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通達也笑笑,說別的去了。他心裡想,張立功上,可能對自己還更有利。年輕人一上,雖然會把一些老人兒給頂下去,但對他趙通達這樣的紅人,則是水漲船高,正好把他給頂起來,如果再頂起來一小步,那就是「副廳」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趙通達走在走廊裡,喜上眉梢。正是敏感時期,誰去誰的辦公室是敏感中的敏感。交通廳大樓,廳領導辦公室一律在八層,所以只要在八樓的走廊裡碰到,不用問,肯定是去找「家長」了。魏海烽與趙通達相視一笑,心照不宣。魏海烽雖然沒做虧心事,但不知為什麼臉上還是透出些尷尬。趙通達則化被動為主動,滿面春風,主動跟魏海烽打招呼,那種主動,透著親切和平易近人。魏海烽嘴上說不出什麼,但心裡是不自在的,彷彿自己已經成了需要領導關心的群眾。趙通達問魏海烽最近忙什麼,魏海烽說瞎忙,然後魏海烽趕緊禮尚往來地詢問趙通達雅琴的病情。趙通達嘆口氣,說多虧你們家陶愛華照顧,然後似乎是完全不經意地說到現在看病太貴,順嘴就帶出那3000元的自費藥。魏海烽聽在耳朵裡,就像耳朵裡紮了根刺,還沒等魏海烽作出進一步反應,趙通達就接著說:「你們家小陶跟我說,那藥我要是不要,她可以想辦法退了。我能說不要嗎?大夫說雅琴手術不手術,意義不大,手術成功最多再活個半年,我不是也得簽字手術嗎?」魏海烽點頭,嘆氣,他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本來魏海烽還想再表示幾句同情,或者說一些寬心勸慰的話,盡一盡同學同事之情,結果趙通達剛巧接了一個手機,在手機上連連說晚上沒空,不行不行。人家那邊肯定是死說活說,最後趙通達勉強答應了。他一邊收手機一邊對海烽苦笑:「實在沒辦法。咱們系的老秦。」
魏海烽臉上表情不自然了,趙通達意識到,馬上解釋:「老秦最近高升了,他說,過幾天要遍請老同學呢。今天晚上我是替你們打個前站。」
這話的意思就是,今天晚上魏海烽被排除在外了。
魏海烽回到辦公室,坐了一會兒。一天幾乎沒幹什麼就又過去了。魏海烽看看錶,估計陶愛華可能已經回家。他耗了一陣,覺得實在沒意思,不回家去哪兒呢?他聽見其他辦公室裡有吵吵嚷嚷說說笑笑的聲音,但沒有人邀請他。都是一些單身漢,下班沒地方去,泡在辦公室打牌,誰贏了誰請客。跟他們扎堆,顯然不合適。魏海烽只能回家,一個結了婚的機關幹部,如果下班就回家,那麼肯定是在外面沒什麼機會,像趙通達,你什麼時候見人家下班就回家?哪天不是這個請、那個約的,如果沒有人請,沒有人約,那一定是讓許明亮給安排好了。許明亮是個工作狂,專門喜歡下班以後找下屬談工作,談得眉飛色舞,情緒激昂。許明亮發明創造過很多口號,其中流傳最廣的一句就是「不喜歡加班的幹部不是好乾部」。
但魏海烽認為,喜歡加班的幹部也不一定是好乾部。比如他自己,他有什麼必要非得一拖再拖地待在辦公室?他那個工作,上班八小時就足夠了,不用他下班以後再「撲」在上面了。他之所以下了班還待在辦公室,不是因為他一心「撲」在工作上,而是因為他實在沒地兒可「撲」。
