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達管理學院李處的電話一早打到周山川的辦公室,周山川接到這個電話感覺很意外。李處說學院想請廳長做名譽教授,望廳長一定答應。周山川嘴上推辭了幾句,但終歸還是答應了。榮譽教授的聘書由李處親自送來,同時送來的還有一張請柬,是邀請魏海烽同志出席泰華二十年紀念活動。李處跟廳長一番熱烈客套之後,話鋒一轉:「我們學院要和泰華聯合搞一個紀念活動,泰華那邊想請魏廳出席。魏廳可能是有忌諱,給推辭了。」說得言辭懇切言簡意賅。
廳長周山川心裡立刻明白過來,自己的榮譽教授聘書是怎麼回事。這事兒要放在前幾年,他肯定當場把李處撅回去,上我這兒「曲線救國」來啦?但現在,五十九歲的老頭了,周山川自己也得掂量掂量,這人脈就跟下圍棋似的,開盤的時候,你失掉一個子兩個子看不出來,到收官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周山川沒為難李處,不就是一個「泰華二十年」嘛,這麼順水的人情何必不做?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給魏海烽撥了過去,用的是很平淡的語氣:「海烽啊,泰華二十年,我們廳,你去一下。請柬在我這兒,你有空過來取。」說完,放了電話。站在邊上的李處看了,心裡湧上諸多感慨——大領導說話就是不一樣,輕輕一句,客客氣氣,平淡無奇,說完就完。不像他們,人微言輕,為了請這個魏海烽,絞盡腦汁,說盡好話,人家根本不買你的賬。
魏海烽掛了電話,一股無名火騰地升上來。他最近一段時間,方方面面都不順。當然這些不順,可以簡單地歸結為「進步綜合症」——求他辦事的人多了,給他笑臉的人多了,對他阿諛奉承的人多了,請他吃吃喝喝的人多了。按道理說這些都是好事兒,但讓魏海烽不舒服。他這種不舒服,是一種說不出道不來的。因為連他自己也知道,他再不舒服,也總比那些求他辦事給他笑臉對他阿諛奉承請他吃吃喝喝的人要舒服一些。魏海烽掛了電話,馬不停蹄直奔廳長辦公室,廳長辦公室的門開著,李處正跟廳長握手告別。廳長和藹可親地給雙方做了介紹,之後說了句:「你們雙方這就算認識了。以後再有事就不必走我這個過場了。」說完,率先笑了,好像自己的話很幽默。李處和魏海烽也跟著笑起來,似乎剛聽了一段精彩的單口相聲。
李處告辭,廳長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下來。魏海烽一眼看見泰華二十年的請柬,就在廳長辦公桌上醒目地放著,顯然廳長連開啟都沒開啟。廳長站在書架前,彷彿在找一本書,背對著魏海烽,很隨意的口氣:「請柬在桌上。」
魏海烽知道,廳長越隨意,其實是越不隨意的。他那叫不怒自威,叫淡著你。廳長在書架上尋尋覓覓,對魏海烽既談不上冷淡也談不上熱情,他這種態度讓魏海烽如芒在背。魏海烽不怕和人正面交鋒,正面交鋒至少你有一個回應的機會,就像公開審判,好歹你可以為自己辯護兩句。廳長轉過身,見魏海烽呆立在那兒,於是語氣越發平淡:「還沒看見?就在那兒放著呢。」廳長周山川用眼睛指指桌子上的請柬,但目光卻罩著魏海烽——到周山川這個年歲,經歷過這麼多風雨,他已然明白,水至清無魚,人之所以是人不是神就是因為有私心雜念。周山川現在基本能接受下屬在政策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給個人或親朋好友謀點私利,但是,如果下屬對他不忠誠,跟他不一條心,當他一套揹他一套,那是另一回事。
