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時間與人物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1頁,共2頁

39.陽光下

侍衛馮坤用重金買通了三十四師守衛北城門的一個連長,這位連長如期站到了北城門哨位上,等著一輛馬車的到來。這是靖州大戶人家專門用於乘行的帶車篷的馬車,是身份的象徵。平時,這種車輛也較少接受檢查。那位得了意外之財的連長完全相信裡面坐著的是和商子舟有殺父之仇的商人,為了向著名的民團副團總馮坤證明他的辦事能力,故意喝止了兩個執勤士兵開啟車廂的企圖,揮舞著手裡的一張白紙說:「這是陸師長特批的,放行!」

士兵退後,看著兩輛馬車和騎在一匹深棕色蒙古馬上的馮坤從容不迫從眼前走過去,就像草芥小民看著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從眼前經過一樣,嚥著唾沫,竭力記住任何能夠述說的細節,以便於在別人面前炫耀。

馮坤的心提到嗓子眼兒,矜持地向連長點頭致意。連長榮幸地摘下帽子向他揮舞——就像揮舞著將在三個小時以後與軀體斷離的頭顱。馮坤繼續矜持,腰身直板,絕對像一個標準的軍人。

馬車一旦脫離連長的視野,就瘋了一樣在沙漠公路上疾馳起來,一個多小時以後到達天龍寨。

毫無疑問,井雲飛被陸相武算計了。如果說這是一個陰謀,對這個陰謀已經遠遠不能夠用「卑鄙」兩個字來評價,這是屠戮,是對友誼、善良和人性中最美好的東西的屠戮。

井雲飛剛一下車,就讓馮坤把天龍寨民團的首領召集到老宅,商量對策。

老宅在天龍寨最高處,是一片青灰色的瓦房。這些瓦房是依著山勢修建的,因此內部結構極為複雜,遠遠看上去簡直就是一座城堡。只是在城堡的四周,才是佃農和手工藝工人的住所,有的是窯洞,但大部分是房屋,這一點和靖州其他地方大相徑庭。這種建築風格非常有可能是因為受到了井觀瀾興趣的影響,他作為龍翔來到這裡的官員,對龍翔青磚青瓦的

四合院總是懷有一種惦念。即使在天龍寨的其他村落,也受到這種建築樣式的影響,大部分建築的是瓦屋。

有一年我到靖州採訪,曾經到天龍寨去看那個著名的「土圍子」,我看到一堆堆青灰色的瓦礫,我用想象力把這些瓦礫還原到光禿禿的山上,彷彿看到了大土匪井雲飛那個風格獨特的莊園,就像置身於山西的「王家大院」那樣,不禁發出同樣的感嘆——我們這個民族優秀的建築遺產總是和我們不齒的人聯絡在一起,真的是讓人悵然啊!

會議是在老宅底下的一個宅院裡召開的,這個宅院是老宅錯綜複雜的建築群的一部分,這裡有一個擺放了很多楠木桌椅的正廳。很多人是第一次走進這裡,顯得有幾分拘束,謹慎地看這裡,看那裡,用手撫摸著座椅的光滑扶手。

這次,井雲飛不再發表意見,他一直穩定地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好像很有興致地看這個人,看那個人,一言不發,非常專注地聽馮坤的意見,只是到了會議最後,他才站起來,用一個老年人的疲憊嗓音對大家說:「事情成了這樣,全怪我。希望大家盡力。」

坐在正廳裡的都是曾經得到過井雲飛恩澤、通過輾轉渠道歸附到井雲飛身邊的人,用我們習慣的說法,是一些死心塌地的亡命之徒,所以,井雲飛短短幾個字要表達的情感意味和對未來局面的期望,他們都深刻地領悟到了。一種戰鬥到最後的激情開始在這些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心中盪漾。

有人建議安排護送團總先行向西北轉移,馮坤也支援這個建議,但是,井雲飛緩慢地搖著手,堅定地拒絕了——不僅僅出於信義,更重要的是出於情勢,井雲飛非常清楚:如果他此時往北,必定遭遇劉志丹的陝北紅軍,七十九師目前正在向甘肅潰逃。

