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山不轉水轉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2頁,共2頁

陸相武帶頭鼓掌——目前,井雲飛的姿態至關重要。

井雲飛就像祖父井觀瀾和父親井寬儒那樣,把自己的命運和靖州的命運聯絡在一起,但他不知道它們蘊含的意義已經完全不同。父親和祖父信守的只是對這塊土地的道義責任,而井雲飛面對的卻是一場革命,他的整個生命都與能不能守住靖州緊密聯絡在一起,而這裡還有他的妻子和兒子,有他龐大的家產……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生死與共。

一個這樣理解問題的人宣佈說把他的民團軍全部交給陸相武調遣指揮,也就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了,儘管我們隨後就會看到這個決定將最終奠定他悲劇性的結局。可是,話說回來,在一場劇烈的革命面前,井雲飛不這樣做又能如何呢?人經常就會陷入到一種沒有任何選擇的選擇之中。

陸相武喜出望外,當即對部隊進行了部署:把最有戰鬥力的民團軍一營、二營放到靖州南部沙城—駝嶺一線,形成第一道防線,阻抗商子舟的進攻;分散在靖州北部諸縣的三營、四營、六營迅速向靖州東北十三公里的咽喉之地南川集結;民團軍三營和八營鎮守靖州。陸相武的部隊則一小部分部署在沙城—駝嶺一線,其餘皆在靖州城裡。

誰也沒有看出這個部署暗含著的陰險機謀,井雲飛也沒有看到。他甚至沒有想到為自己留下守護的力量,經馮坤提醒,才把包括侍衛連在內的八營留在身邊。

返回宅邸,馮坤問井雲飛:「戰事開始,你在哪裡?」

井雲飛說:「我在靖州。」

「不妥,」馮坤眼睛中含著憂鬱的成分。「這樣不妥。把我們的人大部分向南川集結不是好事情,到了那裡,我們的後方就會出現大面積空虛,萬一出現意外情況,我們將很難回防,那裡的道路條件根本不適合大部隊運動,這就等於斷了我們的後路,而靖州到南川僅僅十三公里路程卻一馬平川……」

「你說的是……什麼意外情況?」井雲飛警覺地看著馮坤。

馮坤意味深長地說:「歷史上演過的戲劇未必就不再上演。」

井雲飛顯得有些不耐煩:「你直說,什麼意外情況?」

馮坤稍微遲疑了一下,最後決定把憂慮說出來:「萬一陸相武和商子舟……」

井雲飛揮了揮手,不讓馮坤再說下去,就像馮坤說出來的事情會引起很大痛苦一樣。

最近十餘年來,在靖州和洛州政治、經濟事務上,陸相武與井雲飛這兩大強人雖然說不上珠聯璧合,卻也是難得見到的配合默契的合作者。他們聯手平息貧苦農民反抗政府和豪紳的運動,維護了這個著名的貧困地區的穩定;在執行政府職責之時,井雲飛利用他的勢力和影響,給陸相武很大支援,這也是陸相武十餘年來坐穩三十四師師長寶座鎮守一方而沒有被調往其他地區參與戰事的原因之一。最近幾年,陸相武更新了部隊裝備,擴充了兵源,成為阻遏商子舟的農民運動從洛州向北蔓延的決定性力量;井雲飛的家業在陸相武保護下也一步步擴充套件,與祖父井觀瀾和父親井寬儒相比早已不可同日而語……陸相武從不隱諱對於井雲飛的感激,井雲飛也認為沒有陸相武就沒有他整個家業的發達。

友誼很寶貴,但是友誼有時候也會成為致人於死地的毒藥。現在,井雲飛感覺到的東西其實正是友誼造成的幻覺:他認為在任何情況下,陸相武都不會背叛朋友,兩個人將同生共死……這也正是井雲飛不願意聽從馮坤勸導的原因之一。