這幾天,陶愛華的臉越來越難看。兒子魏陶中考在即,陶愛華四處找人,找人就得說好話賠好臉,想必她好話好臉都給了人家,回家自然就沒有好話好臉了。當然,陶愛華不給魏海烽好臉看,也是痛恨他在面對兒子中考這件事情上的態度,完全聽之任之,好像魏陶考好考壞跟他沒關係似的。這件事,魏海烽不願意跟陶愛華爭吵,魏陶是自己的兒子,當然和自己有關係,而且不是一般的關係,是血緣關係,但再親再近的關係,他也不能變成魏陶,替魏陶考試替魏陶設計人生,那是魏陶的人生,要魏陶自己過的。但這些話,陶愛華三句兩句就給他頂回來:「誰跟你討論魏陶的人生了?我跟你說的是,魏陶的中考,萬一沒考好,怎麼辦?你真就讓他上箇中專讀個技校?」
魏海烽被逼到牆角,說:「就是讀箇中專讀個技校又怎麼了?你不就是讀的中專嗎?」
陶愛華氣出眼淚,發狠道:「所以我才不能讓我的兒子讀中專。我要他上大學,考研究生。」
魏海烽苦笑,自己就是讀了大學、唸了研究生,又怎麼樣?讀了大學、唸了研究生的,多了,有的還不如陶愛華呢,比如他魏海烽,就是如此。陶愛華醫院福利好,工資雖然比魏海烽低,但現在誰靠工資生活啊?再說,陶愛華好歹是個護士長,好些人排不上隊掛不上號,還要求到她。魏海烽是什麼?雖然求交通廳的人很多,但求不到他魏海烽頭上。因此,就人的利用價值而言,陶愛華的利用價值遠遠高於他魏海烽。而且,陶愛華只要身體好,走到哪兒都不怕——一技傍身,怕什麼怕?如果移民加拿大或者新加坡,魏海烽這樣的,人家不見得要,但陶愛華這樣的,搶手著呢。這說明什麼?說明全世界都不缺當官的,當官不算一技之長,但廚師、護士,就算!而且越有錢的人家,越要高薪請自己的廚子、自己的護士。陶愛華醫院的一個同事,辦了內退,到新加坡專門講養生講護理,按小時收錢。魏海烽如果內退了,他講什麼?他有什麼可講的?就是他講,誰又要聽?他是交通廳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主任是幹什麼的?負責值班、文秘、政務資訊、綜合調研、機要、保密、信訪、檔案、保衛,負責會議的組織工作和接待工作。這種工作,屬於那種你做好了,沒有人注意到,你做差了,大家立刻能找到罪魁禍首的差使。就像防汛,不發水的時候,你清理河道還會有人說你多事,可一旦發了水,是個人就會罵:「那些搞防汛的幹什麼去了?!」
魏海烽記得剛到交通廳不久,趕上過一次機構改革。那次改革最佳化組合了很多老同志。他當時不明白為什麼那些平日裡氣宇軒昂恩威並重的大男人,一夜之間就全都形容委頓惶惶不可終日,他還以為他們只是單純的權力慾,做官做久了,捨不得屁股下面的位子。現在他體會到了,並不是坐轎子時間長了,不願意自己走路,他們願意走路,可是路在哪兒呢?你說一個處長,幹了一輩子了,他就會當處長,你不讓他當處長了,你讓他當什麼去?他還能當好一個兵嗎?就是他能當好一個兵,也沒有當兵的機會給他。因為即使他自己肯,新領導未必肯。魏海烽自己到了歲數,逐漸體會到了這一層——當官是沒有退路的,退下來就是徹底回家,灑掃庭除安度晚年。在機關,其實只有兩個角色,一個是「聽人家喝」,一個是「喝人家聽」。魏海烽這個歲數,「聽人家喝」,他是不甘心的,但「喝人家聽」,他就不能「下來」。現在老有人說什麼「能上能下」,純屬扯淡,讓說這話的人自己試試,躺著說話不腰疼!
