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連滾帶爬 陳武 第2頁,共2頁

你還要減肥啊,你再減肥就剩一把骨頭了。

小麥說我就要那感覺。

我們又瞎扯些別的話。我問她什麼時候買了這套大房子。還問她這些年都做了哪些工作。問她和芳菲聯絡多不多。問她都有哪些朋友。小麥有的跟我說說,有的不作回答。

在我們說話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就是,小麥有三部手機(好像四部或者更多),還有一部小靈通。我發現這個細節,是因為她的手機響了,小麥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另外一部手機。這是一部新式的彩屏手機,鈴聲有些怪異。小麥看看號碼,沒有接,還關了機。而她的小靈通,大概是一直放在家裡的。因為我問過她,問她小靈通號碼是多少,她說,你就打我手機吧。而她所說的手機,是她告訴過我號碼的那部。那麼,帶彩屏的那部號碼是多少呢?她為什麼家裡有電話,還擁有好幾部手機和一部小靈通?我還聯想到不久前,我和小麥晚上散步時,小麥從身上掏出一張磁卡,到路邊的電話亭去打了一個電話。她身上又有手機又有小靈通不用,卻打磁卡電話,也是我不能理解的。

也許小麥和許多女人一樣,做事都很仔細吧,仔細到讓人不可理喻的地步。

你就住我這裡好不好?你住幾天,習慣習慣——要是不習慣,你隨時開溜,招呼都不用跟我打。

這裡要是我家就好了。我這可是真話。

你要看這裡不像你家,那我是你家,怎麼樣?

我感動小麥的話,心裡既踏實又懸浮著——太快了吧?好像還沒有準備好似的。

想什麼啊?

我得意地嘿嘿笑著,重複著她的話,你就是我家——太詩化了。

別冒充學問,你又不是海馬!

小麥笑著,離我一步遠的距離。我立即想起那幅畫。這時候的小麥,和我畫中的小麥如出一轍。我忍不住上前摟住她,我說,過兩天,我送你一幅畫。

我和小麥一起打車來到春城飯店。

他們都到了,只缺海馬。

我和小麥找地方坐下來,就聽芳菲沒頭沒腦地說一句,怎麼樣?

達生和許可證都會心地笑了。達生說,非常好。

我和小麥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一定是芳菲說到了我們倆。芳菲說不定還對她的巧作安排津津樂道。

我故意打岔說,不是說好今天我請的嗎?

