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秦校長就看上你們魏陶了。當然這個事,還得徵求你們家長的意見,如果家長不同意,那就算了……啊,魏廳什麼時候有時間?大家一起見個面?」校長一席話說得是起承轉合環環相扣,而且最妙的是,原本無恥的交易,讓他說得冠冕堂皇頭頭是道,連他自己也覺得把魏陶轉到實驗中學去,是一件利國利民為國爭光的事兒。
陶愛華從曹校長那兒一出來,站在大街上就給魏海洋打了電話。她現在已經養成一個習慣,別管什麼事兒,能先跟魏海洋說就先跟魏海洋說,魏海洋對待她,至少比魏海烽要「人性化」很多。
魏海洋擰著眉毛聽陶愛華囉唆完,心裡直替自己哥哥難過,怎麼娶了這麼一個沒腦子的女人!電話裡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魏海洋答應立馬過去一趟。魏海洋一路開車,一路生氣。他自己糟心事已經夠多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梁爽」。梁爽自從他開了公關諮詢公司以後,就整天屁顛屁顛地跟著他,說是給他當秘書,班也不上了,工作也辭了。剛開始魏海洋也樂意,他追梁爽也不是一天兩天,結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但是很快他就發現梁爽不是一省油的燈,先是讓他給梁冰安排工作,魏海洋說你總不能讓我們公司用一雙胞胎吧?結果梁爽不管不顧地跟丁小飛提了,小飛還就真答應了,讓梁冰做了丁志學的秘書。這簡直讓海洋彆扭透了——回回去泰華,回回得跟梁冰打交道,而且吧,丁小飛回回見了他,就得提樑冰,好像自己是給他幫了一個多大的忙似的。不過,如果就這些事兒,魏海洋也就算了,他沒想到梁爽的胃口越來越大,最近天天纏著他非要他想辦法給她找投資,說是一個導演為她量身定做了一個劇本,只要有投資,馬上就能拍。魏海洋說廢話,那叫為你量身定做嗎?我敢保證,這導演就是一騙子,他至少跟五十個以上你這樣胸大無腦的女孩說了同樣的話。
魏海洋見了陶愛華,耐著性子聽陶愛華把這事兒從頭到尾又講了一遍。魏海洋在路上已經理出一個大致頭緒,拆誰不拆誰,牽扯利益方太多,雙方都派出了各自的頂尖高手,屬於巨人之戰,魏海烽實在沒必要蹚這灘渾水。他的哥哥還有光明的前途遠大的未來,沒必要栽在一個「兒子上學」上。再說,魏陶的那手「三腳貓」鋼琴,能叫特長嗎?那不明擺著就是為了把事辦得名正言順一點嗎?當然這話跟陶愛華是說不清楚的,而且說不好,極容易讓陶愛華對魏海洋生意見,認為他這個做弟弟的只關心哥哥的政治前途,卻不關心侄子的個人命運。魏海洋給陶愛華想出的辦法是讓魏陶出國留學——去英國讀書,受英式教育。陶愛華聽著,激動得臉都紅了,連說:「哎呀,哎呀,那得花多少錢?」
魏海洋說:「高投入高產出。留學的錢,別管多少我花,將來魏陶出息了,連本帶利還我。」