魏海烽回家的時候,正趕上收水費。趙通達不在家,他兒子趙偉在。收水費的老太太摸著趙偉的頭,對趙偉說:「前幾天在電視上看見你爸爸了,站在許廳長後面,是他吧?下著大雨,視察現場,真夠辛苦的!跟你爸說,得多注意身體,別光一心撲在工作上。」老太太說得誇張而富於感情,魏海烽心裡好笑——這老太太,準是把自己定位錯了,她是來收水費的,她以為她是誰?趙通達的身體輪得著她關心?當然話說回來,作為一名普通老百姓,如果要表現自己對領導的關心,除了關心人家的身體,還能關心人傢什麼呢?
魏海烽知道,那電視畫面肯定是以副廳長許明亮為主,趙通達最多是一個一句臺詞沒有,從鏡頭前一晃而過的群眾演員,但具體到機關,具體到真正的群眾之中,人家就不這麼想了。人家會把趙通達當盤菜,會以認識趙通達為榮,雖然那些人也不見得就有什麼事兒求趙通達,而且即使他們有什麼事兒求趙通達,趙通達也不見得真給辦,但人性就是這樣,誰不想提升自己?誰想成天混在柴米油鹽之中?尤其是男人,有幾個不想「一朝權在手」?
陶愛華從屋裡出來,見魏海烽就說:「你那兒有十塊零錢沒有?」
魏海烽忙翻兜,他兜裡多了沒有,就有零錢。老太太說:「沒零錢我找你。」
陶愛華就給了老太太幾張整錢,老太太接了錢,順嘴對陶愛華說:「乾脆,你們先給趙處長家墊上吧,也省得我再來回跑。就這麼點水費,回回得跑個四五回。」
陶愛華臉上難堪了一下,但她手上可沒半點猶豫,「刷拉」又遞給老太太一張一百加一張五十。
門關上,魏陶本來在客廳看電視,一看陶愛華慍怒的臉,立刻鑽進自己屋裡,就手關上房門。魏海烽懶得琢磨陶愛華的心思,反正最近一段時間,她不是瞅這個不順眼就是瞅那個費勁。其實,陶愛華的憤怒是說不出來的——趙通達的水費,老太太憑什麼讓她給墊上?
魏海烽剛進廚房,陶愛華就跟了進來。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晚飯弄好,同時也把自己的憤怒宣洩了出來。她衝魏海烽說:「以前咱家裡沒人的時候,哪回不是在咱家門上粘一個‘告示’?」
魏海烽記起來了,有一年春節,他和陶愛華回了老家,等他們回來的時候,門上那「告示」差點把陶愛華氣瘋了。上面以最後通牒的方式極不客氣地要求他們夫婦,必須於第二天中午之前將多少多少水費準時送到居委會,否則將可能造成全樓人的用水不方便。他記得接後幾天,都有人不斷在樓梯上問他:「你家水費交了嗎?」
陶愛華為此專門跑去質問那老太太,說:「你們什麼意思?不能先給墊一下嗎?」
老太太說:「墊?讓誰給誰墊合適?」
魏海烽一邊吃飯,一邊聽陶愛華在邊上叨嘮:「噢,趙處長給我們墊就不合適,我們給他墊就合適,這是什麼邏輯。勢利眼。」
魏海烽不吭聲,他煩。下班的時候,他已經聽說了一些競聘上崗的事。魏海烽再淡泊名利,也不能對這件事情保持淡泊。陶愛華用筷子點著魏海烽,追問:「你說現在的人怎麼這麼勢利?而且能勢利得這麼赤裸裸,自己還沒一點不好意思。」
魏海烽覺得自己從進家門之後,耳朵邊就沒一秒鐘的清淨,他把眉頭皺在一起,對陶愛華說:「行了,她勢利她的你過你過的,礙著你什麼了?」
「那你說我該怎麼著?我是不是應該覺得,能給人家趙處長墊水費是一項榮幸?多少人想給他送錢都沒機會,咱和他多近?魏海烽,我就不明白,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能這無所謂那無所謂,魏陶說話就要中考了,你是不是也無所謂?你是不是打算就這麼讓人看不起一輩子?」