魏海烽硬著頭皮,儘管難開口還是把話說出來了:「廳長,為這個事丁志學找過我幾次,現在又找到您這裡來,如此不屈不撓鍥而不捨,我怕另外有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的事,能辦的,辦;不能辦的,不辦。但是不能因為這個就躲著藏著!海烽啊,對於企業家,該尊重還是要尊重,該支援還是要支援,該合作還是要合作,畢竟他們為社會創造了財富並且有能力繼續創造財富。」周山川手一擺,做了指示。
魏海烽咬咬牙,索性把機關議論最集中的「那檔子事」擺到桌面上:「廳長,是這樣,有些事情我還沒有來得及跟您彙報,我弟弟魏海洋,現在做丁志學的公關代理。泰華二十年的紀念活動,就是他一手策劃的。」
「那又怎麼樣?海烽,不能因為怕人家說句把閒話,就不分青紅皂白一味迴避。這方面我們是有過教訓的。去年,藍天集團的王雲達提出要把總部遷到上海,說我們省投資環境不好,沒有招商引資意識。藍天是省裡的交稅大戶,他們這一說要走,搞得省裡緊張得很,為此專門開了幾天的會!……海烽,你的廉政意識很強,很好,但是不要忘了廉政的目的,是要把經濟搞上去!」廳長這些話,講得很有原則,但實際上也給魏海烽留了口子,魏海烽接過廳長遞過來的泰華請柬,心裡知道已經欠了廳長一個人情。這個人情,在他今後漫長的從政生涯中,他要慢慢還。
魏海烽一回到家,就把魏海洋提落過來訓了一通。魏海洋一張無辜的臉,佈滿委屈和不解:「哥,我就不明白現在你還擔心什麼,現在是廳長讓你參加泰華的活動,又不是你自己要參加。」魏海烽一見魏海洋這樣,心就軟了;心一軟,說出的話就軟了。他看著魏海洋,慢吞吞地說:「我不是擔心我自己,我是擔心你。海洋,跟我說實話,你和泰華之間有沒有什麼不正當交易?」
魏海洋馬上詛咒發誓:「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魏海烽略一思忖,說:「海洋,你跟丁志學走得太近了……」魏海烽本來是想說,你走得太近,動靜鬧得太大,對你們雙方都不好,道理是明擺著的,目標太大。但這話還沒說出來,魏海洋那邊就已經火了:「跟丁志學走得近怎麼啦?怎麼就不能跟丁志學走得近了?丁志學不是壞人不是罪犯他是咱們省的省領導都得尊重的民營企業家!……我就不明白,你們廳那些人怎麼就這麼看不上他,不就是因為人家有錢嗎?和有錢人結交怎麼啦?是不是隻要和有錢人結交,思想上就有問題,道德上就不純潔。……哼,這種人,說好聽點,是僵化是形式主義;說難聽點,那就是落伍是嫉妒是仇富!」
兄弟之間話說到這份兒上,就得挑明瞭。魏海烽不打算跟魏海洋糾纏什麼原則呀仇富呀跟有錢人交往有沒有錯呀這些問題,魏海洋專業就是這個,論述起來肯定是一套一套的。魏海烽決定單刀直入開啟窗戶說亮話,雖然亮話難聽,但是說出來總比堵在心口舒服。這個亮話就是,你魏海洋也知道丁志學作為一個有錢人絕對不會因為你魏海洋性格好有能力討人喜歡,就一年給你投個幾百萬的公關諮詢費,比你有能力比你有性格的人多了去了。你和有錢人交往當然沒什麼錯,但如果你是利用你哥哥手裡的權力去跟人家交換友誼,是不是就有點不合適?