陶愛華的臉更紅了,推託著:「那怎麼好意思,你的錢也不是白來的。你還沒結婚呢,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叔嫂的話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梁爽,說到梁爽魏海洋臉色就陰了。陶愛華察言觀色,幾句話就把魏海洋試探出來了。試探出來以後,做嫂子的,尤其是一個經常有事要求小叔子辦的嫂子,就跟海洋說了幾句體己話。陶愛華說:「海洋,可千萬別低估了梁爽的能量,那丫頭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別的不說,從一個小縣城到省城,單槍匹馬,硬是把自己辦成了人民醫院的正式職工!我們醫院現在是聘用制,除非你文憑、業務特別過硬,或者關係特別過硬,否則,想成為醫院的正式職工,門兒都沒有!梁爽的業務,那就是馬尾巴拴豆腐——沒法兒提!至於關係,她一個小地方的姑娘,能有什麼關係?可是,人家就生生到了我們醫院,你說,她厲不厲害?」
這回輪到魏海洋倒過來請陶愛華給拿個主意,陶愛華也就真替魏海洋拿了個主意——「你要是真覺得她不合適,那就快刀斬亂麻,免得夜長夢多拖出事兒來。」很長時間以後,直到出了大事,魏海洋才痛徹心肺地後悔當初沒有聽嫂子的這句勸。
魏海烽的兒子要出國留學的訊息,不脛而走。反正到魏海烽聽說的時候,基本上整個機關的人都知道了。魏海烽回家跟陶愛華好一通火,說:「這麼大的事兒你怎麼不跟我商量一下?」
陶愛華有苦難言。事先魏海洋交代過陶愛華,先不要跟魏海烽說。魏海洋的想法是,不跟魏海烽說,以後即使出了事兒,魏海烽也可以推脫說自己不知道不清楚。再說,只要魏陶出國的錢是海洋出的,做官的哥哥用了經商的弟弟的錢,不能算是官商勾結吧?
魏海烽根本沒耐心聽陶愛華從十七中校長的電話說起,當下打電話把魏海洋罵了一通,接著又鐵青著臉給陶愛華約法三章,一共三條:「一,家裡的這類事情你不要擅自做主;二,沒有通過我的事情不要隨便出去亂說,要管好你的嘴巴;三,說話要注意方式方法。」這最後一條是有針對性的。有一次,老譚夫婦過來給魏海烽送禮,魏海烽躲了,讓陶愛華招架一下,特意囑咐千萬不能收任何東西。陶愛華跟老譚夫婦開著門,把一兜子煙呀酒呀推來搡去。陶愛華說我們家魏廳要知道得跟我離婚,他不讓我收東西。老譚老婆說咱不讓他知道不就得了。陶愛華沒頭沒腦張嘴就來:「不讓他知道你們這東西不就白送了嗎?」
魏海烽在裡屋聽著,這叫一個火冒三丈,事後關起門來數落了陶愛華一頓。那時候陶愛華還沉浸在丈夫新官上任的喜悅之中,沒跟魏海烽計較,但今天魏海烽舊話重提,她臉上就掛不住了。倆人吵得沸反盈天,魏海烽一怒之下,摔門去了辦公室。在辦公室,魏海烽越想越生氣,本來拆遷這事兒就複雜,教育局和衛生局打得一塌糊塗,雙方全不是吃素的,打到省裡,省裡領導開了幾次會,最後定下來讓交通廳拿方案。這個方案能隨便拿嗎?誰拿誰得罪人。廳長周山川把這個任務交代給了魏海烽,魏海烽當即就明白這個惡人他是要做定了。本來是明擺著的事,拆誰不拆誰,從拆遷難度和拆遷成本上說,都是應該留醫院拆學校。醫院又是醫學樓又是教學樓又是實驗室又是病房又是太平間還有那麼多醫療裝置,而學校除了操場就是兩座六層樓。再說,醫院留在市區,方便病人就醫;學校蓋遠點怕什麼?