「您可能會說,」馮坤接著說,「您可能會說,陸相武全家都讓商子舟殺了,這是世恨家仇,不會出現那樣的情況……但據我所知,陸省三一家人並不是死於商子舟之手……人人都知道靖州危在旦夕,在生死麵前,人是什麼事情都能夠做出來的……」

井雲飛微微閉著眼睛,仍舊什麼都不說。

「至少,你不能呆在靖州。」

「這事先不說。」井雲飛揮了揮手,說。

那個冬天異常寒冷,大路被凍裂出一拃寬的口子,樹木的枝條就像玻璃一樣,一碰就碎了,遠近的山巒一律被積雪覆蓋,看上去線條很柔和;所有小河都蜷曲著身子躲在積雪下面,等待著春天的來臨;沒有做好越冬準備的小動物,在雪野上奔跑,跑著跑著,就會打一個滾兒死去,就連天上的鳥兒也經常像冰蛋一樣咣啷一聲掉在地上。山坳間的山村,就像藏在大地皺褶間的弱小生物一樣瑟縮著,就連炊煙也只是在很低的地方繚繞。

城裡雖然不像城外那樣淒涼,但是,人類活動造成的心理上的寒冷,不動聲色地浸潤著人們的心靈,城市就像死亡了一樣,徒然地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任何事情,街道上冷冷清清,所有店鋪都關著門,所有人都恨不得鑽到地底下去躲避不可知的危險。

井雲飛回到他的深宅大院,回到石玉蘭身邊。石玉蘭在紫砂壺裡沏了茶,端到井雲飛面前,井雲飛仰靠在太師椅上,睜一半眼睛,看著她。她意外地從他臉上看到了明顯的老態,非常驚訝——她從來沒有從五十四歲這個實際年齡感受井雲飛,總覺得他是一個精力旺盛的中年人。很顯然,他現在不是中年人了,他不是了。他那灰白松弛的皮膚,沒有支撐力的坐姿,都顯示出一種過早到來的老態。她怔怔地看著他。

「去吧!玉蘭,我累了。」井雲飛的語氣反常地溫柔。玉蘭退出來,還沒有走出房子,井雲飛又從後面叫住她:「紹平在哪兒?」「他在唸書。」「哦……」井雲飛點點頭。「別讓他出去。很亂,別讓他出去。」「我知道。」「我在想……」井雲飛站起來,走向玉蘭,用父親一樣溫柔的目光看著玉蘭。玉蘭回望著他。他們夫妻已經很少做這樣的情感交流。這一剎那間,井雲飛和玉蘭彷彿都被感動了,他們幾乎緊挨著站在一起。

「我在想,找到一個機會,你和紹平得出去避一下,你們得出去。」「上哪兒呢?」「到天龍寨去。」「噢。」

井雲飛笑了——石玉蘭在他面前從來不說半個不字。他知道玉蘭非常在意天龍寨,在他揹著她在那裡和年輕女子過墮落生活的時候,玉蘭在靖州忍受著痛苦和孤獨,把全部精力都放到紹平身上。她從來不提天龍寨,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地方。但是現在井雲飛看得出來,在玉蘭心目中,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它一定能夠引起她內心的驚悸……儘管這樣,她仍然什麼都沒說。他等了她一會兒,感覺到一種複雜的滋味。他低下頭聞了聞她身上特有的幽香,然後說:「我送你們去,但是我要找到一個機會。」

「噢。」玉蘭答應說。

井雲飛目送玉蘭走出去,然後又坐了回來,就好像重新坐回來對於他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一樣——他還要把所有的事情好好想一想。

38.父與子

實際上,井雲飛早就看清了天下大勢,至少是靖州的天下大勢——靖州已經不是安身立業的地方。最近一些年來,巨大的權勢渴望和精神滿足已經遠遠超出擴大家業帶給他的喜悅,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忘記了父親當年對他發展民團武裝的憂慮。商子舟在洛州發動農民革命成功以後,他看到越來越多的共產黨人潛入到靖州農村鼓動農民反抗地主,很多地主豪紳被鋌而走險的農民殺害,財產被瓜分;在他的民團中,也有了共產黨人活動的身影——讓他絕對沒有想到的是,常年在靖州行醫並經常出入他家的白旭醫生竟然也是共產黨,跑到靖州南部偏遠農村鼓動農民運動去了……他知道該收手了。

