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時間與人物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2頁,共2頁

馮坤邊打邊退。

民團——不管編制內的軍士還是臨時拿起槍來的農民——此時已經顧不上分析目前的處境,顧不上對自己的安危做出選擇,整整一天的戰鬥把他們變成了簡單的機器,目前這些機器只知道殺人,別的什麼也不知道。

他們聽從馮坤的命令,邊打邊退,但是他們並不知道如此邊打邊退的最終結局只能是死亡。

在這種情況下,儘管陸相武和商子舟的部隊進攻猛烈,推進的速度並不快。

馮坤是在退守到房屋密集的地區被流彈擊中頭部死去的。

當時他站在一堵坍塌了的牆頭後面,透過薄薄的暮色觀察已經被阻遏在前面的敵人。他只覺得額頭上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敲了一下,世界就在他眼前凝固成為一個快速移動著的色彩繽紛的光團。他很好奇,覺得那個光團很好看,他用目光追隨它,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調整好角度,那個光團就突然爆炸了,黑色的煙雲瀰漫了這個空間,所有的東西都被它吞噬了。

馮坤死在那堵牆頭下面。

當人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血已經流乾了,粉紅色的腦漿塗在臉上,一隻眼睛可怕地暴突了出來。他的一隻胳膊不自然地壓在身子底下,右手卻仍然緊緊地抓著駁殼槍,紅色緞帶上沾著他自己的鮮血。

失去指揮的民團馬上出現了混亂,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防線一觸即潰。就在人們向天龍寨老宅撤退的時候,人們吃驚地看到老宅最上面那個院落冒起了滾滾濃煙,一會兒,一個巨大的火球爆燃開來,整個院落都被大火吞沒了,就連崖壁上的松柏也燃燒了起來。隨著房屋落架,最後一團火焰升上天空,把整個天龍寨都照耀得通紅。

這似乎是一個標誌——井雲飛的民團最後的頑抗歸於瓦解。

商子舟和陸相武的部隊佔領了整個天龍寨。

天龍寨戰鬥到了最後一個人。《靖州志》簡短地記載道:「土匪極為猖狂,經過一個夜晚的激烈戰鬥,被我英勇的紅軍全部殲滅。」

井雲飛做完那件事以後,順著陡峭的臺階拾級而下,打算重新回到前沿陣地上去。他迎面碰上十幾個從陣地上潰逃下來的民團,有幾個還是井雲飛認識的人。

民團兵看到他們的團總,馬上靜止下來,然後才開始七嘴八舌地敘述,似乎在用情況的嚴重和可怕為他們的行為開脫:陸相武的部隊進攻非常猛烈,馮坤已經死了,前沿陣地被撕開了缺口。

這些本來已經找到自我,本來打算想方設法活命的人因為看到他們的領袖而激動起來,圍住東家,表達著與他同生共死的決心。

說完這些,十幾個人就靜止下來,等待井雲飛說些什麼。

身材高大的井雲飛看了看正在燃燒的那個院落,火焰把半個天空照得雪亮,間或還有巨大的

火星向空中飛去,暗淡在陰沉沉的夜空之中。

撤退有什麼用呢?不過是短暫地延緩一下死亡而已,井雲飛無法責怪他們什麼,默默地從那些人中間穿過去。那些民團跟在他後面,重新走向剛剛放棄了的院落。

井雲飛站在一個高臺上往下觀看。儘管這裡的地勢低了一些,整個天龍寨仍然盡收眼底。抵抗雖然仍在進行,大約三分之一的院落雖然仍在民團的手中,巷戰雖然對熟悉地形的民團有利,但是,失敗的結局已經不可避免。井雲飛進一步確認了半個小時以前做出的悲哀判斷。

子彈就在眼前十幾公尺遠的地方飛舞,井雲飛看到敵人正在繞過這個院落下面的街角,從兩側迂迴過來。井雲飛回轉過身,神色凝重地面對著準備為他而死的人,正打算說話,突然看到最上面那個院落髮出轟隆隆的房屋塌架的聲音,一團巨大的火球升上夜空,把整個天空都照耀得如同白晝。