都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還怕多走幾站地?但魏海烽考慮到陶愛華在醫院上班,而且醫院院長又通過各種關係找過他,他就不能那麼簡單地拍板「拆學校」了。所以魏海烽一領了活兒,先是召集全廳各部門開了一輪會,接著又讓各部門各拿一個拆遷方案。趙通達當時私下裡就跟沈聰聰憤憤不平,說魏海烽這是走形式,浪費大傢伙的時間,拆誰不拆誰,他魏海烽心裡早想好了,他是要藉著這個事兒,看看誰跟他一條心。上司讓下屬拿方案,絕對不是要看下屬的能力,而是要看下屬能不能體會出自己的意圖。沈聰聰反問,那魏海烽的意圖是拆哪邊呢?趙通達想都不想就說,拆醫院。理由是他魏海烽新官上任,風口浪尖上總得避避嫌。老婆的工作還不就是那麼回事?陶愛華都四十了,還能幹幾年?只要老公升官發財,陶愛華還愁沒有錢多責輕離家近的工作?趙通達拿出的方案是「拆學校」,這個方案一拿出來,趙通達的形象平地裡就又漲了幾公分——人家兒子就在實驗中學上學呢,看看人家的覺悟。
趙通達沒想到,這一次魏海烽居然還真就支援他的方案,拆學校留醫院。沈聰聰事後嘲笑趙通達,說趙通達是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趙通達感慨萬端,說:「所以說人家高明啊。給你來個‘近不避親’,既照顧了自己家人利益,還顯得自己高風亮節。你吃了虧,你還說不出什麼來;你要是說了,你就是小氣。就像我,我能到處說她陶愛華給我潑的是汙水、是無中生有嗎?……」
也就是在這當口,機關上下忽然傳得沸沸揚揚——魏海烽兒子要出國留學。在各種版本的傳言中,魏海烽均扮演了一個「以權謀私公報私仇」的小人角色——他老婆曾經到處託人給兒子聯絡實驗中學,因為沒有上成,懷恨在心,同時他又因為老婆陶愛華在醫院工作,為了老婆的利益,做了這麼一個方案。據說人家人民醫院因為這個方案,名正言順地把陶愛華評選成優秀護士、三八紅旗手、省級勞模,光獎金就是五位數,拿得風風光光名正言順,看看人家魏海烽玩的這手!
這些閒話當著魏海烽的面,沒人說,但魏海烽全聽見了。總有一些人,他們沒有別的本事,但他們比其他的人跟領導走得更近,因為他們善於做「耳目」。魏海烽沒有故意發展耳目,但有的是人飛蛾撲火般自告奮勇毛遂自薦,就像夏天的蚊子廁所裡的蒼蠅,趕都趕不走。
魏海烽的兒子魏陶最終還是在十七中上學,但魏海烽並沒有為此輕鬆起來。畢竟無風不起浪,魏陶雖然沒有走,但已經是說什麼的都有。魏海烽也不是怕人家說閒話的人,但他得防患於未然,一旦拆遷方案公佈,被得罪的一方如果不甘心於失敗,必然要咬。他自己新官上任,根子不深,也沒什麼靠山,如果需要替罪羊,他是最好的那隻。魏海烽對自己有把握,他做的事說的話全在規矩之內,整個拆遷方案制定過程中,他沒有收過任何一方一分錢的好處,甚至是坐一坐吃個飯的把柄都沒有。可陶愛華就說不準了——比如說她評上勞模,拿了幾萬塊獎金,喜滋滋的逮誰跟誰說,還到處請客吃飯,這不是缺根筋嗎?你覺得你是應該得的,你工作了二十年,二十年無差錯,全省全國全世界你這樣的護士也數不出幾個來,但別人不這麼想,別人覺得這是因為你有一個能給醫院帶來福利的老公,這哪是給你的獎金?這是送給你老公的紅包!
