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生命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2頁,共2頁

大門上拴拴風擺動,

問一聲妹妹你得了什麼病?

罵一聲哥哥你沒良心,

想你活活想成個病。

半碗碗黑豆半碗碗米,

頓頓吃飯就想起個你。

想你想你真想你,

淚蛋蛋掉在飯碗裡……

「你笑我哩!」她一下子撲到他懷裡,「你也唱嘛!你不唱我也不唱了。唱嘛!唱嘛!」

他唱——

你在崖畔我在溝,

拉不上話兒招一招手。

你在坡窪我在院,

親不上口來笑一面。

她唱——

一齣大門朝前瞅,

兩眼流淚誰知道?

數九寒天下了一場雪,

因為瞭望哥哥凍壞了妹妹的腳。

南面上來一夥人,

左看右看沒有我那個人。

早晨瞭望到後半晌,

直獨獨瞭到陽婆婆落。

羊肚子手巾脖子上圍,

不是哥哥他是個誰?

又要招手又要叫,

又要說話又要笑。

抱定哥哥親了個嘴,

一個冰疙瘩化成了水……

他陶醉在她那甜美的歌聲裡……正在這時,天空傳來一陣激烈的炮聲。文香一下子撲倒在他身上,她哭了——「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他掙脫開她,拿起了槍。

敵人又開始新的一輪炮擊了。

敵人的炮位移到一個對紹平很不利的位置——在對面小山上一個與山洞基本平行的地方。這樣,炮彈就可以直接打到山洞裡面了。

紹平蜷縮在洞口塌落下來的兩個巨大石塊之間。

隨著每一發炮彈的震響,整個大地都劇烈地跳動起來。空氣繃得緊緊的,爆炸聲就在那裡反反覆覆地彈跳著,震得他失去了對其他聲響的判斷力。被炸飛的碎石帶著尖厲的唿哨四處飛舞,洞口空場上那幾棵小樹已經完全被炮火摧毀了,有的被連根拔掉,毫無生氣地倒在地上,有的直立著,卻被碎石和彈片打落了所有的枝葉,只剩了光禿禿的樹幹,樹幹上的樹皮也被撕裂了,露出了白色的肉質部分。

紹平還來得及讓大腦簡單地想一下炮火以外的事情。

他為剛才的夢幻感到奇怪:過去的十三天,也有疲憊不堪的時候,也有倒下來大睡不醒的時候,也有做夢的時候,可是,他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真切、直接夢到過她。他一點兒一點兒地回味夢中的場面,竟然為每一個細節的真實感到恐怖起來。他懷疑真的有個什麼神靈在指引著他。

他在硝煙中抬起頭來,下意識地往山洞裡面看了一眼,那裡的光線顯得很明亮,太陽照到的那一小部分巖壁,綠森森的,滲水如同小溪一般在厚厚的苔蘚間穿行……喜子、雙柱、葛滿康他們還躺在那裡,悄沒聲息的。

他為剛才的想象感到羞愧。如果真的有什麼神靈在指引,那麼,它為什麼還要讓這麼好的弟兄死去呢?在這樣的時刻,它安排了這樣一個夢,不是荒唐麼?紹平對於那個他從根本上否認它的存在的神靈深惡痛絕了。於是,他的思維開始小心地避開剛才那個目標,避開馬家崾峴,避開村西的那片桑樹林,躲避開文香。

如果把思維比做一條小船,那麼現在,他便駕著它,謹慎地避開河中央綠洲一樣的小島,企圖從它旁邊划過去。然而,他知道小船並不真的想離開那個綠島。他駕駛它是相當吃力的,它彷彿有一種強勁的慣性,非要驅向那綠茵茵的開滿了鮮花的小島,那響著甜美的歌聲和天真無邪的笑聲的小島。