井雲飛留給大家最後的話語是:「是死是活,我都和弟兄們在一起。」

散會以後,三匹快馬就向南川去了,試圖把在那裡聚集的民團全部調到天龍寨,或者在這裡固守,或者從這裡向西北撤離,總之,南川的民團能不能夠儘快向天龍寨收縮,關乎生死。

天龍寨也開始了緊急佈防,幾乎所有人都被動員了起來。

40.「帶好我的兒子!」

疲憊不堪的井雲飛回到玉蘭和紹平身邊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東方的大地上升騰起巨大的黑暗,籠罩了山川土地和遠遠近近的村落。靖州方向,不知道是區域性的天光還是城市的燈光,在巨大的黑暗中拓出一小團空間,呈現出一種橙紅的色澤,好像還有光影在閃動,轉瞬即息。西邊,太陽的餘暉正在從燦爛轉為暗淡,剛才還是金黃色的流雲變成了一種奇怪的藍色,只是在靠近地平線的邊緣,還鑲嵌著金箔一樣的東西。在這些流雲下面,大地被暮靄籠罩著,間或還可以看到裊裊炊煙升向很高很高的地方。村落正在隱沒到黑暗中去,出現了濃濃的睡意,就像是一個疲憊的旅人找到一個舒適的地方,終於安歇下來了一樣。

這是老宅最高處的一個院子,曾經是井雲飛的祖父井觀瀾閒暇休息的地方。父親井寬儒壯年的時候也經常來這裡避幾天煩亂,把家業交給井雲飛以後,就定居在這裡,是在這裡去世的。相比較而言,儘管井雲飛到這裡來得少一些,但是這個地方對於他來說非常重要——這是他度過童年的地方,這裡有他的生命印記,他是在這裡睜開眼睛看世界的,只有在這裡他才能夠把自己還原成為生命本初的樣子。所以,他也總是儘可能抓空到這裡來享受幾天安閒。前幾年曾經有人看到井雲飛從靖州城裡帶來漂亮的女子,因此有人傳言井雲飛金屋藏嬌,在這裡供養小的,但是天龍寨大多數人都不相信——在這些人的眼裡,井雲飛簡直就是道德楷模,是一個不同凡人的有神性的人,他們不願意讓任何世俗的言論和這個和顏悅色的東家聯絡在一起。

受地形限制,院子不是很大,只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南邊的正門外邊就是一面十幾丈高的赭色山崖,只有一條三尺來寬的石階路通向下面,也就是剛才召集人議事的院落。西邊,是高大的院牆,院牆外面是千仞絕壁,通常只能看到繚繞的煙霧,只有在非常晴好的天氣才能看到在山腳下蜿蜒的南梢河。院子上方還有一丈多高險峻的山崖,上面長了幾棵松柏,即使在滴水成冰的季節也是黑蒼蒼的,顯示出頑強的生命力。

井雲飛看到正房西面的房間亮著燈,心裡頓時產生出一種溫暖的感覺,他知道,那是玉蘭在等他。兩個貼身侍衛把大門關好,像往常那樣到廂房去休息了。井雲飛踏上臺階,推開房門,突然看到玉蘭就站在門口。

玉蘭摟住他。「怎麼才回來?我的心亂得不行。」

井雲飛拍拍玉蘭的肩膀。「紹平呢?」

「他睡了。」玉蘭稍稍閃開身子,讓井雲飛看到在炕上熟睡的紹平。「他一直這樣睡。」玉蘭幸福地說,「晚上吃了一點兒飯,又睡了。」

井雲飛笑起來,但是什麼都沒說,把玉蘭靜靜地摟在懷裡,什麼都不說。房子由於長時間沒有人居住,顯得有些破敗,蒸騰著一種帶黴腐味道的潮氣,炕洞裡的炭火閃爍著紅彤彤的光亮,爐子也生起來了,在這冰天雪地的季節,顯得異常安寧和舒適。

玉蘭問:「真的要打麼?」井雲飛沒有正面回答玉蘭,他看到玉蘭在等待他的回答。「我很害怕,我……」

井雲飛拉著玉蘭的手,說:「你來。」玉蘭被井雲飛牽拉著來到東房。這裡放著一些糧食和日常使用的東西,由於很長時間沒有人收拾,顯得很雜亂,寒冷徹骨。

「玉蘭,」井雲飛又摟住玉蘭,用很陌生的聲音說,「這次……很難過去了,玉蘭,我估計很難了。我要給你安頓一些事情。」

他放開她,把房門插上,然後摸索到房間的一個角落去。玉蘭聽到他搬動重物的聲音。井雲飛挪開一個荊條編的糧囤,摸索著摳起幾塊青磚,摸到一塊木板,提起來。一股帶著潮溼氣味的寒氣湧了上來。