魏海洋徹底被激怒了,他是有自尊的,儘管他現在下海了,但他名牌西服下面的那顆心依然是知識分子的心。知識分子在發怒的時候,跟潑婦最大的區別在於,潑婦可能會摔摔打打撒潑打滾東拉西扯但沒有一句話切中要害,但知識分子則不,他們越滿腔憤怒,越咬文嚼字。魏海洋以一種忠告的口吻對魏海烽說:「哥,請你記住,永遠不要把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因為你很有可能還要再回來——仕途坎坷!就算順利,你也不可能一直當官,總有下來的一天,友情人情只能是在乘順風船時積累,為了個官就謹小慎微窩窩囊囊的,犯不上!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丁志學,是為了你。丁志學拿不拿到平興高速他照樣是丁志學,照樣是咱省的利稅大戶,照樣是數得上的慈善家,可你過兩年不做官了,你有什麼?……哥,做官總得送點順水人情,與雙方都有利的事情,辦;反之,不辦。如果連順水人情都不肯送,人家不僅不會說你廉潔,反而會說你沒有魄力說你自私!」說到這兒,魏海洋一個急停,剎住要說的話。
泰華二十週年慶,魏海烽最終還是去了。酒店門口,丁小飛親自替魏海烽拉門。魏海烽下車,抬眼一望,心中頓時有那麼一種「沙場秋點兵」的豪邁。這種場合,他是頭一次。酒店門口,一溜奧迪a8,賓士寶馬自覺地停在a8後排。魏海烽知道a8裡坐的都是省部級幹部,像他還只能坐a6,而賓士寶馬一般都是泰華的同賀單位合作伙伴。魏海烽也就是一口氣剛喘勻,那邊丁志學已經快步迎上來,雙方握手,互相招呼著「魏廳」、「丁總」,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肩並肩地向裡走。
「聽說這次活動,魏廳來得很不情願啊。」丁志學邊走邊說,語氣是那種老朋友之間略帶埋怨似的熟絡。
「丁總,你也太霸氣了。明知我不情願,為什麼還要找到我們廳長那裡去,一定要我來?」魏海烽的話裡似乎也帶著點埋怨,但這點埋怨恰到好處地維持了一個大權初握的政府官員在一擲千金的成功企業家面前所必需的自尊和體面。
丁志學哈哈大笑:「這不叫霸氣,叫理解。……你來是奉廳長命令而來,與私交與你弟弟全無關係。你不願來,不就是怕有人拿這些事做文章嗎?」
「那倒不是。」
「哦?」
「我分管平興高速,丁總想拿下這個專案。這才是我不願意我們走得太近的根本原因。因為第一,人是有感情的;第二,感情和理智是沒法截然分開的……」魏海烽還是拿出了官架子。官架子這個東西,你沒權力的時候,想擺也擺得捉襟露肘力不從心;但如果有了權力,你即使有意識地平易近人,舉手投足間自覺不自覺地也會帶出來一些。
丁志學一聲輕嘆:「真遺憾啊!……」接下來,也不看魏海烽,自顧自說下去,「如果我不做這個泰華集團董事長,你不做這個交通廳的副廳長,我們完全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不談專案,不談利潤,不談企業發展官場爭鬥,就是純粹的朋友,沒有一點功利色彩的朋友,僅因為性格一致才華相當而走到一起的朋友!一起下下棋打打牌,喝喝茶說說話……但是現在,無論我做什麼,你都會本能地防著我。……魏廳,在這個問題上你不僅過慮同時也欠考慮!……身在官場,身後沒有幾個重量級的朋友,你靠什麼去跟人競爭?你會說靠實力。什麼叫實力?如今,是否有良好的人脈關係已然是有沒有實力的重要象徵!」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有理有力有節,既不巴結又不冒犯,不僅分寸火候掌握得穩準狠,而且時間也彷彿如掐算過一樣,恰巧說完最後一個字,倆人到了簽到處,早有迎賓小姐迎上來,伺候著魏廳把名字簽了。
大廳裡,人已基本到齊,一律是男侍,白綢襯衣,貼身馬甲,小夥子一個比一個標緻,手裡託著銀盤子在人群中穿梭。魏海烽由一位酷似梁爽的女孩領到貴賓席。貴賓席一共三排,除了第一排,另兩排都有座籤,魏海烽掃了一眼,中間一排基本都是老教授老專家。他在交通廳幹了這麼多年,對其中一些名字還是很熟悉的,知道這中間有些專家是以「全心全意為企業服務」而出名的——只要給他們錢,他們能給你論證出豆腐比鋼筋水泥更適合做橋墩子。魏海烽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座籤」和「位子」上,所以當給他領位的女孩自我介紹叫「梁冰」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這個人和梁爽的關係。他只是覺得這個女孩有點面熟,後來才知道她是梁爽的雙胞胎妹妹,而那個時候梁爽和魏海洋還沒有出事兒。
