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
三月裡來是清明,
家家戶戶上新墳。
人家上墳成雙對,
孟姜女上墳獨一人。
四月裡來四月八,
娘娘廟上把香插。
人家插香為兒女,
孟姜女插香為範郎。
五月裡來五端陽,
大麥不熟小麥黃。
人家的麥子收上場,
孟姜女麥子繞山岡。
這首歌一共十段
歌詞,一個月一段,唱到十月結束。以前,吳克勤很少把這首歌唱過三月,主要是記不住歌詞。沒想到今天一氣呵成,竟然唱到了五月,他為自己感到驚喜,就像突然做成了一件從來沒有做成過的事情。
此時他正走在一個山樑上,空氣中瀰漫著破曉時的寒氣,但是他並不感到寒冷。這裡視野開闊,能夠看到太陽剛剛從霧氣濛濛的山巒間升起來,在一些耀眼的小云片下面努力地擴充套件著自己的領地。小云片下方就像血染過一樣閃爍著紫紅色,過一會兒,雲彩就不見了,太陽才得以把最初幾道光芒傾瀉到大地上,與清晨即將消逝的黑暗交融在一起。黑暗節節敗退,最後被完全融解,大地一片輝煌,樹木的頎長身影逐漸變短,溝渠裡,坡窪上,黑糊糊的灌木叢間,都氤氳出寒冷的淡藍色的晨霧,貼著地面流動著,組合著,在沒有風的低窪地彙整合為虛無縹緲的湖面,就像從天上往下看到的景緻一樣。又過了一會兒,太陽就把刺眼的光芒照射到黃河峽谷了,先是把峭壁的頂端浸染成金紅色,看上去就像銅澆鐵鑄的一般,然後,隨著光線下移,黃河寬廣的河面就顯露出來了。河面上的積雪閃耀著瑣碎的光澤,和太陽光線糾纏在一起,像孩子那樣嬉戲著,打鬧著,你甚至能夠聽到它們那開心的沒有節制的笑鬧聲。
黃土高原就像一個龐大的巨人,在那裡躺著,似乎並不急於做什麼事情。它沉重地喘息著,愜意地享受著。這是一種帶有傷感意味的倦怠,一種只能夠用靈魂感知的痛苦,一種無法用語言訴說的責怨……就是這些東西使人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生命的真實狀態,感覺到了活著是多麼美好的事情。
吳克勤被眼前的景物感動了,他覺得在這樣的時候就應當唱歌!重要的是他唱得竟然這樣好!他有什麼理由不繼續唱下去呢?
他站定在一個土坎上,繼續往下唱——
六月裡來熱難當,
孟姜女擔水熬米湯。
扁擔壓在肩膀上,
來到樹下歇陰涼。
七月裡來秋風涼,
家家戶戶漿衣裳。
人家漿衣有人穿,
孟姜女漿衣壓木箱。
八月裡來過中秋,
家家戶戶賞月亮。
人家賞月成雙對,
孟姜女望月獨一人。
九月裡來九重陽,
孟姜女釀酒甜又香。
頭一杯酒敬天地,
第二杯酒敬範郎。
十月裡來十月一,
家家戶戶送寒衣。
走一里路來哭一里,
哭倒長城十萬裡!
嚴格一點兒說,這不是在歌唱,這僅僅是在訴說——很多地方,吳克勤都跑調了,他幾乎是在背誦歌詞,就好像他早早起來就是為了要做這件事情一樣。他一定要做好。
假如這個時候有人遠遠地看到這樣一個唸唸有詞的人面對著整個世界在吟唱,一定會驚訝不已,覺得他可笑至極,覺得他是一個瘋子。但是吳克勤自己一點也不覺得可笑,他不是瘋子。實際上他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麼歌曲,如果他開頭唱的不是「正月裡來是新年」,而是別的什麼,他也同樣會這樣認真地唱下去,並且同樣會準確地把它唱完。
歌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非常難得地把自己赤裸裸地放到了大自然中間,把自己變成了天地之間的一種物質:一棵樹,一葉草,一個石子,一滴水,一片雪花……只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真正擁有了整個世界。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以為擁有整個世界,其實那只是虛幻,那只是一種青春衝動臆造出來的虛幻;人年輕的時候是不會擁有世界的,因為世界站在理性一邊,年輕人缺乏的正是理性啊!