「你來。」井雲飛摸到玉蘭的手,然後先行下去,再幫助玉蘭下來,玉蘭的雙腳在井雲飛的手牽引下找到臺階。他們沿著臺階下了一人多深,巷道開始呈平行狀態,又走了一丈多遠,玉蘭從崖壁反射呼吸的聲音上感覺空間驀然大了起來。井雲飛停住腳步,好像在判斷方位。山洞裡黑黢黢的伸手不見五指。玉蘭緊緊拉住井雲飛的手,生怕他突然掉到什麼地方去。

「等一等,玉蘭。」井雲飛放開玉蘭的手,到前面一個地方摸索。他摸到一個窄小的木門,抽出門閘,一股微弱的光線散漫了進來。這是利用了外面巖壁的縫隙鑿設的一個小窗戶,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但是從這裡卻能夠俯瞰整個老宅的所有院落,看到天龍寨東南方向所有的住戶人家和山川土地。玉蘭看到,大地正在沉睡,整個世界都沉浸在朦朧之中,連狗的叫聲都沒有。

「這是我父親井寬儒為了躲避土匪秘密建造的,」井雲飛輕聲說,「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地方……」

「我們要躲在這個地方麼?」

「我不能躲在這裡,玉蘭。」井雲飛說,「他們找不到我,會掘地三尺,所以我不能跟你和紹平躲在這裡……」

玉蘭全明白了,她哭了,撲到井雲飛的懷裡。「不……不能這樣!我們不能分開……你答應我,我們不能分開……」

井雲飛撫摩著她的肩背,什麼都不說。這個做過很多惡事的人眼睛裡閃爍著溫熱的光亮。

「這裡,」井雲飛把玉蘭的手牽引到與額頭齊高的地方,「對,這是一個拉手,你把它拉開……你摸一摸,那裡有什麼?」

玉蘭摸到一個木匣。

「這裡是二百根金條,」井雲飛從容不迫地說,「打起來以後,我就顧不上你們了,你們就藏到這個密室裡。現在,我必須把最壞的情況告訴你,玉蘭。但是在告訴你這些之前,有一些話,我想對你說一說。」

井雲飛停頓下來,把最後一句話在心裡又品味了一遍。玉蘭則靜悄悄地等待著,似乎知道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極為重要一樣。這個狹小的空間裡,迴響著一個輕微一個粗重的呼吸聲。

「我知道,在你的心中,我不是一個好人,」井雲飛語調平緩地說,「你總是把我看成是你原來生活其中的那些人的敵人,你總覺得是我造成了他們的苦難……我不怪你,其實你是對的——沒有那些廣大的佃戶,哪裡有我們糧倉裡的糧食?但是,玉蘭,我不得不告訴你,事情並不這樣簡單。你不知道我是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中行走,你不知道,即使我把全部糧食都分給佃戶,也解救不了他們,還會有別的什麼人把糧食從他們手裡拿走。他們沒有力量保護自己的糧食不被人拿走。我不能對你說招募和成立民團是為了貧苦農民,但是,至少在我的心底裡,在想怎樣向他們提供一種支援和保護。我在天龍寨這樣做了,我做的很好,但是,我不能夠把事情做到天龍寨以外的地方,我沒有那樣大的力量。現在,共產黨做的實際上是我已經做過的事情,不同的是他們比我更有力量。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把我和共產黨推到了對立的位置,我不知道,玉蘭。如果商子舟站在我面前,如果他知道我在天龍寨做過的事情,我就會對他說:‘我們都是理想主義者。’理想主義者未必有好的結局,就像我現在這樣。世界變了,它早已經不是祖父井觀瀾的那個世界,在那個世界當中,不管怎樣,秩序還在,道德還在,良心還在……現在成了什麼?一切都損壞了,玉蘭,一切都損壞了呀!每個人心底裡都有一個魔鬼,以前總還有一些東西束縛著它,現在還有嗎?沒有了,所有人都把它釋放了出來,所以這個世界烏煙瘴氣,在這個險惡的世界上,一個人要是不能達到最壞,他甚至不能保護自己,也不能保護其他的人。我就是這樣的人。我現在不能為你和紹平提供保護了,我的力量使盡了……儘管我處處小心謹慎,儘管我自認為已經有了豐富的人生經驗,我還是讓陸相武算計了……現在情況很糟糕,很有可能,我們這次都逃不出劫難,這就是我把你們帶到這裡來的原因。唯一的希望是南川那一邊不要出問題,能夠儘快來接應我們,那時候還有活路,我們可以避開陝北紅軍,向寧夏那邊走。但是,希望微乎其微,商子舟和陸相武都是職業軍人,他們當然能夠想到首先要阻止南川的民團向這裡靠攏——陸相武不是要排擠我,他這次是要我死。天龍寨會守到最後一個人,但是這不意味我們能夠守住這個地方。現在,我必須把後面的事情對你有一個交代。」