井雲飛好像被那裡發生的事情吸引了一樣,凝神看著,直到火光再次暗淡下來,他才看著大家,語氣沉緩地說:「你們已經盡力了,我井雲飛終生不忘你們的恩情。現在,事情結束了,如果你們還聽我的,那就聽我最後一句話:投降,去向陸相武投降。這是我要求你們的。我知道你們不會拒絕我的要求。」

院落裡的這些人,繼續悄然無聲地看著衣著整潔的東家,就像僵死了一般。衝到門口的陸相武的軍士不以為院子裡有人,當他們看到一個黑壓壓的整體的時候,做出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射擊。無數支步槍把大門口變成了一個碩大的霰彈槍槍口,這個槍口又準確地對著那個人群。一層一層的人紛紛撲倒,五分鐘以後,就沒有站立的人了。在可怕的沉寂中,甚至能夠聽到血液從軀體裡流出來的聲音,汩汩的,就像隱沒在青草下流淌的小溪。小溪從站在大門口的人腳下流出來,順著臺階蜿蜒而下,就像是一條黑色的小蛇。

天已經完全黑盡了。沒有了槍聲。

人們從人堆底下找到了井雲飛,他竟然毫髮無損,身上臉上塗滿了鮮血——那不是他的血,那是撲倒在他身上的天龍寨人的血。國民黨三十四師官兵沒有人不認識靖州民團團總井雲飛。井雲飛被押解了起來。

陸相武先來到這個院落。

仍舊穿著國民黨軍服的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七軍第六旅旅長陸相武圍著被綁縛著的反動民團團總井雲飛轉了一圈,仍舊像三天前召開軍事聯防會議的時候那樣親切。但是,站在他對面的那個三天以前還衣冠楚楚的紳士已經消失了,井雲飛成了一個頭發蓬亂、神情渙散的老人,對此,陸相武心裡也感到驚訝。

井雲飛不想讓陸相武看到內心的波瀾,躲避著陸相武的目光。

「井雲飛前輩,」陸相武捕捉住井雲飛的目光,「晚輩不得已而為之,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沒有使用什麼韜略大計,這只是我的一個小小的計謀,使用了一個淺淺的戰法,就將前輩置於如此境地,這說明前輩儘管世事洞明,但是未必精通軍事。你在做你不懂的事情,這是你今生選擇上的一個重要錯誤。這次,前輩錯在孫子所言‘不知戰地,不知戰日,則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後,後不能救前,而況遠者數十里,近者數里乎?’前輩應當明白其中的道理……」

井雲飛緊緊地閉上眼睛。

在陸相武的胡言亂語之中,有一句話真正觸動了井雲飛:也許,在他的一生中,選擇組建民團是一個錯誤,是在做不懂的事情,是今生選擇上的一個巨大的錯誤,這是父親井寬儒最開始就曾經憂慮過的錯誤。

井寬儒去世前夕,拉著井雲飛的手,說祖父井觀瀾曾經這樣勸戒他:「亂世處大位乃人生之不幸耳,爾切不可涉歷仕途,此事難於見功,易於造孽,尤易於詒萬世口實,況仕道之途,忌妒傾軋從古以來皆所不免……」

「我當時並沒有在意這話的分量,」井寬儒對井雲飛說,「現在來看,你祖父的話有道理,他是有道理的呀!」井寬儒囑咐井雲飛,所謂大位者,或者官位或者財位,都是肇禍的根源……適可而止,適可而止。

當時,就像井寬儒沒有在意父親井觀瀾的叮嚀那樣,井雲飛同樣沒有在意父親井寬儒的叮嚀。

現在,一切一切都悔之晚矣。

著名的紅軍領袖商子舟也來了,他停住腳步,專注地看了井雲飛一眼。奇怪的是,他好像不很在意這個著名的敵人,什麼也沒說,就把陸相武拉到一邊說話去了。

陸相武和商子舟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五分鐘以後,商子舟沒有再看井雲飛一眼,就急匆匆地走了。陸相武也不再看井雲飛,他把押解井雲飛的一個軍士招呼到身邊,低語了幾聲,然後也走了,就像離開對於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的人一樣。