魏海烽越想越覺得應該勸陶愛華離開「是非之地」,就算是避避「嫌」,這個「嫌」也是應該避的。所以這天他吃過晚飯以後,主動踱到廚房,一邊看陶愛華洗碗,一邊和顏悅色地說:「愛華,你看我們是不是調動一下?」
「我說過了。不成。」陶愛華跟魏海烽快二十年的夫妻,能不知道魏海烽為什麼這幾天對自己這麼上趕著?自打他頭一次跟她商量這事,她就明白無誤地告訴他這事兒沒商量。
「省立二院也不錯,離家也不算太遠。」
「我去了,人家原來的護士長怎麼辦?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我們不做護士長,做護士,你看行不行?」
「護士得上夜班!你看我這個歲數,還能上夜班嗎?」
「要不,我們改行,做一點行政工作……」
「從護校畢業到今天,我幹了二十多年護士……」
「那又怎麼樣?」魏海烽最煩陶愛華甭管什麼,都要「話說從頭」的語言習慣。魏海烽這邊剛一皺眉頭,那邊的一摞碗就已經重重地蹾在魏海烽面前。陶愛華怒火萬丈橫眉冷目:「魏海烽!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工作也是工作!你的工作我不管我的工作你也別管!」
魏海烽趕緊緩和下口氣:「愛華,要顧全大局!」
「什麼是大局?只要是你的事情就是大局?你說出差就出差,一走就是半個月一個月,家裡的事情全得我應付。好不容易回來了,連個好臉都沒有,我是該你的還是欠你的?你一聲令下,我就得換工作,憑什麼啊?憑你是交通廳副廳長嗎?那對不起,魏副廳長,我從小受到的教育是,職務有高低工作沒貴賤,你不可能要求別人為你無休無止地犧牲自己!」說完,一甩身走了。魏海烽氣得立在原地大喘氣。但畢竟,陶愛華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魏海烽自己調勻呼吸,調整態度,跟到陶愛華身邊,說:「愛華……」
陶愛華繃著一張臉。
魏海烽繼續解釋:「這段時間實在是太忙了,等我忙完了這段,好好陪陪你。」
陶愛華:「我不用你陪。結婚這麼些年都過來了……」
陶愛華一扭頭,不說了。她心裡的委屈,是說不出口的。魏海烽前一段,莫名其妙地跟她分了床,說是老加班回家晚怕影響她休息。這叫理由嗎?魏海烽也大概猜得出來陶愛華是生哪門子氣,陶愛華熱愛工作不假,但也沒熱愛到要天天跟他魏海烽較勁的地步。但是要他說軟話,哄她,他還真做不出來。魏海烽僵在原地,臉色陰得要滴下水來,過了一會兒,沒頭沒腦說了句:「我上趟辦公室。」說完,悶聲走了。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都是這樣。一個星期以後,陶愛華讓步。陶愛華讓步也不全是因為要和魏海烽緩和關係,還因為她自己在醫院待著被照顧得讓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索性調了工作。
趙通達升職為趙秘書長,使得平興高速的競爭局面一下子呈三國之勢。
魏海洋往交通廳越跑越勤,勤到魏海烽臉上掛不住了,就跟魏海洋明說,以後沒事兒少到這邊來。魏海洋比魏海烽小個十來歲,魏海烽的脾氣他摸得太透了,他知道他哥就是給他板個臉,板完就完了。
魏海洋大大咧咧地坐下,大大咧咧地說:「能沒事嗎?」
魏海烽翻魏海洋一眼,正色道:「有事兒談事兒,趕緊的,我一會兒還得開會。」
「開什麼會?又研究平興高速?」
魏海烽幾乎要從座位上跳起來:「以後你別在我面前提平興高速,不該你打聽的別瞎打聽。」
魏海洋不理會魏海烽的憤怒,他翹著二郎腿,言辭卻格外誠懇:「哥!……咱不會想在副廳這個位置上待一輩子吧?現如今,搞經濟建設的主管身後沒幾個有實力的企業家做後盾,他就別想往上走!一個成功的管理者30%得自於天賦、地位與許可權,70%來自他人的支援度!你得學會與他人和諧相處,互相促進,相互借重。單槍匹馬自以為是,是難以擔負起領導重任的。總之一句話,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求同存異,共同發展——連美國總統競選還得有大財團支援呢!」