他唱完最後一句,覺得渾身疲憊,就坐在土坎上,打算歇息一會兒。他無意之間摸了一下臉,手上竟有溼溼的東西,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哭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索性不再約束自己,放縱開感情,把無意識的哭泣轉變為明確的痛哭……北京插隊知青吳克勤把長滿了花白頭髮的頭顱埋在兩腿之間,痛哭起來。
在這樣一個寒冷的清晨,在如此幽深的黃河峽谷深處,在這廣袤的天地之間,是不會有人看到一個已經失去青春歲月的男人痛哭的,吳克勤用不著擔心遭遇尷尬。
一個小時以後,吳克勤摔死了。
摔死吳克勤的地方離他痛哭的那個土坎不過二三百米,這也是長著那棵枯樹的地方。人們發現吳克勤的時候,枯樹也從三十丈高的山崖上落下來了,樹幹上還有吳克勤砍斫的刀痕。
誰也無法確切說出發生了什麼事情,最合理的想象是:在他砍斫到三分之二多一點兒的時候,他想把它拉到山崖上邊來,枯樹沒有被拉斷,它的反作用力反倒把吳克勤帶了下來,砸在樹幹上,樹幹折了……三十丈,相當於將近四十層樓高,下面正好是黃河那個回灣,夏天的時候深不見底,冬天就凍得像鋼鐵一樣堅硬,人落在上面怎能不死呢?
他躺在黃河上,殷紅的鮮血浸染了很大一片冰面,和冰面凍在一起。砍柴刀被甩到了很遠的地方,在靠近山崖的土坑旁邊,散亂著他原本纏在身上準備捆木柴的繩子。繩子很乾淨,沒有血。讓人迷惑不解的是繩子為什麼也掉到下面來了?幹活的時候他不會把繩子纏在身上的,如果他把繩子拿下來放到了山崖邊上,繩子就不會掉下來。這是很奇怪的事情。
當秀梅哭喊著撲向丈夫的時候,吳克勤的眼睛還睜著,表情平靜,就像是在家裡的炕上歇著一樣。他一直看著秀梅,好像很奇怪她為什麼號哭。吳克勤留給秀梅的最後一句話是:「別擔心,秀梅,我挺好的……」
他用的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話,這是他很久就不再使用了的語言。說完這句話,他就像非常疲倦的人那樣把眼睛閉上了——他只閉上了左眼,右眼仍然睜著,好像在看這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的世界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後來,馬家崾峴人說,他是在惦記自己的兒子哩!他等著看兒子虎生哩!