梁冰安排魏海烽坐在第一排比較靠邊的位置上。魏海烽剛坐下,就看見魏海洋引著林省長從另一側過來,直接走到這一排的正中。丁志學帶著丁小飛大步流星地迎過去,與林省長握手寒暄,又同省長後面的專家學者們點頭微笑,「高工」、「李教授」、「胡院長」之類一通招呼。魏海烽心裡想,這個丁志學腦子是真夠使,這不是作秀給這些專家們看嗎?平興高速招標,不管怎麼招,到最後不是還得評標;不管找誰評,只要在本省範圍內,評委就跑不出今天來的這些人。現在的知識分子專家教授,也都有眼色著呢,一看丁志學跟林省長的這個關係,到評標的時候,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們自會掂量。
丁志學那雙眼睛,儘管全盯在林省長營造出的熱烈場面上,但還是見縫插針適時地給了魏海烽一個致意的眼神,魏海烽也禮尚往來地回傳了一個相應的眼神。
魏海烽上任時間不長,現場認識他的人還不多,即使有些他以前認識的人,以他現在的身份,也不便見誰跟誰打招呼,太熱情了不行,不太熱情也不行,所以他乾脆跟梁冰要了一份「活動流程表」,坐在位子上仔細研究。研究研究著,魏海烽腦子裡「轟隆」一聲,他瞅空一把抓住忙得跟個穿梭機似的魏海洋:「海洋,你們這個流程裡,‘嘉賓上場’,都有哪些嘉賓?順序呢?」
「哥,這個保密。……到時候聽到請你,上去就是了。」魏海洋眼睛緊盯著那些他請來的要員,對魏海烽隨嘴應付了一句。
魏海烽嚴肅起來:「你總得讓我有所準備吧?跟你說,有關平興高速的任何問題,我都不會表態。搞突然襲擊也沒有用。」
魏海洋本來就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工夫跟魏海烽糾纏,見魏海烽這樣,也板起臉來,說:「哥,你過慮了。今天說什麼平興高速?今天是說平興高速的日子嗎?今天這種場合這個時刻,是說套話大話過年話的時候!」說完,扔下魏海烽,自己走了。
魏海烽被窩在那兒,又不便發作。這時冷不丁被人叫了一句「魏叔叔」!
魏海烽一回頭,脫口而出:「喲,鄭彬!有日子沒見了!最近忙什麼呢?」
「瞎忙!」鄭彬邊說邊遞給魏海烽一張名片,「一直想跟魏叔叔聯絡,又想您肯定忙,沒敢打攪!」
「這話說得可就見外了啊!……嚯,鄭彬,當副總了!」魏海烽見鄭彬的名片上印著青田建設發展有限公司副總經理的頭銜,忙恭維一句。
「矇事的矇事的!……我們是城建一局新組建的公司,老總五十九了,明年到點,現在也沒心思正幹,一心打算平穩過渡到點走人。所以公司所有的事情基本上全是我在張羅,各方面壓力很大,有空還要請魏叔叔多多指教!」鄭彬說得蜻蜓點水點到為止,但魏海烽聽到耳朵裡,已猶如原馳蠟象山舞銀蛇。鄭彬是誰,別人不知道,他魏海烽能不知道嗎?他爸爸鄭長舟是一般人嗎?早在魏海烽還是交通廳一普通小職員的時候,鄭長舟就已經是交通廳的秘書長,接下來短短幾年間,官運亨通扶搖直上,屬於「火箭幹部」,直接到了省裡,現高居某重要經濟大省的省委書記位子,有猜測說可能要進常委,那就是黨和國家領導人了。
「客氣了客氣了。」魏海烽趕緊說點場面上的話。他本來想說:「沒問題沒問題,只要有事隨時找我。」但臨到嘴邊,還是換了個說法。
果然,鄭彬三句話兩句話就繞到了平興高速上。這要是換一個人,魏海烽擺一個官架子,打一個官腔,或者索性哈哈兩句也就過去了,但因為是鄭彬,魏海烽就得誠懇點。他跟鄭彬解釋,這次招標,省裡的意思是,招標代理機構和行政主管部門要完全脫鉤。這話等於告訴鄭彬,你跟我這兒費勁也是白費勁。
「說是脫鉤,真操作起來,它脫得了那個鉤嗎?……招標代理機構由誰組建?行政主管部門!這次不聽話,下次不用你!魏叔叔不是想推脫吧?」鄭彬絕不是省油的燈。
魏海烽連忙擺手:「絕對不是。鄭彬,你們公司也可以參加競標啊,競標的單位越多,我們選擇的餘地越大嘛。」
「招標辦的成員定了嗎?」鄭彬並不跟魏海烽來虛的,他要的是乾貨。
「行政人員基本定了。專家評委,」魏海烽向身後那排老專家們示意一下,「要到投票的最後一刻從他們裡面搖號產生。」
「招標辦主任是誰?」
「還沒最後定。」
「意向呢?」
「可能是洪長革吧……原來紀檢處的。」
鄭彬還要問什麼,這時會場燈光轉暗,魏海烽趕緊示意鄭彬不要再說話,自己則藉機轉過身正對主席臺。魏海烽不必看鄭彬的表情也知道那臉色一定很難看。但是魏海烽心裡也不舒服:你就算是一個公子哥,也得稍微有點分寸吧?不能一上來就掄圓了問,該問的不該問的,只要你想知道張嘴就來,欺人太甚了吧?
