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男人底線 陳彤 第1頁,共2頁

丁志學提出要在正式「論劍」之前,和魏海烽先見個面。魏海烽也答應了,但事到臨頭,卻發現丁志學定的這個見面地點是很有學問的——定在泰華集團的小會客室。魏海烽本來有些不快,但畢竟自己沒有獨立的辦公室,機關人多嘴雜,如果去酒店或者其他地方,還要花錢,這錢誰花合適呢?

魏海烽臨出門前,接了一個電話,對方剛報上自己的名字,魏海烽馬上說,現在要出去開會。對方緊咬著,說請他隨便定一個時間。魏海烽說現在定不下來,說完迅速掛了電話。電話是省報記者沈聰聰打來的,她不知道打哪兒看了那份「泰華集團破壞青田古墓」的內參,一直追著魏海烽,想要做深入報道。魏海烽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厲害——有的事情,發內參是一回事,公開見報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在這個特殊歷史時期,他魏海烽就是腦子再不裝事兒,也知道自己正處在風口浪尖上。機關裡大家見了面,雖然該點頭點頭該說話說話,看上去和平常差不多,但總有些微妙的變化。別的人不說,就說趙通達,倆人見面的那種彆扭,都要裝沒事兒人,而偏偏肚子裡都裝著事兒。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魏海烽貿然接受採訪,沈聰聰再不知輕重地發一篇稿子,不僅對他個人不好、對泰華不好,而且就是對交通廳也不好。畢竟沒有哪家領導,真的希望自己分管的那段出問題。趙通達說修路出問題,基建處首當其衝,但放到社會上,誰知道基建處趙通達是誰呢?要罵還不是罵交通廳吃人飯不幹人事?再說,泰華已經停工,死揪著人家企業不放,也不是個事兒。真把一個企業搞垮了,企業家不會餓死,倒霉的是企業員工,你政府給人家找飯碗啊?

所以魏海烽一直迴避沈聰聰,能躲就躲,能拖就拖,他不便於直接拒絕採訪,那樣太容易被媒體抓住把柄。他總是說,最近很忙,或者正在開會之類的。這樣沈聰聰即便想找他茬,也不容易找到。我魏海烽又沒有說不配合你採訪,我確實是忙,我的工作又不是坐在椅子上專門伺候記者。他還特意關照了辦公室,只要有採訪青田古墓的記者,就一律說負責人不在,其他人不瞭解情況。但魏海烽沒想到,這個沈聰聰是何等厲害,居然能把他堵在丁志學的會客室。

當時魏海烽正在就「光達論劍」的事和丁志學溝通,大家都是聰明人,都知道「光達論劍」就是一個幌子,坐下以後沒客套兩句,就直接溝通「青田古墓」。魏海烽從內心深處,深知丁志學的難處。毀壞文物固然不對,但是如果施工單位在發現第一個頭蓋骨時就上報,結果肯定就是停工,等。等多長時間,不知道。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至於這期間的損失,根本沒有人管。不過,站在政府官員的立場上,他就不能任由丁志學大發感慨。丁志學說保護文物不能只憑道德和良心,他就得說企業發展也不能不講道德和良心。沈聰聰就是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她看看魏海烽,又看看丁志學,說:「丁總不願意接受我們的採訪,我理解;魏主任也不願意,是為了什麼呢?」話說得意味深長。

魏海烽只好迎刃而上。他當小官僚這麼多年,詞兒是現成的,基本能做到出口成章:「首先,泰華集團現在已經停止了施工;其次,這件事泰華集團是有責任的,但責任不全在他們,他們為此付出的代價已經很大了!」

沈聰聰也不是吃白飯的,咄咄逼人不依不饒:「他們付出了什麼代價?這代價對於十三座古墓的被破壞而言,哪個更大?換句話說,是不是一個企業只要有錢,或者說只要付得起代價,就可以為所欲為?不出問題,就瞞天過海;出了問題,就拿錢消災?」

魏海烽臉上有點掛不住,但他畢竟在機關裡待了這麼些年,知道什麼時候該使緩兵之計:「這是你沈記者的理解,我沒有這樣說。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可以找一個時間好好談一談。」沈聰聰立刻盯牢:「好,您說什麼時間?」魏海烽沉吟片刻:「下週的這個時間,你到我辦公室找我。」沈聰聰又看看丁志學,問:「丁總什麼時候能夠安排我的採訪呢?」丁志學說:「下週吧,我爭取安排上。」回過頭吩咐丁小飛:「小飛,你馬上帶沈記者去公司各部門轉轉,也讓沈記者多瞭解瞭解我們泰華。」丁小飛立刻對沈聰聰伸手做出「請」的姿勢,笑容可掬地說:「沈記者請跟我來。」