達生說,行啊,那就算你的吧,讓你好好再得意得意。

不行,你請就你請,我下次再請。

達生說,看你嚇死了,不要緊,你請客,我埋單。

達生真是善解人意啊,他知道我口袋裡錢不厚實。

但是芳菲說了,人家有小麥,稀罕你埋單。

小麥就偷偷樂了。

達生穿一身得體的西服,他快樂地說,誰請客也是吃飯,聖誕節過去了,又迎來了元旦節,只要你老陳兩旦(蛋)快樂,我天天請你。

大家哄地笑了。

我反擊道,今天怎麼穿上了西服?你以為穿西服你就是大老闆啊,還不如穿你那些破衣爛衫更像你。

小麥用腿碰我,說,你不懂不要說外行話,什麼破衣爛衫啊,人家那是名牌。

知道,名牌我不知道?還世界的,我故意逗達生玩的。

大家又笑了。

其實我哪裡知道啊。我還以為達生故意作秀呢。誰知道他那身行頭還有來歷的。我怎麼就看不出來啊,我還是搞藝術的呢,藝術這碗飯我是白吃了。

海馬這傢伙,怎麼回事啊?怎麼還不來啊?許可證顯然對我們東一句西一句的話感到反感了。許可證說,達生你去接他一下。

達生說我打電話看看。達生擺弄了半天電話,說打不通,手機關了,家裡電話一直忙音,這傢伙八成在上網。我去把他帶來。

達生出去了。包間裡只有許可證、芳菲、小麥和我。許可證和芳菲悄聲地說著什麼,我就和小麥說話。自然沒有什麼要緊的話。小麥就用腿不停地碰我的腿。我也偶爾碰她一下。小麥對這個遊戲顯然很喜歡。我們一邊碰腿,一邊聽許可證和芳菲說話。我以為他們會談什麼絕密的情話,或者是談生意,沒想到是說張田地、李景德、金中華,還有更大的副市長、人大副主任這些官,期間還提到另外一些長。我聽到許可證說,你選個時間吧,我把他們請到一起坐坐,讓你認識認識。芳菲不失時機地說,那就定明晚吧,我在登泰安排一下。許可證說,不要你安排,喝杯酒吃頓飯,還不是小意思。芳菲說,我得好好感謝你啊,事成之後,我把稿費都給你。許可證說,外了吧?你是瞧不起我吧?我幫你弄點廣告,你還提稿費?我還缺那幾個小錢?芳菲說,這倒也是,我說錯了,那我就留著,什麼時候請你洗洗東海溫泉澡。許可證哈哈大笑著說,好啊好啊。

我聽出來,洗澡是假,找小姐是真。芳菲也真能做得出來,看來,他們晨報的廣告真的不太好做。芳菲準備請客的那家登泰大酒店我也知道,是全市惟一一家五星級飯店,聽說最低消費是三千塊錢一桌。

許可證突然說,你說明晚安排在登泰啊,巧了,明晚我還有點事。這樣吧,你讓我先跟他們聯絡一下,具體時間我再通知你。

芳菲說,什麼聯絡啊,你給他們打一個電話,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啊,我是生意人,辦事可是喜歡爽快啊。

許可證對芳菲的話顯然非常滿意,他微笑著說,我忘了你是報社廣告部的大主任了。好吧,我把事情全推了,專門為你請客,我保證讓他們全部到場,到時候,能不能辦成事,就看你的了。

芳菲說,你放心,辦這些事我還是有把握的,我把節目安排多多的,保證叫他們都滿意。

我和小麥聽出來了,芳菲做生意真的不容易——什麼心都要操,要操多少心啊。

許可證抽著煙,吐著菸圈,說,芳菲,你說我到你們晨報,到底合不合算呢?

你能屈駕到我們破報社啊?

什麼話講的,我對媒體一向是有興趣的。

來做一把手?

老了,要是早五年,也不是沒可能。

達生很快就回來了。他不但帶來了海馬,還把海馬的老婆一起帶來了。

海馬的老婆小汪,我和達生都比較熟悉,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小汪沒下崗之前是第五農藥廠的工人,下崗後就在家耗著了。她曾是個寫詩的文學青年,中學時寫過幾本詩集,早年特崇拜海馬,曾說過「不是嫁給海馬而是嫁給文學」的話,可結婚後,才發現作家原來不是個東西,連老婆都養不活。小汪就覺得自己是鮮花插到了牛糞上,後悔都沒有了眼淚。我知道她經常跟海馬乾架,海馬經常被她打得灰頭土臉傷痕累累。我知道他們幹架都是因為錢,有時候因為沒錢買米了,小汪嘟囔幾句,海馬也針尖對麥芒。小汪脾氣一上來,就沒真沒假。在海馬和小汪一進來時,我估計他們倆又幹架了。不過我沒見到海馬身上有傷痕。從前他們倆幹架,海馬臉上或手上會有一道道血痕,有一次海馬到醫院包牙,他的下門牙掉了一顆,我問他怎麼弄的。他說還能怎麼弄的,小汪打的。他還哈哈地跟我笑。他們三天兩頭幹架,已經習以為常了。

空調房間的氣溫很快就上來了,喝酒時,別人都脫了外套,海馬也脫了外套。海馬小心夾菜的時候,我還是看出來了,海馬的手腕上露出了血痕,他脖子上也有一道血痕的尾巴。我就知道他們這一架不是白天干的,是夜裡動的手。夜裡目標模糊,難免會把傷弄到容易暴露的地方。夜裡正是年終歲首的時候,我當時和小麥在一起,引用達生的話就是,我正在兩蛋快樂呢,可他們兩口子卻幹架了,可能是年終歲首盤點沒有盤好吧。

