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是王洋耗不過,問她:「這麼晚了,有事兒嗎?」
唐微微眼裡忽然就閃出了淚花。「這麼晚了,有事兒嗎?」王洋跟她說話的語氣那麼得體,那麼社交,那麼無可指責,彷彿在故意跟她拉開距離。
唐微微忽然就強硬起來,索性直眉瞪眼地說:「這麼晚了,沒事兒能給你電話嗎?!」
王洋:「那你說什麼事。」
唐微微:「我要見你。」
王洋:「什麼時間?」
唐微微:「現在。」
王洋:「現在?太晚了吧?」
唐微微:「我就要現在。」
王洋:「電話裡不能說嗎?」
唐微微:「你是不是怕我糾纏你啊?我不會的!」這話說完,王洋那邊沉默了。唐微微想王洋一定是一臉煩躁吧?事實上,王洋還真是一臉煩躁。大半夜的,接一前女友的電話,沒頭沒腦一通叫罵!但王洋還是忍下一口氣,他知道自他以後唐微微情感方面不是很順利,站在男人的立場,他替唐微微想了想,也覺得唐微微肯定是窩火。以前唐微微在自己面前多有權威啊?自己基本上屬於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型別!
王洋這麼一想,心裡對唐微微還真生出了幾分惻隱——唐微微就是太好強了。古話講,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如果唐微微真能做到無慾,那麼她好強也就好強了,可唐微微偏偏又對他王洋有「欲」,一個女人又好強又有欲,就容易痛苦。
王洋緩和了口氣,對唐微微說:「主要是我等著接公司一傳真,美國那邊的,很重要,走不開。能在電話裡說說嗎?」
唐微微想了想,覺得自己很沒趣。她並不是沒腦子的女人,她知道不可能憑著這一個電話,王洋就會像以前一樣對待她,給她一種隨時隨地興師發兵的權利。但是,她沒想到,王洋能這麼處理——王洋對她越客氣,她就越沒有理由討伐人家。她甚至想激怒王洋,這樣,她就可以藉機質問他為什麼不辭而別?這幾年去了哪裡?怎麼就成了有錢人?而且為什麼成為有錢人之後還跟她裝孫子,不在第一時間直接告訴她!!
可是,王洋不上套!在這春風沉醉的夜晚,王洋的彬彬有理讓唐微微一肚子的問號,一個也問不出來。她原本指望王洋能主動給她一個解釋,一個說法,但王洋沒有。是的,人家有錢了,有人巴結了,人家手腕子上戴的勞力士是真的,人家有必要告訴你嗎?你自己眼神不濟沒看出來賴誰啊?再說,就是看出來又怎麼樣?
唐微微不吭聲,王洋也不吭聲。這一回合的沉默,是唐微微先繳械。她把餘忠孝跟自己說的醫院的事跟王洋說了說,王洋聽了,簡單地「哦」了一聲,然後問:「還有事兒嗎?」
唐微微忽然覺得自己好傻。她猜想,王洋大概認為她是沒事找事兒跟他搭訕吧?或者王洋認為她也是在圖他什麼?唐微微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說:「沒事兒了。」
王洋依然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氣:「那,早點睡吧?」
唐微微掛了電話。片刻之後,號啕大哭。
「留不住你的身影的我的手,留不住你的背影的我的眼,如此這般的深情若飄逝轉眼成雲煙,搞不懂為什麼滄海會變成桑田,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
曾經,王洋是多麼依戀她,他的那一雙修長的手,整天搭在她的肩頭,腰間,在她的長髮裡穿來穿去,捧著她的臉,在她的光滑的頸項上……
唐微微第二天去上班,眼睛都是腫的。她對自己說,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而且要嫁一個很好很好的男人。她在電腦上,把自己的客戶名單整個調出來,一個一個篩選。十分鐘之後,她感到非常非常地失望——那些客戶儘管都是住別墅的,但多數是有老婆的。即便有那麼一兩個喪偶的,年歲也都在六十歲上下。
唐微微又開啟自己的電話本,在所有自己認識的人裡尋找,她已經把條件定為「經濟適用型」——有份工作,自食其力,身體健康,相貌一般,年歲相當,即可。她還真圈定了那麼幾個,但怎麼發起進攻呢?難道主動給人家打電話,直抒胸臆:「我想考慮跟你交往,你有沒有這個打算?」
唐微微忽然非常懷念那些個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歲月。包辦婚姻有什麼不好?倆人誰也不認識誰,直接送進洞房,告訴你這就是你一輩子要跟著過的人了。多簡單?!還有組織關懷,有什麼不好?至少知根知底!哪裡像現在,什麼都要靠自己!考大學要靠自己,找工作要靠自己,談戀愛要靠自己,找老公還要靠自己!!
唐微微最後想出來的主意是給那些圈定的人挨著排地打電話,電話內容大同小異,說自己在裝修設計公司工作,如果有什麼裝修的活,望給介紹介紹。還說她可以便宜啦,打折啦什麼的。最後再寒暄幾句,說好久沒見,有空一起吃個飯什麼的。
她想著人家要是對她有意思呢,就會順竿爬。一圈電話打過來,接近下班時間。一到這種時候,唐微微就格外寂寞。剛巧,麗莎在msn上問她,下班有什麼計劃?
女人和女人之間就是這樣,很容易疏遠,也很容易接近。唐微微在遇到王洋之後,莫名其妙地不太愛答理靳小令,反倒是跟麗莎走得近了。麗莎建議唐微微,見到好男人吧,一分鐘都別耽擱,你一耽擱,別的女人就上了。你就大大方方地上去,就說喜歡他,男人都有虛榮心,你說喜歡他,別管真的假的,他心裡都高興。
唐微微反問麗莎,那人家要是告訴你,有老婆了呢?
