一起,長痛不如短痛。魏海烽如果不想摻和人家的事兒,完全可以說兩句人和人在一起難免有矛盾,爹孃子女兄弟姐妹這都是有血緣的呢,還免不了馬勺碰鍋沿,比如像我和陶愛華,還不是整天吵?但魏海烽是怎麼說的呢?他說的那些話聽上去像是勸人家,但實際上起到的作用恰恰是「欲擒故縱」。他故意頂著沈聰聰說:「聰聰,你這麼說就不客觀了吧?你也是成年人,當初你和趙通達在一起,不能說你對他一點好感都沒有吧?」這麼一來,話就越說越多了,沈聰聰說:「人是會變的。」魏海烽問:「你變還是他變?」「當然是他!」「如果他說,會說是你變。……你應該找個時間,和通達認真地開誠佈公地談一談。」「有這個必要嗎?」「對你沒這個必要,對他有。」魏海烽這麼一說,沈聰聰就得到了鼓勵。於是沈聰聰像尋到知音似的跟魏海烽說了一大段她對趙通達的失望以及對理想婚姻的憧憬。「海烽,本來我不想再跟任何人提我和趙通達的事情,既然你先說了,那我就做一回祥林嫂。」沈聰聰說,「我不是抱怨他,男女之間出了問題,絕對不是單方面的問題,我們的問題是他和我壓根就不是一類人,我們根本不可能生活在一起。」接著又說,「我對家庭生活有很多憧憬,比如說下班回到家,可以和一個人說說話,做一些有意思的事,這個人能理解我、懂得我,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可以和我站在一起,鼓勵我、支援我。但是跟趙通達在一起,我一點那種感覺都沒有,上班是工作,下班還是工作,你們那個趙通達腦子裡除了工作什麼都沒有。我就跟找了個木頭人沒什麼區別。有的時候,跟他開個玩笑,他根本就不樂,還問你:真事啊?」
沈聰聰說「真事啊」的時候,學著趙通達的口氣,把魏海烽逗得哈哈大笑。倆人笑著笑著,忽然同時停下。同時停下以後,又各自把臉轉到另一側。在魏海烽那裡,這就是愛了,他們是能笑到一處的,他們是互相能懂對方的,他們是一類人。那種忽然的停下,那種哈哈大笑戛然而止似的沉默,如同一種經過合謀的默契——或者說曖昧。這種曖昧,所起的效果比直接說「吳媽我想和你睏覺」要強很多很多倍。當然這些事,魏海洋並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就會無情地嘲笑魏海烽。
關於女人理論,丁志學有過一個經典的描述。丁志學說:「看一個男人的品質,得看他得勢的時候;看一個女人的品質,得看她的男人失勢的時候!你失了勢,她還肯跟著你,那才叫可貴!」魏海洋認為,沈聰聰是哪一種女人?她就是那種受了點教育,有了點知識,就覺得自己的品位情趣已經脫離了低階庸俗的女人。要在古時候,她這樣的女人就在秦樓楚館跟達官顯貴說說閒愁論論文章,人家春風得意平步青雲她們跟著水漲船高錦上添花,萬一人家仕途坎坷飛來橫禍,她們也能做到血濺桃花扇,巾幗不讓鬚眉。但有一條,你要是把她們娶了,布衣荊釵過日子,那可是另一回事。這就跟有的人喜歡泡酒吧,天天去,有感覺,打算自己也開一個,等真自己開了,就知道了,這上人家酒吧坐著去讓人家伺候著喝酒,和在自己家酒吧待著那感覺根本不一樣。在人家酒吧是消費,在自家酒吧是經營,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魏海洋以前曾經交過一個女朋友,法學博士,吹了以後發誓這輩子交女朋友,絕對不能交那種一進電影院就評論導演的,一看報紙就翻閱時事觀察的。魏海洋認為,知識女性最容易犯的一個錯誤,就是仗著自己有那麼點知識,老要跟男人講道理。你說家是講道理的地方嗎?男人上了一天班,累得個賊死,回到家,還得跟你們女人講道理,那日子還能過嗎?