魏海烽一口氣堵在心口,心說有個做講師出身的弟弟真夠煩的,動不動給你講一番道理。其實,魏海烽能不明白這些道理嗎?魏海洋這人有一個毛病,他只要開始「滔滔」,就一定「不絕」,跟山洪暴發一樣。「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修好這條路。如果泰華集團根本沒這個實力,我絕不會替他們說話。我不能把我哥你砸進去啊!可他們明明有這個實力,你為什麼就不能夠——順水推舟呢?」
「他們有實力還怕什麼?有實力就去競標嘛!」魏海烽這話是一句地道的官話,他以前是不這樣跟魏海洋說話的,但現在說習慣了,也就沒意識到魏海洋是自己弟弟。
「鄭彬的青田建設也參加競標,他們有實力嗎?」魏海洋根本不買魏海烽這個賬。
「沒有實力的最終會被淘汰掉。」魏海烽腦子都沒過就回了一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魏海烽以前做下屬的時候,最煩領導跟他說這類真理性的廢話,聽上去都對,但沒有任何指導性,而且你還沒法反駁——比如你跟他反映問題,他給你玩一句「正義終將戰勝邪惡」,你怎麼應對?可惜,魏海洋不是魏海烽下屬,他是魏海烽的親弟弟,親弟弟跟親哥哥說話就沒必要拘著面子。魏海洋直接追問:「如果林省長出來說話呢?鄭彬的老爸對林省長可是有提攜之恩的!」
魏海烽不說話了。
他最近很煩躁,這個煩躁他沒法跟任何人說,包括他自以為是的親弟弟魏海洋。魏海烽已經聽說,省委領導要求在平興高速立項招標的同時,落實交通廳秘書長一職,以使一手抓建設一手抓廉政在組織上有所保障,加強管理和監督的力度。
這個秘書長,根據魏海烽的機關工作經驗,很有可能落在趙通達頭上。秘書長是什麼職務?說起來和他魏海烽平級,都是副廳級,都是廳黨組成員,但整個交通廳副廳長有多少位?可秘書長卻只有一位。而且秘書長的權力,說大就大,說小就小,以前鄭彬他爸鄭長舟就是從廳秘書長一步跨進省委領導班子的。
魏海烽的預感很準。沒過多久,廳長周山川在廳黨組會上宣佈了趙通達的任命。魏海烽面部表情有一點微妙變化。他儘管很好地掩飾著,但他明白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變化和掩飾。機關就是這樣,大家常年工作和戰鬥在一起,誰不知道誰呢?
趙通達升職為趙秘書長,使得平興高速的競爭局面一下子呈三國之勢。丁志學坐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跟兒子丁小飛分析,能跟泰華形成競爭關係的只有兩家,一是王雲達的藍天集團,二是鄭彬的青田建設。青田建設沒什麼實力,主要是靠鄭彬這麼一個背景;王雲達的藍天集團,業內都知道跟趙通達的關係可不一般。基本可以說,沒有趙通達就沒有藍天的今天。當年王雲達是個什麼人?說得好聽點,就是一個在城建幹了幾年技術的技術部經理。後來城建不景氣,發不出工資來,鼓勵員工自謀出路,王雲達就帶著一幫子弟兄出來成立了藍天建設發展有限公司。藍天攬的第一個像樣點的活兒,就是趙通達給的。當時趙通達當基建處處長,獨排眾議把「梅海大橋」讓他們做了,結果藍天也爭氣,「梅海大橋」建成以後,一口氣得了一堆獎。當然有人說這些獎其實都是王雲達運作出來的,據說跟著王雲達幹活的弟兄有幾個就為這事兒跟王雲達鬧掰了,他們覺得辛辛苦苦掙的錢為什麼要白白送去換幾個證書?不過不管怎麼說,事實證明,獲獎還是有用的,王雲達勒緊褲腰帶勒出了一個金字招牌。
丁志學跟丁小飛關起門來商量了一下午,決定是時候攤牌了——他們當天晚上把魏海洋叫來,給魏海洋開出了天價——50萬美金,拿下平興高速。魏海洋沉默了很久,說:「這個事情我只能試試看。」
丁小飛和老爸丁志學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問了魏海洋一句:「海洋,你上次說你哥的孩子要出國,出去了沒有?」