魏海烽本來想說「我沒覺得別人看不起我」,但顯然那不夠實事求是。他還想說「人為什麼非要在乎別人看得起還是看不起自己呢」,但他知道,陶愛華肯定會反問:「人為什麼非要不在乎別人看得起還是看不起自己呢?我就在乎。你為什麼非要讓我不在乎?不在乎別人就說明自己牛x嗎?那是鴕鳥,你以為你把腦袋鑽進沙子裡就完事了?你的屁股呢?照露在外面,誰都看得見!」
過日子沒有大事兒,全是小事兒。按道理說,魏海烽雖然混得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在這個年紀,還有好些人什麼都沒混上呢。魏海烽好歹混上了一套房子,好歹混上一個正處,好歹老婆孩子熱炕頭。如果不是對門一個趙通達比著,陶愛華也說不出什麼來。但偏偏就有一個趙通達,這讓陶愛華心裡總不平衡。別的不說,就說兩家的孩子吧。趙偉和魏陶一般大,也沒瞅出趙偉哪兒不一般,但人家就一直是班幹部;魏陶學習成績比趙偉好,體育成績比趙偉好,但從小到大,當過最大的「官」是課代表。陶愛華並不一定要魏陶當什麼「官」,可是如果當過「官」,中考的時候可以酌情加分。就這一條,陶愛華就覺得班幹部重要、值錢。她去找過學校老師,找過班主任,甚至找過校長,問,魏陶為什麼當不上班幹部?魏陶哪點比人家孩子差了?最後,還是同院的一位家長點了點陶愛華,讓她好好觀察觀察,那些當班幹部的孩子,家長是不是也是單位領導。陶愛華回到家就跟魏海烽掰扯,魏海烽說不會吧?是巧合吧?陶愛華說:「我就不信這麼巧!完全是老子英雄兒好漢。」
魏海烽說:「那人家趙偉他爸也沒當什麼大官,趙偉不是照樣兩條槓?」
陶愛華說:「趙偉他爸,誰不知道他是原始股?憑他和許明亮的關係,早晚飛黃騰達。」
最近幾年,魏海烽只要一聽陶愛華說話就頭疼,是真的頭疼。她易怒,喋喋不休,忿忿不平,而且幾乎是一眨眼,就老成一棵歪脖樹。那滿臉的皺紋,如同電腦科技般,「譁」地一下全面鋪開,快得來不及你看第二眼就已經漫山遍野;而且不止如此,那些皺紋彷彿有魔力似的,如同春天湖面上的冰縫兒,風一吹,就「喀喀喀」地裂,眼角,嘴角,鼻翼……越裂越深。年輕時,眼角眉梢都是恨,那恨是一種美;到了陶愛華這般年紀,那恨就成了皺紋,恨有多深,皺紋就有多觸目驚心。
大概九點半左右,魏陶從他房間出來,陶愛華見了魏陶,連忙問寒問暖:「肚子餓了沒有?」「要不要下點麵條?」「吃個水果吧。」魏陶說吃個西瓜吧。陶愛華為難了,家裡沒有西瓜。她看魏海烽,魏海烽馬上識趣地說:「我去買,我去買。」
西瓜買回來,魏陶只吃了一口。魏海烽知道,兒子是太緊張了。他想勸勸陶愛華,不要再給孩子壓力,但終於還是忍了。這話一齣口,準又是吵,就算陶愛華不至於當著兒子的面跟自己吵,但也等於給自己日後的生活埋了顆雷,不定哪次夫妻吵架,這顆雷就被陶愛華引爆了。
其實,婚姻中的女人,所能犯的兩大錯誤,第一:把自己丈夫當成勞改物件;第二:愛之深,言之苛。這兩大錯誤,陶愛華全犯了,所以他們的婚姻生活,實際上已經變成魏海烽的鐵窗生活。魏海烽永遠是錯的一方,而且光低頭不行,還得認罪,而且認罪態度還得好,並且還要以實際行動改正錯誤。