最近幾年來,他已經把相當一部分資財轉移給了在省城龍翔的傅美珠。傅美珠可能不是一個好妻子,但是她絕對是一個好母親,她把全部心血都放到了兩個女兒身上,一直在盡心照顧和培養艾婕和艾婧,讓她們上最好的中學,接受最好的教育。當艾婕和艾婧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地站在父親面前的時候,井雲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只是在這個時候,他內心的冰雪才全部融化——承認傅美珠在挽救夫妻情分和這個家庭上是盡力了。

去年,井雲飛把艾婕和艾婧都送到英國讀書去了,他鄭重地把照顧她們的責任委託給傅美珠。傅美珠笑了,說:「你看你,我是她們的媽媽呀!」臨走,傅美珠避開艾婕和艾婧,親吻了井雲飛。井雲飛摟抱住她,久久沒有分開——就是在這一剎那間,井雲飛決定完全退出江湖。他的想法是:儘快清理靖州的產業,然後,帶玉蘭和紹平到英國,在那裡享受天倫之樂。在這以前,傅美珠已經幾次向他表達希望和玉蘭、紹平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意願。

目前,井雲飛正在設想如何把玉蘭和紹平先送到龍翔去,他還沒有找到好的辦法——商子舟攻佔洛州以後,通往龍翔的交通事實上中斷了。如果繞道陝西或者山西,又非常危險。他決定暫時把他們留在身邊,繼續做著準備:把家產逐步兌換成黃金。他的這些舉動當然會被馮坤知曉,因為所有秘密變賣都是馮坤操辦的,但是馮坤從來不在意黃金的去向,也從來沒有猜測過井雲飛的意圖,因此,沒有任何人知道井雲飛把數目不菲的黃金放到了哪裡。

這天彤雲密佈,好像要下雪,整個天空都顯得很沉重,卻沒有雪花飄落下來。玉蘭站在院子裡,不安地看著井雲飛的房間,那裡什麼聲音也沒有。紹平站在母親身邊,悄悄地問:「爸爸怎麼了?」

玉蘭說:「你去看看,他要是沒睡著,你跟他說該吃飯了。」

紹平躡手躡腳走過去,上了高高的石階,推開厚重的雕花房門。井雲飛聽出是兒子紹平,把目光投向房門,等著他出現在那裡。紹平看到的父親完全不像玉蘭看到的那樣老相,他容光煥發,眼睛中閃爍著奇異的光亮,好像正在期待一件能夠讓他整個生命燃燒起來的事情。

「過來,」井雲飛招呼自己的兒子,「到我跟前來。」紹平略帶著遲疑的神色,來到父親面前。父親拉住他的手,端詳他——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如此仔細地看他的兒子了。

「爸,該吃飯了。」「我知道,紹平,我知道。」井雲飛繼續看兒子。「你的功課怎麼樣?」紹平說,他剛剛抄寫了《秋水軒尺牘》,「我要不要拿給你看?」「不用了,紹平,」井雲飛制止他,「改日吧!我知道你的行書寫得很好。你看,凡事只要下夠了工夫,就會有收穫。」紹平炫耀說:「明天我就要學習《古文觀止》了。」「明天……」井雲飛遲疑了一下,「好!好哇!到時候我還是要檢查你的……」「我不怕你檢查。」井雲飛笑起來。「你先去吧,我還要有一些事情。」井雲飛鬆開紹平,「你們先去吃飯,不要等我。」

紹平去了。

井雲飛一直沒有找到機會把玉蘭和紹平送到天龍寨去,顧慮實際上還是陸相武,他害怕陸相武產生誤解——現在是關鍵時刻啊!