一道追光打在舞臺上,隨即掌聲四起。追光中,丁志學容光煥發。他根本不用講稿,眼睛四掃,目光所及之處,燈光隨即亮起。一圈下來,不過三五秒中,整個會場迅速由星星點燈轉為耀亮如白晝。
「泰華二十年,從二十年前春江小學的三間教室開始,到今天擁有資產3.5億美元的民營企業,泰華二十年,是一個積極進取勇於開拓的二十年!」丁志學聲音沉穩,富有磁性。他說到這裡,稍稍停頓,彷彿是在等別人提問。
「常常有人問我,在你成功以後,你最珍視的是什麼?我說我最珍視的是朋友——好朋友是人生的一筆重要財富!」又是一個停頓。上一個停頓是為了聚攏人的注意力,這個停頓則是給人們一個鼓掌的機會。魏海洋帶頭鼓掌,隨即掌聲如春風吹皺的一池湖水,迅速擴散。在如潮的掌聲中,魏海烽聽到丁志學充滿感情地說:「現在,我想請,在我人生道路上起到過重要作用的朋友,與大家認識一下。第一位,我的老科長,郭玉!」
臺陣騷動。一位坐在第一排的老人站起,向臺上走去。魏海烽其實一來就注意到這位老人,他心裡一直在猜測這位老人是誰?看樣子不像是有權有勢的人,但是為什麼也坐在貴賓席上呢?現在他知道了,這位老人是丁志學的第一任領導。當年丁志學大學畢業以後,分到一個啤酒廠當技術員,吊兒郎當稀里馬虎完全不熱愛本職工作,這位叫郭玉的生產科科長既沒有像別的領導那樣批評他,也沒有扣他的獎金,而是鼓勵丁志學創業。他跟丁志學說,小丁,你是個有才華有能力的人,為什麼不趁著年輕出去闖蕩一番?年輕就是資本!結果呢,丁志學還真闖出來了。後來啤酒廠搞股份制,郭科長下了崗,兒子又不幸出了車禍,老伴得了老年痴呆。當年的郭科長在臺上激動地說:「志學知道了這情況,幫我還了債不說,現在一個月還給我五百塊錢養老。」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魏海烽覺得這位老科長的戲稍微過了一點。當然他相信郭科長對丁志學的感激之情確實發自肺腑,不過他猜測,這老頭當年肯定是耍了滑頭,瞅丁志學不順眼,又刺頭又不好管理,索性動員他走人,結果呢,歪打正著。像他這種人,丁志學要是犯了事兒,他沒準兒就會反過來說,早就看出來這小子不是什麼正經東西,幹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光想掙錢不想吃苦,所以才讓他走人!