魏海洋當時汗就下來了。他知道丁小飛指的是什麼。他跟小飛借過50萬,也確實是為魏陶出國的事,為此他還給小飛正兒八經地寫了一個借條。後來魏海烽沒讓魏陶出國,但這錢魏海洋卻一直沒有還。他沒有還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和梁爽有關係,他現在急需要錢,一大筆錢。魏海洋強撐著說:「還沒有呢。主要是我嫂子捨不得孩子,覺得孩子小……」
魏海洋的變化,丁志學全看在眼裡。魏海洋走了以後,丁志學琢磨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把小飛叫到辦公室,問:「你覺不覺得海洋對我們,比以前客氣多了?」
丁小飛一想,覺得也是。開始的時候,他們給魏海洋上趕著辦什麼事兒,魏海洋基本都是「無所謂反正你不辦也有人辦」的德行,有的時候恨得丁小飛牙直癢,心說你有什麼啊,不就是仗著一個當官的哥嗎?而魏海洋呢,話裡話外還就點撥著丁小飛,我魏海洋憑本事吃飯,你丁小飛還別想仗著有兩個臭錢就使喚我。我是跟你簽了廣告合同,你要是不樂意,咱們撕毀啊。有的是人想跟我們公司籤代理呢。是從什麼時候發生變化的呢?丁小飛想啊想啊,想起來了,是從魏海洋跟他借了50萬以後開始的。借錢的事,是一次吃飯聊天的時候,魏海洋隨口說起的,說他哥的孩子要出國,沒錢,他得趕緊給掙出來。丁小飛立馬錶示可以借錢給魏海洋,魏海洋當時還推辭了一陣。後來丁小飛把錢給魏海洋打了過去,一共50萬。自打這筆錢過去後,魏海洋就踏實多了,跟丁小飛見面也自動在聲調上降了半格。丁小飛還跟丁志學議論過,說這錢是真好使,一個心性這麼高的人,拿了咱的錢,馬上在咱跟前就矮了半截,好合作多了。
丁志學在想的實際上是另一個問題——魏海洋絕對不是一個以50萬人民幣為「人生目的」的年輕人。他見過太多太多的人,一般來說,拿你錢肯定給你辦事,但也有那種拿你錢不給你辦事的人,遇到這種人你就得琢磨,他為什麼?一般來說,他要麼是有難處要麼是嫌你給的少。如果是有難處,好辦,他心裡總還是會記著你的,在他方便的時候,他肯定會照顧你;如果是嫌你給的少,你就得花工夫了。開始的時候,魏海洋一天到晚在他們面前一副「富貴不能淫」的樣子。丁志學不覺得奇怪,是呀,家裡有一個有實權的哥哥,手裡抓著一條投資近百億的高速路,人家憑什麼就隨便讓「淫」呢?就說跟你們泰華借了50萬,那是給你們一個面子;你們不借,憑著我魏海洋,我上哪借不來這點小錢呢?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魏海洋塌下心來「摧眉折腰事權貴」呢?光50萬人民幣肯定是不夠的。丁志學認定魏海洋是迫切地需要一大筆錢。以丁志學的人生經驗,這麼迫切的需要一般只跟兩件事情有關係,第一是女人,第二是親人。
丁小飛見過樑爽,用小飛的話說,那姑娘一看就知道是得「大把喂錢」的主兒。但丁志學總覺得以魏海洋的智商和脾氣,跟梁爽逢場作戲可能,但為她低聲下氣催眉折腰肯定是不幹的。他分析魏海洋之所以對他們的態度有了根本性的變化,跟他哥哥魏海烽有關。丁志學的經驗是,一個官只要想貪,這個官就好辦;最怕的官是海瑞那種的,天王老子也不怕,錢也不要,就要原則。按照丁志學的思路,海瑞壓根就不是一個好官,那實際上就是一心理變態人格分裂的迫害狂,自己不想把日子過好了,也不想你把日子過好了,他就要你按照他的規矩他的原則辦。顯然魏海烽不是海瑞這樣的性格。所以說,有這個可能。丁志學後來試探過魏海烽幾次,可是越試探他心裡越沒底,他總覺得這裡面有問題——尤其當魏海洋跟他強調,他是他,他哥是他哥,他和丁志學之間的貓膩跟他哥沒關係,他不會跟他哥說,他哥也不知情,他保證把平興高速的標底到時候給他們泰華拿來就是了。丁志學就想,魏海洋這話是欲蓋彌彰替他哥開脫呢,還是魏海洋確實自己需要一大筆錢呢?這事魏海烽真不知道嗎?