今天這頓酒喝得比較和氣。原因可能不僅是多了一個小汪(小汪第一次參加這樣的酒會,她一靦腆,大家只好跟著靦腆了)。原因可能是,芳菲和許可證一直在密謀如何請客,密謀如何借請客來談廣告。整個喝酒過程中,他倆都不在狀態。我只零星聽到什麼二分之一版啊,百分之十七啊,回扣啊,稿費啊,軟文啊,套紅啊,報眼啊,報眉啊,底條啊,等等。

散酒的時候,達生堅持用車送海馬和小汪。達生還喊我和小麥一起上他們的車。達生說,走啊,到海馬家打牌去。我知道達生的意思,他想讓一場牌局沖淡一下海馬和小汪之間的矛盾。海馬也說,老陳,好久沒打牌了,甩就甩幾牌嘛。海馬說話時,我看到他朝小汪看一眼。小汪說,我也打,我也好久沒打八十分了。小汪這回給足了海馬面子。這是我們今天第一次聽小汪和海馬說話。海馬也就給點陽光就燦爛地說,你那臭牌,上不了場。小汪可愛地推一把海馬,說你才臭了,你頂風臭千里。我們就都笑了。我們擠上了達生的吉普車,一路嘻嘻哈哈地到了海馬家。

誰知,到了海馬家,達生說要聽維也納新年音樂會,不跟我們打牌了。他說,你們四家正好。

小麥說你也懂音樂啦,不得了啊。

海馬說你越來越驕傲了,聽完音樂會過來啊,再喝啊。

達生在我們的罵聲中開車跑了。

抓牌的時候,海馬下決心說了一句話,他說不準備在家寫作了,準備找一份工作做,光耗著也不是個事,寫稿子也賺不了幾個錢,又說,我們還想要個孩子呢。

小汪說,看你美氣的,誰給你生孩子啊,你讓孩子喝西北風啊。

小汪說這話時,並不是生氣的。她嘴角有點彎,臉上還有小酒坑,一說話就笑笑的。

我們都說小汪天生一副甜模樣。

小麥說,小汪是個大美人,生個女兒也一定是個大明星。

小汪說,為他生孩子,我才不那麼傻了,他連工作都沒有。

海馬說,我不正在找工作嘛。

小汪說,找到了又怎樣,一月三百五百的,還不夠他自己買書看的,他能有錢養得起小乖啊。

海馬說,總有辦法啊。

海馬嘴上這樣說,看出來,有些洩氣。

小汪說,他還暈車,我也暈車,我們兩人都暈車,要是生個孩子,肯定也暈車,一家不出門就都暈倒了。

暈車不遺傳吧?海馬說。

誰說暈車不遺傳?小汪說。

就這個話題,我們又討論了一會。

後來,大家一致認為,海馬是應該找個工作乾乾了,幹總比不幹強,可以讓許可證想想辦法。他認識人多,路子廣,隨便找個事做,應該沒問題。

誰知,海馬說,我不想找他,有本事自己找,麻煩人的事,我不做,連達生請我去做我都沒去。

海馬又進一步解釋說,你們不曉得,做朋友行,做同事,天天在一起,就不一定行了,你們說對不對呀。

小汪對海馬這句話有點反感,她說,你看你,人不怎麼樣,講究還不少,照你這樣說,你永遠都找不到工作。輪到你挑三揀四啦?你也不照照鏡子!

海馬說,又來了,你去給我們倒點水。

我不倒,你不喝拉倒,你也不是沒長手。

就倒杯水,你看你多少話。海馬可能覺得沒面子吧,臉色有些不好看。

嫌煩啦?我就知道!