然而,他沒有等來虎生。
吳克勤的右眼漸漸蒙上藍色的陰翳,完全阻斷了和這個世界的交流,哪怕是作為死者和生者的交流。秀梅搖撼著他,希望他再和她說一些什麼。他就像決定什麼都不說了的人一樣,緊緊地閉住嘴巴。他的軀體漸漸僵硬起來。在馬雙泉帶領下,人們把秀梅扶起來,七手八腳把吳克勤的屍體抬回馬家崾峴。
吳克勤沒有看到兒子虎生。
虎生到九里坪煤礦挖煤去了,這是虎生很喜歡的工作,儘管以前聽說崤陽的許多小煤礦包括九里坪煤礦都出過事情,秀梅曾經激烈反對虎生去挖煤,但是,無奈虎生的決心和吳克勤的默許,虎生還是去了。第一次拿到工資,虎生給爸爸買了一件二毛皮襖,給媽媽買了一件毛衣,剩下三十八元五角錢,一分錢也沒留,都交到媽媽手裡了,讓爸媽買肉吃。撫摩著皮襖和毛衣,攥著手裡的錢,秀梅嘴上誇耀著兒子,臉上也帶著地地道道的高興表情,但是她的心緊縮著——這筆錢等於是懂事的兒子用命換回來的啊!吳克勤批評了虎生,怨他不該花這個錢,他說咱農村人咋能穿這麼好的東西?他現在穿的棉襖就好著哩嘛!至於剩下的錢,他對秀梅說:「我們沒給娃娃留下什麼,這錢不能動,都給娃娃攢起來,有朝一日給他箍上三孔石窯,娶一個知疼知熱的好婆姨。」
秀梅不讓兒子虎生看到吳克勤血肉模糊的屍體,當馬雙泉告訴她已經派人去叫虎生的時候,她的第一個反應是不讓虎生看到爸爸的屍體。這樣,趕在虎生回來之前,馬雙泉和鄉親們就已經把吳克勤打理得乾乾淨淨,給他穿上虎生買的那件從未上過身的二毛皮襖,裝到棺材裡,並且用十二分長釘把棺材蓋釘死了。
虎生趕回家,在院子裡看到慘白的柳木棺材,先怔了一下,沒有哭,淚水卻順著臉頰嘩嘩地流下來。他疾步走到父親的棺材跟前,想掀開棺蓋看父親,棺蓋紋絲不動。他疑惑地看了看周圍的人,隨後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他跪在地上,把頭深深地垂下,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哭聲變成了顫動著的哽咽——他在路上已經盡情地哭過,他的喉嚨已經喑啞。他深深地跪著,用這種方式和父親進行交談。秀梅掙脫了幾個婆姨女子,從窯洞裡跑出來,和虎生抱在一起,跌倒在地上,就像兩個打架的人那樣在一起掙扎。
馬家崾峴村村長馬雙泉操持著把吳克勤安葬在了村北地勢最高的地方,這個地方叫寬坪。這裡原來有吳克勤帶領馬家崾峴人修建的梯田,曾經上過報紙,直到前不久仍然是全村產量最高的土地。前年開始上級要求退耕還林,這片坡地就開始撂荒,現在,坡地上已經覆蓋了各種樹木雜草。當初那麼漂亮的梯田,就像被歲月摧毀了的
長城一樣只剩了些依稀可辨的痕跡,用不了多久,就會完全消失了。
從寬坪往四周瞭望,整個黃土高原都赤裸在人的面前,寬闊陡峭的黃河峽谷通過那個著名的回灣,把手臂伸了過來,就像在這裡突然發現了一個需要它呵護的人一樣。
它呵護了吳克勤。
我們可以認為吳克勤並不孤獨,他紮根在了這片厚土之中,還原在了這片厚土之中,消融在了這片厚土之中。他就像一滴水,在樹木花草的葉片上享受過黎明的陽光,曾經滲入大地滋潤一小塊泥土,但是現在,他走了,他聽從黃河的召喚,迴歸到母體中去了,去和這條偉大的河流共享苦難與輝煌去了。
……
吳克勤的死給我的震撼與其說是爆炸性的,毋寧說是一種直接的靈魂和肉體的打擊,奇怪的是打擊並不是馬上被感覺到的,這與我的經驗完全不同。我曾經經歷過突然聽到親人出事的訊息,那個訊息帶給我的感覺就是爆炸性的——悲哀像炸彈那樣炸響了,爆炸後的黑色煙雲滾動著,瀰漫在整個靈魂世界……那是真真切切的打擊。這次不是。
吳克勤意外死亡的訊息帶給我的感覺最初竟然是完全沒有感覺,就好像在聽一個文學青年說一件能夠進入小說的情節,而情節中的人物和我的生活又沒有任何關聯。
「哦。」我說。
蕭川感嘆說:「農村人活得糙,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哩!」
「是,」我淡漠地說,「我知道。」