魏海洋自以為對沈聰聰這種大齡女知識分子的心態摸得很準。他以前在光達管理學院,見了很多這些有知識有文化有學歷的女人了。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海洋曾經跟小飛說,要麼怎麼說孔子偉大,人家在兩千多年前就替咱們總結出來了,這女人就是女人,別管她受了多少教育,有了多少本事,她都一樣。你對她太好了吧,她覺得你哈著她,她在你前面就能把腦袋昂到天上去;你對她太壞了吧,她又恨你,跟你沒完沒了。所以你對她最好的辦法,就是打一巴掌揉三揉,尤其是女知識分子,你更得掌握這拍巴掌的力度和揉三揉的技巧。魏海洋是跟沈聰聰過過招的,有段時間,沈聰聰和魏海洋打得厲害。魏海洋要發「泰華」的稿子,十次有九次,沈聰聰都要找茬,不是這不成就是那不成。魏海洋也不著急,軟硬兼施,其實省報那麼大,找誰發都一樣,但魏海洋還就是要跟沈聰聰置這口氣。他倒不是閒著沒事兒幹,而是他認為,像沈聰聰這種女人,如果他樂意,如果他稍微肯做那麼一點犧牲,他就能把她徹底拿下了。那些門檻看上去高的女人,其實低著呢。她們圖男人什麼?說得文化一點含蓄一點,不就圖男人個「酒朋詩侶」「情義兩相知」。對魏海洋來說,這個他再拿手不過了。魏海洋對魏海烽說:「沈聰聰這種女人,說穿了,其實就是身為下賤,心比天高,生來就是做紅顏知己的命。男人要是把她們拿住了,她們刀山也上,火海也闖。但有一條,別管多喜歡,千萬別娶回家。留在外面,她們替你折騰別人;娶回家來,她們折騰的人就是你啦。」
魏海洋認為沈聰聰天性中存在著一種「找操」的傾向。當然這種傾向說得文化一點文學一點,可以說是「英雄崇拜」;如果說得科學一點生理一點,可以說是一種「被征服欲」,這也是一種強烈的自然慾望。據說這種強烈的自然慾望實際上是一種比較原始的動物衝動,在動物界普遍存在,雌性動物都渴望被更強壯的雄性動物佔有。當然,魏海烽認為這是海洋被「法學女博士」折騰出的後遺症。但假如把交通廳比作一個動物園,對於沈聰聰來說,魏海烽顯然比趙通達更能激起她的「被征服欲」。當然這中間,既跟魏海烽如今的政治地位有關,也跟他的個人魅力有關。魏海烽這種男人,用他老婆陶愛華的話說,壓根就不應該結婚。這種男人,女人只要不是他老婆,他有風度著呢,有魅力著呢,詼諧風趣著呢,即使他跟你板個臉,那臉板得也有個性著呢。
女人與女人之間,是很微妙的。陶愛華不知道為什麼,對沈聰聰一直喜歡不起來。在沈聰聰和趙通達的分崩離析上,她和魏海烽觀點相左。魏海烽認為這倆人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在一起根本沒有共同語言,遲早得分手;陶愛華則認為,壓根就沒有什麼同路人不同路人一說,在這個世界上,大家都是各走各的路,夫妻能不能過到一起,關鍵在於彼此樂意不樂意。再有,什麼叫共同語言?那麼多急著傍老外的女人,是圖共同語言去了嗎?連人家國家的話都聽不懂,兩口子說個什麼事都得跟啞巴似的比劃,可人家樂意,人家覺得幸福,過得比那些個有共同語言的幸福多了。陶愛華說了,半路夫妻跟原配就不能比,原配,那是要跟你過日子的,倆人什麼都沒有,一點一點過出來的,半路夫妻誰有那個耐心跟你一點一點過?趙通達呀,就是被雅琴給慣的,以為天下女人只要願意給他當老婆,就都能跟雅琴似的。雅琴認識他的時候多大?沈聰聰現在多大?再說,你看沈聰聰是那種男人怎麼說她怎麼是的女人嗎?趙通達是沒弄明白人家沈聰聰是怎麼回事。沈聰聰跟他,本來心裡就覺得委屈著呢,沈聰聰是誰啊?她要不是年輕的時候太挑揀,能到現在還沒著落?
陶愛華最後這句話,是說到點子上了。沈聰聰跟趙通達剛開始交往的時候,還沒有多少委屈的感覺,畢竟趙通達在外人眼裡也不錯,單位裡認識的人聽說她找了趙通達,那眼神里也都是羨慕,說她福氣好有本事。這話就不能細琢磨,細一琢磨,她就能琢磨出人家話裡的另一層意思,那意思就是你沈聰聰知足吧。如果這只是別人這麼想想,沈聰聰也可以不必理會,婚姻是鞋子,舒服不舒服自己知道,問題是趙通達似乎也這麼想。他跟沈聰聰在一起,剛開始那一段還喝點紅酒弄倆小菜,很快就過渡到啥也不弄,吃飯就是吃飯,吃完飯刷碗,完了他看他的電視,沈聰聰愛幹什麼幹什麼,沈聰聰要是樂意住他這兒就住,不樂意他也不勉強。沈聰聰心說,這叫什麼呀?她也不是沒做過努力,但趙通達不但不領悟,還說:「咱們都老大不小,人到中年了,玩那些假招子幹什麼?」沈聰聰一聽,心說合著我在你眼裡就是一沒嫁出去的中年婦女啊?連假招子你都跟我省了。
有一次,趙通達坐那兒看新聞的時候,沈聰聰過去跟他撒嬌,說她工作就是做新聞,一看新聞就煩。沈聰聰那意思是,咱倆一起看點男男女女一起看的那種東西。結果趙通達居然說,趙偉那屋也有一個電視。沈聰聰氣得差點想說,我自己家還有一個電視呢。沈聰聰總覺得這男人跟女人關起門了在家,應該說點什麼有意思的事吧?可是,趙通達對她說的一概不感興趣,比如她跟他說哪部電影好看,他最多問一句:「你看過啦?」如果沈聰聰說「沒有」,趙通達從來不知道該接一句「什麼時候咱倆一起去看」,而是搖搖頭,批評沈聰聰:「沒看過你怎麼知道好看?人云亦云。」沈聰聰覺得趙通達離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男人越來越遠。作為一個男人,你不會哄女人就不會哄吧,這還算是能原諒的,何況有的女人還就喜歡鐵血硬漢;但問題是你要是倒過來再讓女人哄你,跟個祥林嫂似的,你說那個本來就覺得委屈的女人,是不是會加倍委屈?沈聰聰尤其受不了的是,趙通達一回到家,就成了怨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