麗莎「嘟」著一張嘴,將身子扭上幾扭,嗲嗲地說:「我不管!我就喜歡你!」
唐微微驚得目瞪口呆,說:「這太不要臉了吧?」
麗莎收起方才的一臉賤樣,橫眉立目義正詞嚴衝著唐微微就是一梭子:「你想要男人還想要臉?咱這樣的女人,不得自力更生白手起家啊?好男人會從天上掉下來嗎?咱們又不是十八世紀的貴族,到了適婚年齡,老爹就給開舞會,把門當戶對的未婚英俊男名流全請來,挨著排地請你跳舞,讓你可勁兒地選……」
唐微微做不到像麗莎那樣。她三十二歲了,一直是憑真才識學吃飯的,要她像麗莎似的撲男人,她還真不會。麗莎是野生的,撲個把男人,駕輕就熟,但她唐微微是動物園養大的,讓她生撲,她不會,她這樣的雌性動物,放生到野外,是註定要死的,她不是麗莎的對手。而事實上,自從招商會之後,麗莎就一直在跟王洋保持著聯絡,而唐微微則根本不好意思跟王洋開口談專案的事——好在馮都也沒有催逼她。也許真像傳言得那樣,喬娜有了,是他的?反正喬娜請假了,馮都也常常不在辦公室。而唐微微很清楚,工作太主動的員工,並不是好員工。馮都只是讓她替喬娜參加了一個招商會,並沒有明確告訴她,讓她來做喬娜的客戶,錦繡地產還是喬娜的勢力範圍,既然這樣,她就不能伸手,她伸手就是不懂規矩。
麗莎約唐微微下班以後去做美容。唐微微答應了——剛一答應,就接到餘忠孝的電話,說是在她們樓裡辦事,問她在不在辦公室,方便不方便一起吃個飯什麼的。
唐微微面有難色,拿著電話吭哧半天,最後說「好吧」。麗莎多有眼力見兒啊,唐微微電話一掛,她就甩過去一句「重色輕友」。唐微微不甘示弱,說:「你晾我也不是一次兩次啊!」這話倒是真的,有一回,她們倆約的看話劇,到了門口,麗莎接一電話,打上車就跑了。女朋友總是好辦的,哪天約都行,美容院今天不去明天也可以,但,到了唐微微這個年齡,男人就比較重要了——人家今天想約你,你不去,那可能人家就約別人了!
第二天,麗莎問唐微微,餘忠孝是不是在追她?唐微微想了半天,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實事求是地說,餘忠孝對唐微微的那一套,很難說得上是「追」。而唐微微如果不是太寂寞,太恨嫁,根本也不會對餘忠孝這一套有興趣,甚至,倒退回幾年,她會非常反感這一套——自從上次聚會之後,餘忠孝就經常有一搭無一搭地發個搞笑簡訊給唐微微,msn上見到也聊上兩句,還老說要給唐微微介紹「活兒」什麼的。唐微微每次都說謝謝,不過從來也沒有真見他介紹過什麼,倒是唐微微貨真價實地給他幫過幾次忙,一次是翻譯一本兩萬多字的商業計劃書,還有一次是幫他一朋友從供貨商那裡打折買了一個浴缸。至於他那個「醫院專案」,很快就不提了。唐微微問過幾次,餘忠孝要麼不接茬,要麼說點無關痛癢的,有的時候會反問唐微微:「你說辦醫院到底好不好?」或者會乾脆跟唐微微探討老同學一起做生意的利弊。
其實,對於這些問題,唐微微毫無興趣。她不明白,為什麼麗莎跟男人有那麼多可聊的,而她就沒有。麗莎對她說,很簡單啦,生活的煩惱,工作的問題,都可以跟男人說啦,說著說著,關係就說近啦。
唐微微心說,生活的煩惱?她最大的煩惱就是嫁不出去,沒有找到合適的男人,這怎麼張口?
有一次,唐微微跟餘忠孝吃飯,一頓飯吃下來,竟然花了三四小時,吃的也就是火鍋,涮羊肉。餘忠孝不停地給她講投資、講股票、講生意,她聽得頭暈眼花,腰痠背痛。後來跟麗莎說起來,麗莎哈哈大笑,批評唐微微,說:「人家男的那是拋磚,人家扔了一晚上磚頭,你一塊玉都不捨得往外掏,我要是男的,我就再不約你了!」
照著麗莎的理解,餘忠孝講投資、講股票、講生意,那都是在熱身,在墊場子,在人家男的墊完場子之後,就該輪到您唐微微了。您要是想玩含蓄神秘呢,您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您要是想玩「短平快」呢,您就用腳在桌子下面纏繞他的腳;您要是啥都不想玩,就想嚴肅認真地推進倆人的關係,您就問問他想找什麼樣的女朋友?如果嫌這個太露骨,就說說手機報上的新聞八卦或者星座運程,要是再嫌這個俗氣,那就說說看過的電影小說電視劇。當然,麗莎根據她的實戰經驗,總結出來的最實用的一招,就是分手的時候,要表現得非常非常地不捨,然後,忽然撲上去,飛快地吻一下,轉身走掉。
唐微微說這招我做不來,太輕浮了。
麗莎說,你要是給人家輕浮的感覺,那你就太失敗了。你得讓人家覺得你特良家,但,實在是他太有魅力了,你是出於情不自禁。麗莎給唐微微演示了一遍,然後讓唐微微來,唐微微實在做不出來,只好說:我先上表演系進修半年吧。我這基礎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