丁志學直看著丁小飛把門帶上,才轉過頭來,對魏海烽說:「沒想到魏主任一直在維護我們!」說得肝膽相照義薄雲天。魏海烽有點不太適應,他習慣性地擺擺手:「這並不等於我認為你們的做法就對!」「我們不對。」丁志學一個轉身,按了桌上的對講:「馬上通知下去,青田工程立刻叫停!」「不是已經停了嗎?」魏海烽有點發蒙。「明裡停了,暗裡沒停。有當地政府給我們打掩護,我們怕什麼?……今天我叫停,是衝著你魏主任對我們民營企業的理解和保護!」丁志學這話說得叫一個藝術,他是拿準了魏海烽的「知遇」心態。像魏海烽這樣的小官員,雖然在丁志學面前一副「代表政府」的樣子,但底氣到底是不足的。這人的底氣一不足,他的不卑不亢就會顯得緊張顯得表面化。

按道理說,以魏海烽的脾氣性格,應該當場把丁志學給撅回去,什麼叫你是衝著我魏主任?好像你泰華停工是給我面子。但事實上,丁志學話音未落,他魏海烽就渾身上下熱血沸騰。倆人互相照了一眼,都看出點「士為知己者怎麼樣怎麼樣」的意思,會客室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感人了——魏海烽事後琢磨,怎麼怎麼就說到「理解和保護」了?一說到「理解和保護」,丁志學和他的關係就進了一層,進了一層,就順水推舟吃了頓便飯,吃著吃著便飯,就改了稱呼,這「魏主任」一改成「海烽」,自然就開始嘮家常,這三嘮兩嘮就嘮到了孩子身上,一嘮到孩子身上就扯出了差6分的事,一扯出這差的6分,丁總就說差6分,又不多,怎麼不想想辦法。關係到這一層,互相幫個忙,就成了舉手之勞,所以當丁志學提出為魏陶上重點學校想想辦法時,魏海烽也就沒推辭。魏海烽不是沒在心裡權衡過,這麼著就坡下驢合不合適,但後來他想,有什麼不合適的呢?第一,自己沒有跟他丁志學有任何交易,青田古墓,本來他也不想讓媒體介入進來,所以這不算交換;第二,丁志學身上的確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個人魅力,他喜歡和這樣的人來往;第三,他不過是一個小主任,沒什麼實權,丁志學對他能有什麼意圖呢?也許真像丁志學說的,相見恨晚,酒逢知己千杯少,人家就是誠心誠意想交他這個朋友呢。既然這樣,朋友之間,又何必客氣?

這頓飯之後不久,全省所有媒體上都發出了同一條新聞:《林省長親臨「光達論劍」》。丁志學邊看報紙邊問丁小飛:「魏海烽那孩子上學的事辦得怎麼樣了?」小飛說:「人家要贊助。1分1萬。」

「6萬買一個副廳,太值了。你馬上辦,最好今天能辦下來。」

丁小飛猶豫著:「萬一副廳不是魏海烽呢?」

丁志學目光如炬直逼丁小飛:「你還沒想明白為什麼林省長要到‘光達論劍’來嗎?」

丁小飛說:「那是魏海洋的關係。海洋跟鄭彬是哥們兒,鄭彬的父親當年一手提拔了林省長。人家是看著鄭彬的面子來的。」

丁志學語重心長地說:「林來,絕不會單純因為鄭彬。林之所以來,是因為他想來,鄭彬的作用充其量是傳遞了一個資訊。林想來,是因為魏,他是想借這個機會再瞭解考察他一下。顯然,他們要提拔的人是魏!」頓了頓,又說,「你就相信我這雙老眼珠子吧,我還沒有看走眼過誰呢。魏海烽確實不錯,相當有能力,處理問題也客觀……」

丁小飛鼻子裡哼了一聲:「最多也就是個庸中佼佼。別的不說,請他‘論劍’,剛開始怎麼請也請不動,後來一聽說林省長要來,立馬答應!」

「這才正常!仕途中人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那給他們家孩子辦重點呢?他還真就將計就計了。」