井雲飛微微喘息著,玉蘭依偎在他的胸前,就像依偎著父親。

「玉蘭,如果我們不行了,我是說,即使天龍寨打到只剩下一個人,你們也不要動,千萬不要離開這間密室。那時候,玉蘭,那時候這座房子會有一場大火,房子會塌架……你從這個窗戶能夠看到外面的情形,在你認為能夠出來的時候,你把紹平領出來……你當然不可能把金條全部帶上,你先帶上幾根金條,路上肯定會有用。注意,一定要把這個密窖的洞口填埋好,記住這個位置。共產黨很快就把這塊地方連成片了,你暫時無法單身帶著紹平到別處去。你們往南走,回你的老家崤陽去,在那裡活下來……在那裡,即使有人認出你也不至於殺你——你是讓土匪搶到靖州來的呀!你是佃戶的女兒呀!共產黨在乎這個。要活下去,玉蘭,不是為我,也不是為你,是為了紹平,你必須活下去。如果老天有眼,會給你到這裡來拿另外那些金條的機會,你和紹平會有逃到別處的機會,那時候,你要想方設法讓紹平到國外去,到任何一個國家去,只是不要讓他呆在這裡。但是,目前肯定不行,你們必須在共產黨的世界中存活下來,並且儘可能活得好一些。別再跟紹平提我,你讓他恨我——他還不到不能被別人改變的年齡——你一定要讓他恨我,讓他把那個世界接受下來,你要讓他向人證明他不是土匪,他也不是井雲飛的兒子,他是一個人,他對任何人都無害,他只是要像一個人那樣好好活著……當然,這也是我對你的希望,玉蘭。以前,我對你照顧體貼不夠,看樣子只能下輩子補償給你了。你要活好,像一個佃戶的女兒那樣活好。我相信你能夠活好……玉蘭,你告訴我,你能夠活好,是吧?你能夠活好吧?」

玉蘭已經哭成淚人,她沒有回答他是不是能夠活好。

她摟抱著自己的丈夫,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沒有任何間隙。

「沒辦法了嗎?雲飛,真的沒辦法了嗎?」

井雲飛沒有回答,卻問玉蘭:「你能帶好我的兒子,你能帶好吧?」

石玉蘭堅定地點頭,說:「我能。」

井雲飛摟抱住石玉蘭,緊緊地摟抱住她,就像摟抱著自己的生命。

41.不可避免的結局

《靖州志》寫道:「反動軍閥井雲飛退守天龍寨之前,命令向南川聚集的各縣民團改變朝靖州行進的方向,迅速向天龍寨靠攏。他準備向西北方向竄逃,去匯合正在逃離陝北的國民黨第七十九師。井雲飛錯誤地以為商子舟在靖州接受陸相武起義以後,必然先進行整編,這樣就會給他寶貴的時間完成反動民團武裝的集結……」

正如讀者看到的那樣,商子舟的國際戰略家視野和智慧反應,徹底粉碎了井雲飛的夢想。

《靖州志》還告訴我們:「讓井雲飛萬萬想不到的是,我紅二十七軍派往民團進行策反工作的白旭同志,已經做好了聚集在南川的民團軍三營、四營、六營大部分人的策反工作,即使陸相武沒有發動起義,南川也不可能形成增援。」

一九三一年三月三十一日(農曆一九三一年二月十三),陸相武的三十四師——現在它的番號是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七軍第六旅——完整地推進到了天龍寨,並且迅速形成了包圍。

商子舟成功地將向天龍寨潛逃的民團軍三營、八營一百六十餘人消滅,並將三營、四營、六營部分民團阻擊在了距離天龍寨僅十公里的地方,這裡山大溝深。最初,雙方打得難解難分,但是,白旭同志的策反工作發生了作用,被策反了的民團軍向拒絕起義的民團進行攻擊,戰鬥馬上出現一邊倒的局面,負隅頑抗的民團死的死,傷的傷,投降的投降,很快土崩瓦解。