丁小飛總覺得老爸沒必要琢磨這些事兒,誰要錢不是一樣,只要最後拿到標底不就完了?丁志學提醒小飛,這中間是有本質差別的,如果是魏海烽自己要錢,那麼他在制定政策的時候,就會傾向於泰華。丁志學給小飛舉了一個例子,比如說以前他們單位要給職工分房,分房就需要制定一個分房的標準,那麼作為分房委員會的人,他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這個標準制定得怎麼樣才能正好把自己劃到前面,又同時把對手擠到後面。比如說,如果這個標準由老職工定,他們就會以工齡為標準,認為這樣最公平;而如果由新職工定,他們可能就會以學歷為標準,因為新職工學歷普遍高。丁小飛是聰明人,一點就通,通了之後,就想到了王友善。王友善是泰華走的一步閒棋,現在這步閒棋該派上用場了。
王友善找了個名頭給魏海烽打了個電話,說是喬遷新居,請魏海烽做客。魏海烽趕緊提著老頭兒最喜歡的茅臺給人家暖居去了。王老頭開的門,還真是越老越精神。劉冬兒儼然是關門弟子,鼻樑上架一副眼鏡,又知性又大方。如果中國女知識分子需要形象代言人了,劉冬兒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魏海烽見到劉冬兒心底裡多少起了點漣漪,但人家那邊則寶相莊嚴,連說話的聲調都格外端莊穩重,跟魏海烽點點頭,離開了。魏海烽不由得在心底一聲嘆息,嘆息之後又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他原本以為劉冬兒對他即使表面上冷淡,眼睛裡也應該有點熱情,哪裡想到,人家竟然真把他當一「副廳」,客客氣氣週週到到。魏海烽不瞭解劉冬兒這類年輕女孩,對她們其實是不能用傳統的單一的價值標準來評價的。比如你說她們勢利,但很多時候,她們又很仗義;再比如你說她們不擇手段,那是你沒見過人家鐵骨錚錚。所以說,她們是勢利還是仗義是不擇手段還是鐵骨錚錚,一切全取決於她們的感覺——如果她們把你看成是一個跟自己沒關係的人,那麼你再怎麼位高權重,她們也不會跟你不擇手段。劉冬兒在見到魏海烽之前,對他還抱有這樣或那樣的希望,但一見了面,心裡立刻明白這個男人跟自己毫無關係。不是說魏海烽不優秀,而是因為天下優秀的男人又不止魏海烽一個。劉冬兒非常善於做成本預算,她粗粗一算,就知道如果死磕魏海烽這種男人,不是說磕不下來,而是不划算。有磕他的功夫,乾點什麼都賺回來了。
王友善是替丁志學美言的,魏海烽心裡有所準備。他記得很清楚,在自己還是窩窩囊囊的「魏主任」時候,就是在王友善給張羅的飯局上第一次碰到丁志學。可王友善彷彿是想不起來似的,問魏海烽:「哎呀,海烽,我們有多久沒有見面啦?」
魏海烽說:「青田以後吧?」
老頭子於是順水推舟,問了問上次青田開會的那撥人還有沒有聯絡,問來問去,自然就問到了丁志學。魏海烽硬著頭皮說,後來跟丁志學又打過幾次交道,現在泰華是自己弟弟魏海洋的客戶。
王友善聽到這裡,朗聲笑起來,說:「世界真是小啊。有意思有意思。」