魏海烽這麼想著,不自覺地微微一笑。幸虧這一幕很快結束,第二幕拉開。丁志學宣佈要答謝一位對自己的事業有過重要幫助的政府官員,眾人全挺直了身子,魏海烽甚至有點微微緊張,雖然他知道那絕不會是自己。他偷偷看了一眼林省長,發現林省長面部肌肉也繃得緊緊的。
「眾所周知,一個企業,從小到大從無到有,絕對離不開政府的幫助和關心。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所以,我要感謝給予過我信任和扶持的政府官員,尤其是,那些冒著巨大的個人風險和政治壓力,為祖國經濟建設甚至不惜丟掉烏紗帽的領導幹部!」掌聲四起。「李老!李社長!請上來,上來!」
一名老人向臺上走去。臺下人相互詢問這「李老」是誰。
「李老」叫李定一,精神矍鑠,雙目炯炯有神,說起話來,一聽就知道是曾經做過大報告的,不像前一位生產科科長,基本沒什麼章法。
「……很多年前,在我還是順陽信用社社長的時候,認識了丁總丁志學,當時他來找我們社貸款,我貸給了他。……當時所有人都說這筆款不能貸,民營企業不能貸。我頂著壓力,貸了!一個領導幹部如果不能承擔壓力,還叫什麼領導幹部?今天看來,這是我這一生做的最成功也是最問心無愧的一件事!」李定一說得氣壯山河,義薄雲天。魏海烽不禁在心裡連聲讚歎高明——對於幫助過自己的人,永誌不忘,既是一種美德,又是一種暗示。丁志學彷彿生怕暗示得不充分,在李老說完之後又特意加了聲情並茂的「補充說明」:「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是什麼?是情義!正所謂,金錢有價情無價,買賣不成仁義在!……今天的泰華之所以能成為我們省的利稅大戶,之所以可以為全省人民造福,離不開李社長這樣一大批有眼光有遠見有魄力敢於冒風險的好乾部的支援!將來有一天,泰華要為他們寫一部歷史。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泰華!……」丁志學緊緊握住李定一的手,頓時閃光燈閃成一片。
第一個動員他下海的前官員——上去了,第一個幫助過他的前官員也上去了,接下來該是誰呢?不僅魏海烽沒想到,誰也沒有想到——接下來登臺的是一個頭發灰白滿臉皺紋的老太太,樣貌普通氣質說淳樸也行說土氣也行,總而言之,站在丁總邊上,像丁總的大姐。她叫孫桂蘭,是丁總老婆。
魏海烽事後曾經問魏海洋,整個泰華二十年方案都是你們「公關」的?魏海洋說,除了丁總老婆出場這一節。這讓魏海烽內心裡對丁志學又生出很多感慨——他當然知道丁志學請出老婆並不僅僅為了當眾說出一句:「我一生最大的幸運,並不是做成了哪筆生意,掙到了哪筆錢,而是娶到了她!」丁志學真正要說的是這句後面那句:「泰華二十年,泰華最寶貴的是什麼?不是錢,不是市場份額,而是感情,是大家對泰華的厚愛。我常常對我的朋友說,人要學會珍惜別人給你的感情,不要輕易去傷害它。因為你在傷害別人的時候,實際上也是在傷害自己。從某種意義上說,感情是一筆財富,是一筆最值得珍惜的財富。……」
魏海烽明白,丁志學這話是說給在場每一位來賓聽的,其中也包括他魏海烽。丁總夫人之後,依次請了魏海烽以及各廳局幹部,壓軸的是林省長。從老科長到李社長到丁夫人到魏廳到林省長,最後大家都站在一個臺子上,林省長居中,丁志學和丁夫人一左一右站在林省長兩邊。這張照片第二天登在省報頭版,魏海烽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李社長與丁夫人之間。他不禁笑了,想起自己在開會以前還追著魏海洋要流程,生怕人家讓他難堪,現在看起來,人家非常周到。這樣的上場次序,既顯示了丁志學的為人品格,又滿足了在職官員的心理需求,充滿智慧啊。
雖然說起來她還是那個中專畢業就幹護士,一干幹了半輩子的陶愛華,但因為她老公出息了,多少也跟著見了點「夫貴妻榮」的世面——一個人只要這樣的世面見多了,氣質上就容易「沉著」。
陶愛華又開始和魏海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出來進去總冷著一張臉。具體說起來,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陶愛華和魏海烽的「婚姻大壩」上,早已蟻穴累累。
魏海烽的「進步」,由「魏主任」提拔到「魏廳」,雖然表面上給陶愛華帶來了諸多虛假繁榮,但短時間內卻沒有增添什麼太實質性的好處。她照樣要上班下班,而且因為做了領導幹部的夫人,她還得憑空拿著個小勁兒,省得落話柄。比如說以前她不高興,想訓人就訓人,但現在她就得稍微斂著點,要不會讓人家說仗勢欺人狗仗人勢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以前她整天板著一張臉,人家最多背後說她更年期提前了,現在人家就得說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老公當了官嗎?不是低聲下氣求人的時候啦?裝什麼孫子。前一陣陶愛華為了魏陶上重點,把一輩子的老臉都搭給人家了,逮誰求誰。這事兒就是這樣,別管人家最後給你辦成沒辦成,只要當初人家答應了給你幫忙,只要你曾經開口求過人家,現在你見了人家的面,你就得有個笑模樣,要不人家在心裡就說你小人得志說你忘恩負義說你人一闊臉就變。當然這些不痛快還都只是小不痛快,讓陶愛華最為惱火的是,三天兩頭就有人來求她辦事。她要是說辦不了吧,平白無故地得罪人;她要是說能辦吧,她拿什麼給人家辦?