院子裡剩下最後四個人——井雲飛和三個持著刀械押解他的軍人。

玉蘭按住紹平,不讓他往下看。

下面那個院子正在上演一部無聲電影。玉蘭後來無數次想到那個場面,無論如何弄不明白那個時候為什麼突然沒有了聲音。本來,她是應當能夠聽到聲音的,但是她什麼也聽不到。在通紅的火把照耀下,三個軍人中的兩個人把綁縛在井雲飛身上的麻繩解開,把他拖到大門口,另外一個人尾隨著他們,一邊走一邊用一塊磚石磨擦手裡的大刀。大刀有三尺多長,閃著凜冽的寒光,長長的紅綢子因為浸透了血跡顯得沉甸甸的,好像變成了紫色。

井雲飛預感到要發生什麼事情,平靜地向軍人提出一個請求:「我要喝一口水。」

其中的一個軍人用目光向另外兩個人徵詢,然後,把掛在腰間的軍用水壺摘下來遞給井雲飛。井雲飛喝了兩口,然後把水從頭上澆下去,撩起衣襟,擦去了臉上沾染的天龍寨人的血汙。

「我好了。」

井雲飛臉上帶著平靜的笑意,就像面對著他喜歡的事物。

軍人顯然沒有料到井雲飛如此平靜,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始執行陸相武釋出的命令——兩個軍人把井雲飛的脖子按到門檻上。井雲飛很順從,沒有一點兒反抗的跡象。那兩個架著他的人離開他,他也沒有反抗的動作,仍然老老實實地趴伏在門檻上。他在等待。拿刀的人來到他的側面,從容不迫地把綢子纏繞在手腕子上,用手指拭了拭刀口。刀口顯然很鋒利,用不著擔心。那個人穩定了自己的雙腿。

手起。

刀落。

井雲飛的頭顱掉在門檻外面,身軀彷彿跳躍了一下,然後一隻腿扭曲起來,好像要站起來似的。殺人的人富於經驗地看著,很顯然,他知道沒有頭顱的軀體是站不起來的。果然,那隻腿又放了下來,和另外一條腿絞在一起,扭曲著,翻卷著,就像通上電流一樣,震顫著,痙攣著,甚至帶動整個身體翻了一個過兒,變成面朝上——確切一些應當說是「胸」朝上——的姿勢。

紹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只是突然感覺母親劇烈地抖動起來,隨之就癱軟下來。

「媽!媽!」紹平搖撼著玉蘭,「媽,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玉蘭把紹平摟到懷裡,就像幾個小時以前摟住井雲飛那樣,她的目光散亂地在空間跳躍著,不知道要落到什麼地方。

她痛哭起來——好在她知道目前的兇險處境,緊緊地把嘴抵在紹平的胸口上,以避免發出聲音。

她的整個身子都隨著慟哭而抽動。

42.風蕭蕭

突然颳起了狂風,像是無數條野狼在嚎叫;巨大的雪花像兵器一樣在空中飛舞,劃出一條條亮線——真是奇怪,在這樣的月份,竟然還下雪!靖州人都說,那場反常的降雪就是預示著什麼哩!預示著什麼呢?沒有人真正能夠說清,但是所有人都這麼說著。窄窄的窗洞上方的巖壁上,閃爍著隱隱的火光——陸相武把天龍寨的婦孺老人都帶走了,世界成了一片火海,不時傳來被燒塌了的房屋發出的巨大響聲。

玉蘭和兒子紹平躺在一起,眼睛直直地看著顫動著的光亮,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時候她的心裡就像數九寒天的大地一樣寒冷僵硬,既沒有仇恨也沒有愛戀——她仇恨什麼呢?愛戀什麼呢?隨著那把大刀的落下,現實世界就在她面前崩塌了,在精神可及之內,她什麼也看不到,那裡一片空白,寒冷的心野上,白茫茫的,除了一陣緊似一陣的風聲,什麼都沒有。她就像在風中飄滾的浮雲,不可能攀附住任何東西,讓自己歸為有形。

這個世界空白了,你的心難道還不是空白的麼?