「你是沒有當爹,不知道當爹的心。」

丁小飛沒話了。他三下五除二交了6萬贊助,馬不停蹄辦好魏陶的轉學,然後給魏海洋打電話,說是事情辦妥了。魏海洋也沒有特別點頭哈腰,大家心照不宣,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魏海洋見到丁小飛,就跟小飛說:「小飛,你知道我哥為你們的事扛了多大的雷?那個省報的女記者到現在還跟我哥沒完呢。」

丁小飛心裡早看穿魏海洋這一套,但嘴上不跟他計較,只說:「那個女記者是不是看上你哥了?藉著採訪跟你哥磨唧?要我說,乾脆你上,直接把她拿下完了。女人只要感情上沒個寄託,能折騰著呢。」

兩個三十郎當歲的男人先說了點流氓話,把氣氛搞融洽了,接著開始談正事兒。丁小飛按照老爸丁志學的旨意勸魏海洋辭職,丁志學的意思是,一個人辭了職就沒了退路,沒了退路就好掌握。知識分子可以不為五斗米折腰,那是因為他家裡還有餘糧,他還餓不死;真到了吃了這頓不知道下頓在哪兒的時候,別說五斗,一小鬥就夠。丁小飛勸魏海洋下海,根本沒費多大功夫,魏海洋就心活了。他跟丁小飛說,學院那邊我早待得夠夠的,再混下去,最多混成我們系主任,見了我們院長,跟個孫子似的,坐椅子就坐一條縫兒,院長說一句,他記一句,一邊記還一邊把頭點得跟嗑了藥似的,嘴裡一連串叨著「是是是是是」……魏海洋邊說邊學系主任的猥瑣樣兒,倆人哈哈大笑。

從丁小飛那兒出來,魏海洋直奔省人民醫院找陶愛華。他去那兒有兩個目的,第一個目的,是告訴陶愛華陶陶上重點的事辦妥了;第二個目的,是為了梁爽,陶愛華手底下的小護士,年紀二十出頭,長得跟全智賢似的。魏海洋在走廊裡迎面碰上樑爽,還沒等招呼,人家小姑娘一閃身進了病房。陶愛華跟護士臺正忙著給病人家屬辦陪護證,餘光一掃就把魏海洋和梁爽掃得清清楚楚乾乾淨淨。她手沒停著,嘴沒閒著,但心裡輕輕笑了一笑。魏海洋這段時間跑醫院也忒勤了,他以為梁爽是什麼?是鐵杵嗎?只要工夫深,鐵杵磨成針?陶愛華琢磨得找機會勸勸魏海洋,別在梁爽這兒瞎耽誤功夫。拿下樑爽這種女孩子,就一條,拍出錢來,只要有錢,她倒追你。別的,全瞎掰。

魏海洋被梁爽這麼一閃,情緒登時一落千丈。他把陶愛華叫到一僻靜處,把魏陶的事先交代了。陶愛華一聽喜上眉梢,高興得嘴都合不攏。魏海洋說完了該說的,乾站著,陶愛華看看錶,離下班還有個把鐘頭。這時聽魏海洋吭吭哧哧地說,嫂子,我能不能替梁爽請個假?我想約她出去坐坐。

陶愛華剛才臉上還晴空萬里,一聽這話立馬愁雲密佈。她嘆口氣,對魏海洋說:「海洋,算了。不是我不給假,是給了也白給。我要不是她頂頭上司,就你這樣的,她可就不只是躲著你這麼簡單了。我可是見過她摔臉子。咱就是普通老百姓人家孩子,找一個樸樸實實能過日子的就成了。她那種姑娘,正是心氣高的時候,你去碰那鼻子灰幹嗎?」

這話魏海洋顯然不愛聽。他心說,我哥當初就是找一個樸樸實實能過日子的,幸福嗎?三天兩頭吵架,有意思嗎?