他與它搏鬥著。

他用面向嚴酷的現實來抵抗它的慣性,把目光從瀰漫在洞口的煙霧中穿過去,去尋找那些可憎的敵人。小船終於離開小島了,小島化到水天一色的迷迷濛濛的幻景之中了……可是,他聞到了,小船周身還帶著那個小島的芳香和甜蜜,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他都無法躲避它……芳香和甜蜜沁入了他的靈魂,成為他對世界進行感知的一種方式。

一發炮彈打進洞口,在山洞裡爆炸了。被山洞的穹窿放大了幾十倍的聲響,長久地在空間滾動著,濺起的泥水、石塊飛落在巖壁上,形成一片片醜陋的圖案。喜子等人的遺體上,覆蓋了一層泥土和沙石,看上去顯得更加沒有生氣了。

敵人充分估計到了這發炮彈的殺傷力,趁著從洞口向外湧出的濃煙還沒消散,便像狼一樣從小山上撲了下來。

紹平選擇了一個合適的位置,等待著。

他身邊放著所有可以利用的槍支彈藥,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破碎了,肩胛上有一處炮彈皮劃出的傷口,可怕地翻張著,還在流血,他全然不知。他那清瘦的面孔上塗滿了硝煙,嘴唇好像比平常厚了許多,上面掛著一滴滴滲出的血珠兒。他臉上再也沒有靦腆的神情了,他的目光顯示出一種老練的成熟,就好像一個身經百戰計程車兵趴在習以為常的戰場上。

他冷靜地打擊著敵人。

現在,他那種強烈的復仇願望減弱了,對敵人的射殺變成了一種本能的行動——誰能夠在如此劇烈的戰鬥中息息不忘感情深處那極細微的一切呢?

是的,喜子、雙柱、葛滿康……都死了,這是一個可怕的事實。這事實不是以撞擊的形式呼喚著他情感上的某種渴望,譬如復仇的渴望。不是。在巨大的悲痛之後,這事實就注入到他的本性之中了:他活著,就是要殺死那些殺死他的同伴的人。而這時候,他對於同伴們的死,對於事實本身,卻不那樣關注了。

他兇狠地打擊著敵人。

敵人聽出從山洞裡傳出的槍聲是單調的,他們判斷洞裡已經沒有多少人了,但他們十分吃驚從那裡射出的槍彈準確的殺傷力。在距離山洞六七十米的地方,他們就嚐到了手榴彈的滋味兒,以致於他們懷疑:這究竟是炮彈還是手榴彈。最後,他們不得不做出結論:固守山洞的,一定是一夥身經百戰的紅軍——他們碰上了厲害的角色。

在強大的火力壓制下,敵人不得不把活著的人再一次拉到安全的地方。

紹平勝利地笑了,笑得很吃力。持續不斷的射擊和投擲,使他的肉體進入到一種麻木狀態,甚至連臉上的肌肉也不那麼聽使喚了。他又把身邊的武器整理了一下。彈藥不多了,除了七八顆手榴彈之外,只剩下半箱子彈了。他把手榴彈和半箱子彈拉到離自己最近的地方。他面前的石塊又有坍塌,他開始著手用石塊修飾掩體。

35.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太陽又一次向西天傾斜了,大地沐浴在一種明亮的色彩之中,自然景觀中的顏色對比出現了巨大的反差,綠的格外綠,藍的格外藍,哦,還有那褐色的山岩,山岩下閃爍著碎金般光彩的黃河。

黃河。

紹平把目光集註到那裡。

黃河喚起了深埋在他內心深處的回憶……五年,時間也許不那麼長久,可是這五年是他長大成人的五年。正是黃河,一直伴隨著他。他,只有此時此刻,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與黃河,與馬家崾峴的情感有多麼深厚。

馬家崾峴的村畔上仍然佇立著許多人。他一點兒也不懷疑,那裡有媽媽,有文香……神靈……莫非這也是它的指引麼?莫非是它在指引,讓所有這些可親可愛的人面對著他的死亡麼?他一點兒也不懷疑自己的結局,必定是死亡了。

多麼殘酷!他還沒來得及向文香傾訴衷腸,還沒來得及……哦,還沒來得及讓馬家崾峴人用公正的目光看他一眼,還沒來得及讓媽媽為有一個好兒子從心裡感到驕傲和自豪……就要死去麼?