以往的歲月喪失了顏色和形狀,消逝在了空白之中。

紹平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知道目前很危險,但是,一個在母親身邊的人是不會把這種危險放大的,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他能夠依傍的東西,這個東西就是母愛。他不能夠從戰爭的本質意義上認識目前正在發生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想象過這個世界上會突然沒有了父親,在他的意識裡,一直在等待這場風暴趕快過去,這樣,他就能夠離開這個寒冷的密室,到明媚的陽光下面去歌唱。對於這個十四歲的孩子來說,這僅僅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等待父親回家的夜晚。在疲憊之中,他發出了細微的鼾聲,就像一隻小動物熟睡的時候那樣。

石玉蘭久久地凝望著那個院落,院落就像是在水中一樣虛幻,一會兒是這個樣子,一會兒是那個樣子。

石玉蘭吃力地將木板推開一條縫隙,滾熱的焦土和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從上面灑落下來,大雪把一部分焦土變成了泥漿。她想再推開一些,這樣,就能夠探出半個身子了,但是無論怎樣使勁,那塊木板就像有千鈞的分量,就是推不動。她停下來喘息,從縫隙往外看。世界已經被這場突如其來又驀然消失的大雪完全覆蓋了,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有的地方還冒著煙。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了木板上。她試著平行地抽取木板,竟然抽動了,竟然抽出來了。一堵倒塌的牆頭突兀在上方,牆頭和密室洞口之間的縫隙現在寬大了一些,她就像某種生物一樣,硬是從窄窄的縫隙間鑽了出來。

雲退了,清冷的月光把世界照耀得如同白晝,周圍的景物歷歷在目。整個村子都消失了,變成了一片廢墟。有的地方仍然在燃燒。沒有任何聲音,只有風好奇地在廢墟之間捲來捲去,好像在尋找什麼失落的東西。山腳下面是一條叫南梢溝的山溝,解凍了的小溪從溝底裡發出無憂無慮的歡唱,覆蓋到很遠很遠地方的白雪閃著清冷的光亮,白樺樹靜靜地站立在山坡上,好像仍舊沉浸在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變和那場奇怪的大雪之中,顯得肅穆而莊嚴。

石玉蘭來到下面的院落。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下,她首先找到井雲飛的頭顱。她蹲在地上,十分平靜地把他捧起來。井雲飛的頭顱竟然非常乾淨,上面沒有一絲血跡——這或許要感謝那個行刑的人刀法純熟。他的眼睛就像平時睡覺那樣閉著,很安詳,沒有絲毫痛苦或者驚恐的表情。他的頭髮花白了,散亂在玉蘭的胳膊上,她幫助他把頭髮整理好。

門檻的那一邊,井雲飛軀體的前端浸在血漿之中,已經凝固成了黏稠的黑色。玉蘭儘可能為丈夫做了清理,讓他躺得舒適一些。然後,她抱著丈夫的頭顱,邁過門檻,小心翼翼把頭顱按放到它應當呆的位置,現在,井雲飛又完整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她看著他,內心平靜如水。她想把他埋在院子裡。房屋已經倒塌了,到處都是殘磚爛瓦。她先用破爛的被褥把他遮蓋起來,然後把殘磚爛瓦一塊一塊碼摞上去,儘可能堆成墳的形狀。這是她目前僅能夠做的事情。她默默地看著他。

天快亮了。

她聽到有人的聲音,也許是附近村莊來尋找財物的人,也許是到這裡執行任務的紅軍。玉蘭跑回密室,喚醒了紹平。紹平母子倆換了井雲飛為他們準備好的窮人穿的衣服,從密室爬了出來。

她沒有開啟藏著金條的那個小窯,她曾經短暫地想了一下要不要拿幾根金條,像丈夫井雲飛說的那樣以備路上不虞之需?她並沒有做出判斷,僅僅是聽命於直覺,就決定什麼也不帶。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玉蘭的直覺沒有欺騙她。她是對的。

玉蘭把石板扣在洞口上,然後和紹平一道推倒了還沒倒下的半截山牆,把洞口徹底掩埋起來,然後又在上面堆了很多磚土,直到不會有任何人發現有什麼破綻,才趁著沒有消盡的夜色,離開了這個地方。

東方出現了魚肚白,整個世界正在變得光明起來。山腳下的南梢溝在雪野中拓開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徑,一直往西南蜿蜒過去。儘管大雪覆蓋了山地、林區和待耕的土地,由於已是早春天氣,並不顯得寒冷,溝壑之間甚至起了乳白色的晨霧,不斷向山坡上爬升。雪野之下必定有很多生命在活動,它們愜意地議論著這場降雪,總的來說認為這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