我們看出來,小汪又上情緒了。

小麥打圓場說,等會我給你們倒水,等牌抓起來我就給你們倒。小汪你別動,他們都成大老爺了,沒有人服侍不行啊……哎呀,底抓穿了。

小汪還是倒水去了。

11

我終於準備請客了。我再不請客就說不過去了,他們會說我雷聲大雨點小,會說我請客都在自己嘴裡請,不是落實在行動上。

但是,達生卻打來電話,讓我們到春城飯店吃飯。我在電話裡說,達生啊,怎麼老是你請啊,也讓我表現一次嘛。達生說,無所謂,吃頓飯算什麼啊,你和小麥一起過來吧,沒有別人,還是咱們這幫菜鳥。喂,老陳,你和小麥早點來啊,咱們聊聊。我說,怎麼,有事啊?達生說,我操,我能有什麼事,就是瞎聊唄。

我和小麥就提早趕到春城飯店。

達生仍然春風得意,滿面笑容。我發現,一旦是達生請客,他就格外的興奮。好像我們去吃他的飯,對他是一件多麼榮耀的事。

但是,幾句話沒聊,達生手機響了。達生看一眼手機,說,是許可證的。達生接了電話,說,喂……怎麼……不來啦……什麼事啊……不還是吃飯嘛……什麼不一樣……你說……這樣不太好吧……你等等,正好老陳和小麥在我這地方,你再跟老陳說說。

達生把手機給了我。我說,許總啊,怎麼回事?

許可證說,我去不了啦,我這邊有一桌。

我說,要不重要,就過來嘛。

許可證說,非常重要。許可證接著說,我想這樣,你和達生商量一下,我在海鮮城,我這兒有……怎麼說呢,是重要客人,非常重要,我再在我這邊給你們安排一桌,你們過來,我就可以兩邊跑跑了。

我覺得這樣也行。我就說,你那邊方便嗎?

許可證說,方便。

於是我們一行人殺到了海鮮城。對許可證此舉,我們表示欣賞。達生既不花錢,又有飯吃,許可證真是我們的好朋友。

我們五個人在一個小包間裡,空調已經打好了,冷菜也上齊了。我們拿海馬打趣,問他身上的傷痕好了沒有。我們都羨慕海馬,經常被自己美麗的老婆揍一頓,真是幸福不過的事了。海馬對我們的話也沒有反對,他說,再幸福也不如你們啊。你們那才叫幸福啊。說著,還看一眼小麥。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

許可證推門進來了。許可證對我們能照他的安排很高興,他說,都來啦,包菜,五十塊錢一人,你們放開喝,我等會過來敬酒。

達生說話都是挺正經的,他說許總你有事忙事,我們你就別管了。

許可證說哪能呢,等會我過來啊。

菜都是好菜,我們五個人上了一桌海鮮。我們對那盤對蝦乾特別感興趣,吃了一盤,我們又要一盤。我們都不去喝酒了。這麼好的美味,誰還去喝酒啊,吃吧。海馬說,等會吃完飯,我要跟小姐再要一份對蝦乾,帶回家,給小汪吃。小汪最喜歡吃對蝦乾了,早上喝著稀飯,吃著對蝦乾,小汪能喝掉半鍋稀飯。

海馬的話我們信。

一直沒說話的芳菲嘖嘖嘴,說,海馬多疼老婆啊。老陳你以後可要學著點。

大家都知道芳菲的話是什麼意思。我也沒有隱瞞什麼,看一眼小麥,小麥臉上也恰到好處地爬上了紅暈。

許可證推門而入了。許可證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許可證酒杯一舉,身子一閃,一個身穿紅色羊毛衫的美麗的女孩進來了。

這不是江蘇蘇嘛。

江蘇蘇站在許可證身邊,亭亭玉立。許可證拉過她,說,介紹一下,我愛人,江蘇蘇。

在座的,恐怕只有小麥和芳菲不認識江蘇蘇了,我發現,許多人都大吃一驚,都被江蘇蘇的美麗和氣質驚呆了。

許可證繼續說,這幾位,都是我朋友,介紹一下吧,達生你認識,他到我家去過幾次。這位,海馬,我跟你說過的,作家。這位,芳菲,晨報主任。這位,老陳,陳巴喬,畫家,跟我最鐵,你知道的,不用介紹了。老陳和海馬都是搞藝術的。這位,小麥。我們都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來,我看這樣,我和蘇蘇先敬大家一杯,然後蘇蘇再敬一杯。