魏海烽自從當上這個「副廳」,一天比一天忙,上班有點下班沒點,基本見不著人,見著了也該睡覺了。有幾次,陶愛華倒是想吹「枕邊風」,可是這風還沒吹過去呢,那邊「呼嚕」就起了。所以呢,後來再有人求陶愛華辦事,陶愛華就轉過去跟魏海洋說,長嫂如母,魏海洋等於是陶愛華帶大的,嫂子開口的事,魏海洋能辦的辦,不能辦的想辦法也去辦。陶愛華雖然熱心腸,但也有個親疏遠近,她知道魏海洋給自己辦事,也得搭人情,所以她通常比較自覺,可幫可不幫的忙,她也就給人家回了。但是架不住有的事兒你是繞也繞不開——比如說兒子魏陶。都已經在十七中上學了,一個普通中學,能有什麼事兒?可是自從魏海烽成了「魏廳」,學校三天兩頭找魏陶,不是這事兒就是那事兒,連班主任小姑子的車違章被扣了,也給陶愛華打電話。班主任的話說得總是客客氣氣,事後也千恩萬謝,可是搭著這麼一層「師生關係」在裡面,再「客客氣氣」和「千恩萬謝」也讓陶愛華心裡不舒服。當然她心裡的不舒服還有一層——你們又不是什麼重點中學,我兒子魏陶在你們這兒讀書已經夠委屈的了,你們怎麼還不自覺點?有沒有點自知之明?
上個星期四,陶愛華正在那兒忙忙叨叨,學校一個電話打來,電話不是她接的,值班護士也沒問清楚,見了她就說:「護士長,十七中曹校長讓你去一趟,說是跟魏陶有關係的什麼重大決定。」陶愛華嚇得心提到嗓子眼,打了一輛出租直奔過去,到了那兒才知道,是曹校長託她約魏海烽吃個飯。陶愛華忍著沒發火,但口氣裡還是帶著點埋怨,說值班護士連個話都傳不清楚,現在護士素質真低,她還以為是魏陶怎麼著了。曹校長自然聽出陶愛華語氣中的情緒,連忙跟陶愛華解釋,說這個事情還真跟魏陶有關係,人家實驗中學可以把魏陶當特長生接收,魏陶下週就可以轉學過去。校長同時暗示陶愛華,實驗中學每年都有一到兩個北大的保送生名額。陶愛華心眼再直,也知道世界上沒有白來的好東西。上回老譚夫婦主動提出要給魏陶辦到實驗中學,幸虧拒絕了,後來機關各處室試點「競聘」,老譚老婆老朱天天急得跟什麼似的,見著陶愛華就唸叨見著陶愛華就唸叨。陶愛華倒也心生同情,回家就跟魏海烽提了提,魏海烽虎著一張臉,說:「以後機關的事你少摻和。老譚肯定要下來。他五十五了,全機關年齡最大的處長,一沒學歷二沒人緣,他不下來誰下來?」從這以後,陶愛華見著老朱就繞著走,繞不開碰上了心裡那個彆扭就別提了。這還是魏陶沒有走人家的門路,要是走了,那得彆扭成什麼樣兒?人家給你幫忙幫成了,輪到你給人家幫忙你就講原則講大道理,總歸不太地道吧?