說完「有意思」之後,話鋒一轉,跟魏海烽扯起了閒篇,扯著扯著就說到海瑞。王友善從書架上拿本書,遞給魏海烽,說最近在看一些歷史的書,有意思啊。接著就很自然地談到海瑞——中國幾千年來正直的官員典範。王友善講了一件海瑞做巡撫的事。說海瑞走馬上任以後,一心想縮小貧富差距。當時許多豪紳富戶巧取豪奪,擴充家產,民怨極大,海瑞一到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辦這類案件,而第一個拿來開刀的就是曾經於他有救命之恩的徐階。當年海瑞因為仗義直言得罪了皇帝,刑部主張絞刑,是徐階把這事兒壓了下去。如今海瑞平步青雲,面對舊恩人違法,鐵面無私。按道理說,這麼大的反腐力度,這麼心底無私的政府官員,應該深受皇帝厚愛吧?可是海瑞只做了八個月的巡撫,就被朝廷一擼到底,打回老家了。
王友善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看看魏海烽。魏海烽不敢隨便接茬,他低下頭,翻看手裡的書,剛巧翻到王友善折角的那一頁。
「以一己之力而對抗強大的社會力量,希冀以個人的力量,領導社會回覆到歷史上和理想中的單純,結果必然事與願違。海瑞身處的時代,文官集團已經相當成熟。官員們對民生疾苦早已視而不見,他們日常生活中最關心的是如何保持職位以取得合法與非法的收入……」這段話,以醒目的橘黃色訊號筆做了記號。魏海烽懷疑,王友善也許早就算計到他那個時候要故意低下頭去掩飾,於是提前把做了記號的那本書放到他手裡。一切天衣無縫,高手過招,如鳥兒翱翔,天空中沒有翅膀的痕跡,但人家已經飛過。
王友善雖然沒說一個字的平興高速,但魏海烽聽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魏海烽來之前,還真是想過要跟導師訴訴苦,但真見了面,幾次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他能說什麼呢?說平興高速雖然名義上是他魏海烽主抓,但實際上誰都可以抓一把。魏海烽每天的電話,一大半接的都是各級頭頭腦腦的,人家話也說得藝術,比如說:「海烽啊,給你們推薦一個競標單位,多一個單位競標,多一個選擇餘地嘛。」
這話有錯嗎?沒錯,一點毛病都沒有,但魏海烽能聽出那話裡的分量。那能是一般的推薦嗎?再說平興高速是公開招標,網上就可以報名,有必要特意打個電話嗎?或者特意加一句,你們酌情。什麼叫酌情?
魏海烽的這些難處,趙通達在邊上看得清清楚楚。廳長周山川交代得很清楚,海烽同志抓建設,通達同志抓廉政,平興高速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趙通達走馬上任以後,幾次正面找魏海烽,想跟他談談,既然自己也是平興高速指揮部的成員,當然有權力掌握更多的資訊,但是幾次都讓魏海烽給客客氣氣地彈開了。甚至有一次中午,在食堂吃飯,他端著飯坐到魏海烽對面,才說個開頭,就被魏海烽堵了回來。魏海烽說:「通達啊,以後你抓你的廉政,我抓我的招標,咱們鐵路警察——各管一段,怎麼樣?」說完,魏海烽站起來衝趙通達笑一笑,走了。把趙通達氣得臉色青紫,又不好發作。
對於提拔魏海烽,周山川在心裡已經隱隱生出些後悔,他甚至有點體會到當年許明亮為什麼死看不上魏海烽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