我們一起把酒喝了以後,江蘇蘇開始敬酒了。江蘇蘇端著半杯啤酒,先敬小麥和芳菲。江蘇蘇說,我先敬女士啊,你們不要有意見。江蘇蘇把酒杯,在小麥和芳菲的杯子上輕輕碰一下,聲音發出來了,真是奇怪得很,她們三人的碰杯聲,都彷彿不一樣似的,叮叮的,脆脆的,像在晨霧裡,像在露水裡,十分的女性化。江蘇蘇抿一口酒(也許她沒有喝)。又跟海馬碰一下,也照樣地抿一口,跟我也是如此。但是,她敬達生時,達生說話了。達生說,嫂子你不能這樣喝酒,這杯酒你得幹掉。江蘇蘇說,我不能喝酒,說著,就望著許可證,那種求援的樣子很可愛。許可證說,達生,蘇蘇不能喝你是知道的,哪天到我家再敬你吧。達生說不行,嫂子一定得喝。許可證說,那我就代喝了吧。達生還說不行。達生說,要代,也不能讓你代,你是外人,我帶還差不多。達生說,老許,你把酒也倒上,我和蘇蘇敬你一杯。我和蘇蘇,祝你官運亨通。要不,你就祝我和蘇蘇幸福吧。

達生說許可證和江蘇蘇是外人,說他和江蘇蘇是一家的。他還要求許可證祝他們倆幸福。達生認真地開這樣的玩笑,讓我們開懷大笑。

許可證也笑了。許可證可能惦記著他那邊的酒席吧,就順著達生開著玩笑,說,好,我祝你們幸福。

我們在笑聲中送走了許可證夫婦。

大家繼續開心地喝酒。有人說江蘇蘇真不錯。有人罵許可證豔福不淺。

達生說,我們去不去許可證那邊敬酒呢?

海馬說,不知道許可證那邊都是些什麼人,我們去了,怕是配不上,弄不好還掃了人家的興致。

芳菲說,達生你去還差不多,你是大老闆,只有你能夠敵得過他們。

達生說算了算了,不去也好。

後來,我們一致認為,不去敬酒比較妥當。一來,那邊情況不明,二來,江蘇蘇在那邊,也可能是什麼私客。就是說,也許是江蘇蘇的客人。再說,如果需要我們去敬酒,許可證會來招呼的。

再後來,我提議,下次我請客,把夫人們都帶上,海馬,你把小汪叫來,達生,我們還沒見過你那位呢?是不是像江蘇蘇那樣,也要閃亮登場,讓我們大吃一驚啊?芳菲,你那位也要來,再加上許可證和江蘇蘇,這才像喝酒的。

沒想到,我話音一落,就留下話柄了。大家都鬨笑我和小麥正好也是一對。

我現在終於結束了無家可歸的日子了。蒼梧小區小麥的大房子裡,讓我感覺到了家的溫暖和家的氛圍。你知道,我此前的狀況是,不論有工作無工作,不論有事沒事,都處在漂的狀態。而現在,小麥讓我有了穩定的生活了。生活一穩定,精神也跟著穩定。關於請客的事,幾天後,我們又舊話重提了。

在小麥那所大房子裡,我盤著腿坐在沙發上,我把菸灰缸放在兩腿圈成的小圈子裡。小麥看一張港臺爛片。她有點蓬頭垢面。我們剛從床上爬起來,現在快中午了。這幾天我們早上都是從中午開始的。我說,小麥,別看了,你去洗一把,我們出去吃飯吧。小麥說,我不想出去了,你去買點帶上來。小麥告訴我她平時也不吃早餐,這些年習慣了。我和她就早餐問題有過討論。最終,她說,我要減肥。我就沒有話了,減肥對於我們周遭的女人來說,真是最充分的理由。這一招能抵擋住所有的問題,就連海馬的老婆小汪,都喊著要減肥(她只有九十來斤,卻有一米六六的身高),可見肥是多麼的讓人恐懼。