趁著一家人吃西瓜,陶愛華有點好臉兒,魏海烽見縫插針和陶愛華說自己這幾天可能要出個差。陶愛華當著魏陶的面不好發作,她再急性子直腸子,但在自己兒子面前,她還是要儘量做「慈母」的。她一邊吐著西瓜子一邊問:「什麼時候走?」
魏海烽說:「總共就去三四天。」
「能不能等魏陶考完再走?」陶愛華頭也不抬,壓著心裡的火兒。
魏海烽看魏陶,魏陶立刻說:「不用不用,最好你們都出差,等我考完再回來。」
陶愛華瞪魏海烽一眼,魏海烽趕緊站起來收拾桌子,順手把垃圾提出去倒了。
晚上,魏海烽和陶愛華躺在一張床上。魏海烽洗澡的時候,陶愛華把他的被子從單人床上抱了回去,魏海烽洗完澡,正好就坡下驢。倆人躺在床上,各懷心事。樓道里傳來腳步聲,不用說,是趙通達的,停在這一層,掏鑰匙開門。魏海烽重重嘆了口氣,一種巨大的失落感湧上心頭。為什麼老秦請趙通達不請自己?明擺著的,人家不是為敘舊。如果真要敘舊,老秦跟他魏海烽可敘的舊要遠遠多於趙通達,他們都是校話劇團的,而趙通達那時候,誰喝酒都不會想著叫上他,不是覺得他討厭,而是覺得他沒意思,跟個木頭似的戳在那兒,誰講個笑話他還要問「真事兒啊」。
在魏海烽的印象裡,老秦前幾天跟自己要了一次趙通達的手機,他沒問為什麼,是老秦主動解釋,說替一個朋友要的。老秦肯定是不願意讓魏海烽知道,是他自己在要。人之常情,老秦不請自己,未必是勢利,而是怕趙通達不舒服。如果老秦是有事兒求趙通達,怎麼好請個魏海烽在一邊看著?
「你走之前能不能再找找人?中考是大事兒。」陶愛華誤解了魏海烽的嘆氣,以為魏海烽是在為魏陶發愁。
魏海烽乾笑著,說:「等考完了再說吧。」
陶愛華嘆著氣,說:「我就怕到時候來不及。」
魏海烽閉上眼睛,不想說不想說還是說了——單位可能要實行幹部競聘上崗,已經有訊息了。陶愛華因為腦子都在魏陶身上,一時沒轉過彎來,只隨便應了一句。五分鐘後,她琢磨過味兒來,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差點把魏海烽一巴掌拍到地上。魏海烽嚇一跳,看著陶愛華橫眉立目的,心裡直髮虛。陶愛華聲音已經變調,氣得直顫悠:「什麼?憑什麼你的崗位要拿出來競聘,他趙通達的呢?我就不明白了,這個節骨眼你怎麼還能出差!」
魏海烽的腦子裡「轟」地升上一朵蘑菇雲,耳朵裡「轟隆轟隆」的。他後悔跟陶愛華說這個。本來他就是想找個人說說,排解排解,但沒想到,他只說了一句,下面就全是陶愛華在說了——憤怒,惱火,埋怨,著急,歇斯底里,天塌了。
那次魏海洋興致勃勃地告訴魏海烽,權力和商品一樣,商品不進入市場,不流通,價值怎麼體現?權力也是一樣,交換價值交換價值,就是商品在交換中才產生的價值。魏海烽不傻,他都明白,他只是不願意。他憎恨「換」,他認為不是什麼都能交換的。
魏海烽調研一回來就聽說了,許明亮同志出了車禍。有意思的是,他不是聽別人說的,而是聽自己老婆說的。
魏海烽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四五點鐘。他先去辦公室轉了一轉,一個人都沒有。他當時覺得有點不正常,不應該呀,沒到下班的點兒啊。但他沒多想,轉身回家了。本來說去三五天,結果去了一個多星期。陶愛華中間打過一次電話,語調憤怒,質問他到底什麼時候回家;還說海洋來過了,囑咐他趕緊回來,機關年底可能要大動,這個時候是個人都知道該守在家裡,圍著領導轉悠,哪有去外地搞調研的?缺心眼怎麼著?