雖然魏海烽升官也就那麼幾個月的時間,但陶愛華已經學會一事當前「寵辱不驚」。所以說「素質」這東西並不是天生的,多半是環境造就的。以前陶愛華之所以顯得素質低,說了歸齊,是她沒有經過事兒,因此很容易被「驚」著。但時過境遷,隨著她身份地位的變化,周圍的小環境也發生了變化,她的素質也就得到了相應的錘鍊。百鍊鋼可以繞指柔,陶愛華儘管還沒有達到「繞指柔」的程度,可比起生鐵疙瘩是強多了。雖然說起來她還是那個中專畢業就幹護士,一干幹了半輩子的陶愛華,但因為她老公出息了,多少也跟著見了點「夫貴妻榮」的世面——一個人只要這樣的世面見多了,氣質上就容易「沉著」。因為她知道這個世界上讓她真著急的事並不多,凡是她要著急的事,一準兒有的是人上趕著替她想到了。還是比如說魏陶上學吧,現在多少人替魏陶操心啊?就說眼前這事兒,擱從前,兒子的校長給她端茶遞水,她得多誠惶誠恐?擱從前,人家說能把她兒子辦到實驗中學去,她得多千恩萬謝?但現在,她就很沉著。倒不是她對兒子的在乎程度比以前低了,而是她知道,如果魏陶真要想去哪個重點,辦法肯定是有,沒什麼難的。對她陶愛華來說,不過是欠誰人情不欠誰人情的問題。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她急什麼?就像老譚夫婦,這會兒回過蒙兒來上趕著給人家魏陶張羅轉學,晚啦!用不著!人家不給你這個面子啦。
陶愛華很快弄清楚,曹校長之所以要請自己來學校,是因為實驗中學的秦校長想請她丈夫魏海烽同志坐坐,具體呢,和平興高速拆遷方案有關。陶愛華畢竟在交通廳做家屬做了這麼多年,常識性的事情她還是瞭解的,比如她就知道,凡是涉及平興高速就沒有小事。平興高速光論證就論證了多少年?全省群眾沒有不知道的。年年開會年年論證,從來沒有人公開否定過建這條高速,但怎麼建,建成什麼樣,一直爭論不休。其中一大爭論焦點,就是拆誰不拆誰。平興高速的輔道,無論怎麼論證,都要甩過五馬街,五馬街上,哪家單位都不是善茬。其中最頂真的兩家是路東的實驗中學和路西的人民醫院,純從技術出發,只要拆掉一邊,讓出道路來就沒有問題,但是具體到實際層面上,就有一個保留誰、拆掉誰的問題。陶愛華自己在人民醫院上班,她知道醫院領導為這事兒,年年找人年年送禮。就今天上午,院長還找到她頭上,她虛應著,說海烽出差了,結果下午實驗中學就人託人地找到她頭上。陶愛華心內感慨,這真是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啊。
陶愛華迅速在心裡算了筆賬——兒子魏陶與其在十七中一個普通中學待著,還不如到實驗中學去,反正去哪兒都得給學校辦事。在十七中,因為學生大都是沒背景的,所以老師學校只要一有事,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魏陶,他爸爸官最大啊;如果換到實驗中學,有權有勢家的孩子集中,就說給學校老師辦事兒,眾人拾柴,不至於回回落到他們家頭上。陶愛華這麼想著,臉上的表情就緩和了;臉上的表情一緩和,曹校長就看到了希望;看到希望以後,就跟陶愛華說,那他就著手給魏陶辦轉學啦?陶愛華趕緊說,哎呀,不合適吧,拆誰不拆誰的,這事我們家魏廳也說了不算。
曹校長和藹地笑著,他和實驗中學的秦校長是連襟,倆人早核計過了,只要先把你家兒子轉過去,你魏海烽的屁股自然就坐到人家板凳上了,屁股決定腦袋,到時候拆誰不拆誰的,你自己掰扯不明白?你就是再大公無私,無私到自己兒子身上,也得琢磨琢磨吧?曹校長笑得越發慈祥,他說:「陶護士長,你這麼想問題就不對了。魏陶轉學是魏陶轉學,平興高速是平興高速,兩回事。說實話,魏陶的鋼琴彈的是真好,人家實驗中學急需這種文藝類人才,要不全是一幫高分低能的書呆子,學校搞文藝匯演,只能出詩朗誦,這怎麼能體現當代中學生風貌呢?」說到這裡,曹校長還真就搖搖頭,搞得很是「先天下之憂而憂」,接著轉而用一種急人所急的語氣道:「實驗中學要代表咱們省選兩名學生去歐洲做交換,教育局的意思是,一定要給咱們中國學生爭光,不能光選那種只會讀書一點才藝都沒有的學生,人家校長急得不得了,找到我,我說音樂是無國界的,找個會彈鋼琴的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