不知怎麼的說到了達生,我和小麥一致說他人出息了,脾氣也越來越好,請客數他最實在,開著車也不顯擺。說到請客,我就有點慚愧了。小麥大概看出來了,她說,怎麼說也該你請大家吃一頓了。我說那是那是,最近吧,我安排時間。小麥說,什麼最近啊,就今天算了,我有的是錢,先給你點用用,用完再拿。小麥說到做到,她從茶几的抽屜裡拿出三千塊錢,說,你先用著。

可我打電話給達生時,達生說他去不成了。我說怎麼啦?他說,在醫院裡,斷了一條腿。我說怎麼搞的。達生在電話那頭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點小事故,不要緊。我說真的要緊不要緊?達生說,接上了,要得半年才能長好。我說我們去看看你啊。達生說,沒事的,有事你忙你的,躺三兩個月就能出院了。我說,是不是開車出了事故?達生說,就是一不小心撞到山上了。我說,你是不是酒後開車。達生說,喝了一點。我說,車子怎麼樣啊?達生說,差不多報廢了。我在電話裡惋惜了一陣。達生還是無所謂的口氣,你知道就行了,別再跟朋友們說了。

我和小麥決定去看達生。同時決定,今晚不請客了。少了一個達生,喝酒也沒什麼意思。我們都替達生擔心,說他生意沒有人打理了。說一部車幾十萬呢。說不知會不會殘疾。後來小麥又自我安慰,說他那麼大生意,管理體制應該早就健全了,不會有問題。又說再買一部新車,達生也是有這能耐的。

我們在醫院門口買了花,小麥說水果就別買了吧,他家水果還不是堆成了山。再說,現在水果都是激素催出來的,也不好吃。

達生躺在病床上,腿上打著夾板,頭上也包起來了,連脖子都裹上了紗布。達生看到我們,說,帶什麼花啊。

我們進去時,看到坐在病床一角的一個女人,正低著頭默默地流淚。我們都坐下來了,達生也沒有介紹她是誰,我猜想她可能是達生的老婆。小麥噓寒問暖幾句後,就說,達生也不介紹一下。達生臉上的笑容帶有苦意。他說,她是我老婆小王,女人見識短,哭哭啼啼有什麼用。小王,我朋友來看我了,你給我點面子好不好。我覺得達生對他老婆態度不大好。小麥可能也感覺到了,她轉過話來安慰小王幾句。小王是個樸素的女人,樣子也很善良,三十六七歲的樣子,經不住別人的安慰。小麥越安慰,她越是流淚。她頭一直不抬起來。她都成一個淚人了。

我們告辭時,小王跟了出來。到了樓梯口,我們讓小王回去,她執意要送送我們。都到樓底了,我們看到小王還是淚流滿面。我們只好再安慰她。和剛才一樣,我們越安慰,小王越能哭,最後都泣不成聲了。我們猜想小王一定有話要說。小王終於說話了。這是我們第一次聽到她說話。小王說,你們都是達生的朋友,達生出這個事,我們家……完了。你們都是達生的朋友……能不能……達生他不好意思說,也不讓我說,達生出這個事……你們都是達生的朋友……

我預感到小王一定有難言之隱。

小麥說,我們跟達生都相處十幾年了,你有什麼話,跟我們說。

我說,沒事的,我們是最好的朋友,跟親兄弟一樣。

小王說,我也常聽達生說過你們。達生出這個事,要花很多錢。我們家生活一直都不怎麼樣,達生又窮大方,要面子。我想,我想,我想跟你們借點錢。要是再不交錢,醫院就不讓我們住了。

小王終於把話說出來了。她臉都憋紅了。我看到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她太累了,這句話能說出來,對她,該是費了多大的力氣啊。但是,我和小麥都有點吃驚,應該是大吃一驚。我們一時還沒有回味過來。因為在我們的印象裡,達生是個大老闆,怎麼會窮成這樣呢?怎麼還要跟我們借錢呢?難道他生意沒有做好?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

小麥說,花了多少錢啊?

很多……兩萬多了。

你放心,等會我送錢來——還要多少?先給你兩萬吧?

不不,不能那麼多……

你先拿著,用不完再給我。小麥拉著我走了。小麥又扭頭說,我們一會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