一九三一年三月三十日(農曆一九三一年二月十二)凌晨,商子舟擊潰陸相武精心佈置的沙城—駝嶺防線,解放五座縣城以後,兵臨城下,開始攻打靖州。這件事在靖州歷史上是一個重大事件,是在歷史教科書、紀念活動、學術討論、領導講話和少先隊集會上經常被提及的內容,這是因為這個事件具有與在此之前發生的所有歷史事件完全不同的性質。

在靖州的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無數次戰爭,從唐代開始朝廷就不斷派遣大將到這裡同北方游牧民族或者當地的非法武裝進行廝殺,不知道有多少人把熱血灑在了這塊土地上,但是所有這些戰爭——包括辛亥革命期間發生的戰爭——實際上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這裡的歷史發展方向。只有商子舟對靖州的進攻和佔領,才真真切切地把一切都改變了,這一點,我們後面還有時間敘述。

或許人們過於關注這次戰爭的宏觀意義,在細節上反倒出現了疏忽。比如,在所有的歷史記載中,究竟有多少人參加了攻打靖州的戰鬥,始終是一個盲點。

我們已經知道,當時商子舟率領著紅二十七軍,這支軍隊一共三千七百人,這是一個能夠被確認的數字。由於解放靖州的戰事是在商子舟解放靖州南部五縣以後發生的,那些剛剛分到土地和財物的貧苦農民,懷著對共產黨和商子舟感恩的心理,也參加了這次戰鬥——可見一個失去民心的政權會是多麼虛弱——我檢視一九八七年由官方修編的《靖州志》,那裡給出的攻城人數是五千三百人,即除了商子舟的三千七百人以外,另外有一千六百位貧苦農民自發地參加了戰鬥。這的確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歷史事件。

戰鬥難分難解,一直處於膠著狀態。

傍晚時分,馮坤急匆匆來到井雲飛宅邸,他要告訴井雲飛一個重要資訊:陸相武已經命令封城,不管任何人,出城要有陸相武親手簽發的通行證件。

井雲飛事先一點兒也沒有聽說封城的決定。陸相武不可能是最近幾個小時才做出如此重要決定的。如果經過了深思熟慮,陸相武今天上午召開軍事會議的時候為什麼不通報大家呢?即使不通報大家,為什麼也不和井雲飛打一聲招呼呢?很顯然,封城的決定不是為了應對商子舟,這個決定著眼的必定是城內的某種因素。

井雲飛微微地笑了,笑意中蘊含著一種悽楚的意味,就像內心深處被利器刺痛了一樣。但是他沒有向馮坤顯示內心的刺痛,同時,他也很難說出剛剛做出的決定——本來他想讓馮坤把玉蘭和紹平送到天龍寨去,他仍舊留在靖州。事情既然越來越具有馮坤說的那種色彩,那個決定實際上也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在幽暗的燈光下,井雲飛顯得很疲憊,就像病中的人那樣虛弱。

「你還有沒有辦法把我們送出城去?」馮坤一時沒有弄清楚這個「我們」指的是誰。「我們,我,夫人和孩子。」

馮坤想了一下,然後堅定地說:「如果現在就走,我有辦法。」

井雲飛聽到紹平和玉蘭的笑聲,他們一定是吃過晚飯了。

井雲飛站起來,說:「馮坤,那就請你安排一下,我們現在就走。」

參加守城的民團軍三營和八營很快發現他們在孤軍奮戰,陸相武的部隊全部轉移到了北城。三營和八營奉井雲飛密令脫離城南陣地,向城西轉移,向天龍寨靠攏,他們竟然迎面遭遇了強烈的火力阻擊。三營和八營最初還以為商子舟從北邊進了城,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阻擊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陸相武集結在北城的軍隊!