蕭川開始說別的事情,但是我對那些事情已經沒有任何知覺。蕭川看我心不在焉,就告辭走了。我一個人獨自留在窯洞裡。
就在這個時候,打擊發生了:一開始是微弱的,我的心靈只感覺到微弱的撞擊,撞擊的力量似乎並不大,我甚至完全可以忽略它,然後想別的事情……但是,我沒有能夠想別的事情,我的全部心靈空間一剎那就被一種奇異的力量控制住了……我分明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擊打,我聽到心靈被擊打發出的沉悶響聲,感受到遲鈍的、繼而尖銳的疼痛……這種打擊的直接後果是:你的靈魂會破碎不堪,它那強勁的衝擊波會讓你完全喪失感覺能力,你的整個心靈世界都彌滿著黑色的痛苦煙雲。
會議期間,我就處在這樣一種狀態。
我和吳克勤一九七七年初秋那次見面的情景就像電影一樣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他帶我去看黃河,看到他和我躺在土炕上,溜達在村邊的小路上,給我講述母親玉蘭和兒子紹平的故事……他的聲音低沉緩慢,似乎並不急於把故事講完,他講述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這以前,儘管我也曾經被他講述的故事所激動,但是我從來沒有把這個故事調動到用我的靈魂關注的程度,在關於吳克勤的記憶中,吳克勤仍然站在前臺,衝我羞澀地笑著,滿懷豪情地講述他的抱負……但是今天,我突然發現那個故事寓意深刻。
吳克勤的死,吳克勤講述的故事,使我又一次想到黃河。
必須承認,在關於黃河的種種複雜意象中,我的腦子裡又疊加了殘忍的意味——在這個意義上,如果把黃河比喻為我們的母親,就是不準確的。可見,任何一種比喻都有不周到的地方,我們只能在相對意義上體會比喻的意味。
黃河很殘忍,無論吳克勤講述的故事還是吳克勤的現實人生道路,都在證明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能夠被稱之為殘忍的東西像失去理性的河流一樣橫衝直撞。我當然願意相信這種殘忍與黃河無關,但是,我又的的確確無法將它與黃河剝離。因為事情就發生在那裡,儘管那是一條偉大的河,被我們稱之為母親的河。
站在洛泉大學會議主辦者特意為我們安排的窯洞賓館前的空場上遙望,遠遠地看著黃羊河就像一個恬靜的少女,美麗而溫柔。她就這樣美麗溫柔地從黃土高原腹地蜿蜒而來,蜿蜒而去,在她認為合適的地方注入黃河,然後,在黃河認為合適的地方匯入了大海……她留在我心裡最美好的記憶重新變為現實:夕陽西下,河水靜靜地流淌,輝映著晚霞和在岸邊洗衣服的婆姨、女子的身影;在她身後,樹木正在被秋色暈染,世界顯得異常輝煌,所有的建築,無論新起的樓房還是蔓延在山坡上的窯院,都沐浴在奇異的光彩之中,世界是那樣和諧,那樣光明……你能夠想象這樣一條溫柔的河流會突然暴戾成為一頭兇殘的野獸,會無情地吞噬掉一切阻礙它的東西嗎?
如果我沒有親眼看到一九七六年夏天發生的那場大水,沒有親眼看到著名的郝家坪石拱大橋在洪水的猛烈衝擊下轟然倒塌,沒有親耳聽人描述那兩個北京知識青年在大水中為了維護尊嚴毅然選擇死亡,我會相信在這條河流表面的寧靜下面潛藏著巨大的危險嗎?我會相信這條溫柔的河流深處隱藏著你永遠無法瞭解的本性嗎?與這樣一條河流相伴,對於脆弱的生命意味著什麼,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如果你的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你一生將要經歷什麼事情,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我決定到崤陽縣去看望吳克勤——我真的應當去看一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