陶愛華見魏海洋灰了臉,趕緊找補,說:「護士得上夜班!想想陶陶小時候,我和你哥多狼狽,我要上夜班,你哥要出差,時不時就得把你和媽提溜過來幫我們帶孩子,陶陶還不跟你,一哭就是半夜……哎,你不是說以後你打死也不找護士做老婆嗎?」

「我哪兒說過。」魏海洋不承認。其實他是說過的,以前陶愛華幾次要給他張羅女朋友,他幾次都堅決表示,絕對不能要護士,護士把耐心都給了別人,回家就沒那麼大耐心了。

魏海洋到底還是約了梁爽。梁爽也大方,跟魏海洋到對面一個小咖啡館喝了一杯卡布奇諾。她跟魏海洋說得很直接,自己不打算像普通女人那樣過一輩子,尤其不打算像她們的護士長魏海洋的嫂子陶愛華那樣過日子;她不怕苦,但她覺得陶愛華吃的所有的苦,都沒有價值。

魏海洋腦子都沒轉,張嘴就說:「你們護士長,可以啦。她一個護士,中專畢業,我哥好歹還是一處級幹部吧?名牌大學研究生畢業。她哪兒吃虧啦?」

梁爽的眼睛眯縫起來,說:「噢,你們男人原來都是這麼看問題的。」

魏海洋被說蒙了,追著問了幾遍,梁爽才解釋給他聽:「照我們女人來看,護士長就嫁虧了。哪怕是給個大款當二奶呢,都能過得比現在強。嫁給你哥,科裡的事,家裡的事,她全得操心。如今讓你們說起來,好像她還佔了多大便宜似的。你應該見過你嫂子年輕時候吧?聽老護士說,她那會兒漂亮得都能給男病號當止痛藥使!現在你看,整個一老大媽了!」魏海洋辯解道:「也分人!女人三十歲以前漂不漂亮看父母,三十歲以後漂不漂亮就得看自己了。你看人好萊塢明星,年輕有年輕的美,老了有老了的味道。」梁爽搶白:「那是好萊塢!在咱國,三十歲以後漂不漂亮,得看老公!」魏海洋笑起來:「那倒也是!」等都笑完了,梁爽站起來,對魏海洋說:「以後咱們做朋友吧。有事互相幫個忙,談婚論嫁就算了。你哥你嫂子的例子擺在咱們前面呢,咱們總不能重蹈覆轍吧?」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魏海洋也就沒話可說了。他能指責人家姑娘什麼呢?他魏海洋不也這樣嗎?在學院裡,成群結隊的大齡女青年,也有芳心暗許的,也有明拋繡球的,他對人家不是也挺殘酷的嗎?說了歸齊,不就是嫌人家不漂亮,嫌人家除了有個學歷啥都沒有嗎?那現在人家梁爽以同樣的方式拒絕他,他有什麼可抱怨的呢?魏海洋回去冥思苦想了幾天,最後決定下海。這年月,男人除了做強者,沒出路。當然這中間,跟丁小飛的不停攛掇也有關係。

陶愛華自從魏陶這事辦妥,連著幾天都是喜氣洋洋雙眉帶彩,對魏海烽也有了笑臉。以前她拿話擠兌魏海烽的時候,魏海烽即使表面上不急,心裡也窩著火。但現在,陶愛華就是碎嘴嘮叨地在邊上緊著叨嘮,魏海烽也不怒,相反有的時候夫妻還互相遞個話,尋個開心。

比如說,陶愛華聽說趙通達在廳裡受到通報表揚,就因為他老婆死的時候,他還在出差。她就跟魏海烽說:「你看人家多會表現,哪像你,就會揪著個古墓不放。」

擱從前,魏海烽肯定雙眉緊鎖,心裡的小火苗呼呼地冒。但現在他一笑,樂呵呵甩過去一句:「幸虧我揪個古墓,要不誰給你兒子辦重點呢?」

陶愛華那張臉馬上如枯木逢春,皺紋瞬間笑成朵朵朝花,透著人逢喜事精神爽。她並不是一個勢利的女人,只不過見不得老公窩囊,現在看老公也能給家裡辦個事派上點用場,這心裡就舒坦得多。至於老公最後能不能當上「副廳」,說實話,她早不放在心上了。這不放在心上,有一半也是因為上一輪競爭基建處處長的時候,她吃夠了太多太放在心上的苦頭。

陶愛華沒想到的是,實驗中學的校服都領來了,第二天就要去報到了,魏海烽竟然變了卦。那天一下班,魏海烽就灰著一張臉,陶愛華剛開始沒在意,等吃過飯一問,才知道魏海烽已經打電話給了魏海洋,說魏陶還是上十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