三營和八營做困獸之鬥,打得異常勇猛,但是,真正衝出城去的不過一百六十餘人。這些人站到城北兩公里的沙樑上時,太陽正在從地平線上升起,紫色的光亮把大地照耀得如同夢幻一般。

此時,陸相武正在帶領一個營士兵潮水一般漫過靖州城中心大街,呈扇形包圍井雲飛的宅邸。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宅邸安靜異常,三進院落仍舊井然有序,就像仍然有一個和諧幸福的家庭在這裡享受歲月。後院的五間正房房門關得好好的,窗戶上的窗花鮮豔奪目,那一定是井雲飛年輕漂亮的太太剪的窗花。

一直以為井雲飛在深宅大院裡守候太太的陸相武,確認井雲飛跑了。陸相武沉著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井雲飛的宅邸。不再有任何人抵抗的商子舟的隊伍,浩浩蕩蕩開進了靖州城。《靖州志》告訴我們,城中的老百姓「簞食壺漿歡迎紅軍」。

在靖州主要大街上,起義了的國民黨三十四師師長陸相武和昨天下午出席靖州聯防會議的軍官一道列隊歡迎著名的「共匪」首領商子舟。沒有人知道在此之前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事情,《靖州志》的記載是,商子舟在洛州建立紅色根據地,就派出了負責搞策反工作的白旭同志秘密接觸陸相武,至於陸相武是在什麼條件下選擇棄暗投明的,他做這種選擇的時候,是如何考慮和處理與井雲飛的關係的,《靖州志》沒有交代。

我的想象是:陸相武是在知道七十九師不可能增援靖州的情況下決定要做的事情的,這個人要做的事情還不僅僅是起義或者說投降,他還要把井雲飛當作進見禮獻給商子舟。這是一個厚禮,商子舟知道,這件事是陸相武在知道父親陸省三全家人遇難的情況下做出來,他不能不珍重這個厚禮。

當這兩個著名的「土匪」在國民革命軍第三十四師師部掛著巨大作戰地圖的房間裡相互看到對方的面孔時,不知道為什麼,竟然都產生出一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當這兩個代表不同階級利益、勢不兩立的人緊緊地把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同時也在證明馮坤在很不適當的時候向井雲飛說出的那句很不適當的話,有的時候是很適當的:「人在生死麵前是什麼事情都能夠做出來的。」

曾經活躍在靖州的中共地下黨員、剛剛就任中共洛州專區崤陽縣縣委書記兼縣長的白旭同志親眼目睹了這一歷史性時刻。

商子舟用穩健的語調說:「相武兄,現在,讓我們聯手。你不要打破你的部隊建制,務必保持它的完整和有效,保證你對它的直接領導。」陸相武看著商子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現在我們不能停留,必須繼續進擊,防止井雲飛西竄,對陝北紅軍構成威脅。相武兄,如果你沒有意見,我想這樣:你去追擊逃往天龍寨的民團軍三營和八營殘部,先行包圍和攻打天龍寨,我去消滅聚攏到南川的拒絕起義的民團……」

陸相武緊緊握住商子舟的手,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相武隨後得到喜訊:就在這天傍晚,陸相武夫人為他生下了第四個兒子。安排好軍事行動以後,陸相武抽空回到家中。這個家庭最為喜慶的時刻已經過去,宅院裡氤氳著一種幸福安詳的氣息。陸相武走向夫人和孩子,突然產生出天啟一般的感覺:這一切都不是憑空發生的,有一種東西決定了所有事情的必然發生。他坐在夫人身邊,端詳熟睡過去的兒子。儘管這是他的第四個兒子,因為他誕生在一個特殊的時刻,他對於他就有了特殊的意義。他為這個孩子取名為:陸嘉廷。他沒有向夫人解釋為什麼要起這麼一個名字。

這不是重要問題。重要的是——有心的讀者將會注意到——這個孩子的降生意味著這個家族的歷史方向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

也許陸相武的感覺真的是對的:的確有一種東西,決定了所有這些事情的必然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