魏海烽忍住氣,沒跟陶愛華吵。陶愛華這邊急兒子的中考,那邊急丈夫的前程,醫院還有一攤子事兒,你讓她怎麼著?魏海烽性格中有消極的一面,遇到事情,凡是他覺得說也說不清,或者就是說清了也沒太大意思的,他就習慣於不說。比如他就不肯跟陶愛華解釋,這個調研對自己的重要性,當然也不完全是不肯,而是他感到很難表達清楚——魏海烽是一個太明白的人,他知道自己雖然不熱愛辦公室主任這個工作,但如果連這個位置都失去的話,他還剩下什麼?權力過期作廢,魏海烽的心情很複雜。
不能說魏海烽對權力沒有興趣,他還沒有淡泊到這一步,如果他真淡泊到這一步,那倒也好了。其實他弟弟魏海洋早就勸過他,權力雖然有大小之分,但也有開發得好與開發得壞的區別。
魏海洋曾給魏海烽舉例說明:「在你們交通廳,許明亮是副廳,周山川是正廳,許明亮的位置比周山川低,權力也比周山川小,但許明亮振臂一呼,應者雲集,連周山川也要讓他三分,為什麼?」
魏海烽不說話。魏海洋神情莊嚴,一字一頓地說出答案:「得——人——心。」
魏海烽控制不住自己的面目表情,差點笑噴了。魏海洋馬上明白魏海烽的意思,追上去說:「哥,你別覺得我幼稚。你肯定要說人家那叫玩弄權術……」
魏海烽為自己辯解:「我沒這麼說。」
魏海洋擺手,不容魏海烽再說話。魏海洋比魏海烽小個十來歲,當時正在讀mba,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他說:「哥,不管你同意不同意,這領導藝術,說穿了就是收買人心的藝術。中國有句古話,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怎麼就多助了?不是你得道了,是你為更多的人謀福利了。你為別人謀的福利越多,你手裡的權力就越大。共產黨為什麼能打敗國民黨?共產黨為人民謀福利啊。人民是一個多大的基數?你們周山川就不懂這個,濫用權力是犯罪,可握著權力不使那叫什麼?叫資源浪費。他老強調,共產黨的幹部不能總想著升官發財,而要多奉獻多付出,結果呢,人家幹活兒的人自己不想著,他當頭兒的也不給人家想著,人家憑什麼還跟著他幹呀?人家也有老婆孩子,又不是他周山川的長工!你們廳的人統計過,周山川一輩子提拔過的幹部,還不如許明亮來的這五六年提拔的多。所以啊,許明亮說話聽的人就多,說出來的話就有分量。你看著吧,許明亮肯定還能升。」
那一陣子,魏海洋見到魏海烽就講「權力藝術」——什麼「權力不使就等於沒有權力」,「合理使用權力就如同合理開發資源」。魏海烽也明白魏海洋的用心,儘管魏海洋有現炒現賣的嫌疑,這就跟剛拿了駕駛證兒的司機,急於找輛車上街練練一樣,魏海洋剛在課堂上學到的,急於理論聯絡實際,這魏海烽理解。但有一次,魏海烽實在忍無可忍,那次魏海洋興致勃勃地告訴魏海烽,權力和商品一樣,商品不進入市場,不流通,價值怎麼體現?權力也是一樣,交換價值交換價值,就是商品在交換中才產生的價值。
魏海烽感到自尊心受了極大的傷害。他知道魏海洋話裡有話,他這個做弟弟的是顧及到哥哥的面子才繞了這麼大一彎子,他就差明說了——你魏海烽雖然只是一個辦公室主任,但如果你把手裡的這點權力用好了,雖然不夠你榮華富貴下半輩子,但讓老婆孩子風風光光的,小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的,總是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