商子舟迅速向天龍寨增援。固守天龍寨的實際上是一支遠遠不能被稱之為軍隊的土匪武裝,總人數不過一千多人。

歷史把馮坤推到了這樣一個位置——由他行使團總的職責,全面指揮當地民團和天龍寨人阻抗陸相武的進攻,而

國民黨第三十四師師長陸相武目前的身份是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七軍第六旅旅長。讀者後面將會看到,馮坤目前佔據的這個位置將是多麼危險。

天龍寨人也被推到了和馮坤同樣危險的位置——本來作為勞動人民的人,竟然突然之間成了土匪武裝成員,抵抗已經成為紅軍的陸相武的部隊,事情的性質當然極為嚴重。但是當時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

這些曾經得到起初井觀瀾,後來井寬儒,再後來井雲飛的庇護的農民,就像從共產黨那裡得到土地的農民那樣,覺得應當在主人遇到危難的時候挺身而出。更有甚者,這些人還不認為眼前出現的僅僅是主人的危難,而是自己的危難——如果這塊三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的百姓也像其他地方那樣被官府的苛捐雜稅盤剝和各種土匪勢力掠奪,他們幾十年以來的幸福安寧就都會煙消雲散。在這個意義上,他們是在為自己而戰。

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我們可以寬容地認為這是愚昧造成的錯誤,但是它的後果嚴重,嚴重到愚昧的農民根本無法理解的程度。

攻打天龍寨的戰鬥非常激烈。凡是戰鬥激烈的地方,必定由於參戰雙方都極為強硬,抱著決死一戰的信心。守衛天龍寨一方強硬的原因,我們上面已經說過;陸相武的強硬則來源於商子舟的信任——千萬不要小看人和人之間的這種信任,在那個年代,它足以讓一個人為另外一個人獻出生命,並且很有可能不問緣由!

紹平在激烈的槍聲中驚醒,茫然四顧,屋子裡的燈光孤獨地拓展開一小塊空間,整個世界都顯示出一種讓人恐懼的黑暗,他注意到身邊沒有人——他不知道父親井雲飛已經回來,不知道原本和他睡在一起的母親到哪裡去了。他本能地開始穿衣服,打算到院子裡去看一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井雲飛的兩個侍衛也跳起身來,提著短槍從西廂房跑到院子裡,焦急地向正房瞭望,等待著井雲飛出來。

井雲飛和玉蘭從東屋來到西屋的時候,紹平已經穿戴妥帖,正要跨出門去。井雲飛擁抱了自己的兒子,但是他什麼都沒說,扭頭就走了。只有細心的玉蘭看到他眼中的淚水。仍然處在驚愕之中的紹平被媽媽拉扯著,好像生怕他跑了一樣。玉蘭確認自己拉住了兒子,然後,來到窗前,諦聽外面的動靜。在一陣緊似一陣的槍聲中,她聽到井雲飛對侍衛解釋說:「先讓他們藏在這裡,我們走!」三個人走出了院門。

槍聲像潮水一樣從敞開的大門湧進來,好像一下子被放大了很多倍,紹平根本沒聽見媽媽說了一句什麼,就被媽媽扯動著,離開了西屋,到東屋去了。

我們簡要敘述戰鬥過程。

副團總馮坤沒有等到南川來的增援,相反,全部瓦解了南川民團的商子舟的隊伍直接撲到了天龍寨。此時,陸相武已經在天龍寨北邊較為平緩的地帶撕開了一條口子,戰鬥開始向天龍寨核心區域收縮。一直在最前線指揮的馮坤知道北邊是整個防線中的薄弱環節,所以一直呆在這裡。他在這裡能夠頂整整一天,已經說明他組織得很好,戰鬥得很好。

昏黃的太陽在狼煙四布的原野上顫動,就是不沉降下去。馮坤希望黑夜儘快到來,這樣他們就可以贏得喘息的時間,等待從南川來的援兵。儘管他估計到南川遇到了麻煩,但是絕對沒有想到那裡發生的事變,沒有想到不可能再有什麼人增援天龍寨了。這是上天決定了的事情。所以,當紅軍和陸相武的部隊潮水一樣出現在陣地上的時候,馮坤不用思索就知道南川完了,天龍寨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