他一動不動地望著馬家崾峴。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強迫思維的小船避開這一切,駛向一個偉大的目標……他觀察敵人的動靜,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淚水正嘩嘩地從臉上淌落下來。

就這樣死去嗎?他才十九歲呀!十九歲,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他剛剛睜開眼睛看眼前這個世界,他懂得了應當愛哪些人,恨哪些人……而這以前,在這個問題上,他只是處於一種混沌狀態。

他覺得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去做……漢祥叔只喜子這麼一個兒子,他老了,誰來照護他?雙柱更是馬栓叔的掌上明珠,他將怎樣忍受失去兒子的痛苦?還有媽媽,她受了一輩子罪,難道最後再讓她孤伶伶一個人度過晚年?

十九歲,這是一個明確的分界線啊,人生的目的,只有這時候才真正地明確起來,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會從孩童般的幼稚中消失,從而融入到一個較為寬廣的人生目標中去。

敵人聚集了所有的力量,又向他撲過來了。紹平用冷峻的目光看著他們,雙手握緊了槍。

「我不要你死,你不要死……」文香在喊,不,不止文香一個人,還有媽媽,聽,她呼喚得多麼悲切啊!漢祥叔不是也在這樣對他喊嗎?不!先不要這樣喊吧,不要!他驚醒般從呼喚的氛圍中掙脫出來。

敵人離他很近了。他不顧一切地打擊著敵人,所有的手榴彈都用完了,包括他別在腰間留給自己的那一顆。敵人蜷伏在原地不動了。那許多人的呼喚又像海浪一樣在他腦際中翻滾起來。他在不斷的射擊中,又一次察看了山洞外面的地形。

他看到,山洞左下方有一條小路,直通對面的小山,看樣子,路是從黃河岸邊向北蜿蜒而去的……說不定有機會……他把緊握槍的手放鬆了。

「必須活下去!」為了他所愛和所恨的人,必須活下去!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在腦海裡,他馬上就被死亡的恐懼控制住了。

他把槍從石塊的縫隙間抽回來,慢慢地向山洞裡面退去。

他把身邊的彈藥箱留在那裡了,箱子裡還有一百多發子彈。

他拿著槍退回到山洞裡。他跪在喜子、雙柱、葛滿康、狗剩、友娃的遺體前,磕了三個頭。他用手捧起散落在地上的泥土和碎石,試圖掩埋好他們。洞外面的槍聲也停息了,但他沒有注意到。洞頂的滲水一滴一滴落到水窪裡,發出叮咚的響聲。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其他的聲息了。他伏在他的同伴們身上,無聲地哭了。現在才是真正的生死離別。

「放心吧!」他對他們說,「我要讓馬家崾峴人知道你們是怎樣的人,我要給你們立碑,要告訴所有世上的人,你們……」

他還想說些什麼,可是,他感到內心空洞,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觸及到了一個可怕的問題的邊緣:他們讚許我將要採取的行動嗎?

他用勁兒撥動了一下小船,小船巧妙地劃開,敵人出現在洞口。

他驀然間回首望著他們。

「舉起手來!」

紹平艱難地把雙手舉過頭頂,按照敵人的要求,走出山洞,被兩個士兵押解著站在洞口。

太陽傾斜到離西邊地平線很近的地方,天空呈現出一種陌生的紅色和藍色相交的顏色,黃河峽谷蒸騰起的灰色霧靄在山谷溝壑和廣袤的原野間漫延,正在試圖向上延伸,改變天空的顏色。天空中的紅色漸漸消失了,藍色佔據了主導。到了那個時候,馬家崾峴就會完全被暮色籠罩,世界就會進入到一種睡眠狀態。

目前還沒有到那個時候,整個天空還被太陽控制著,散亂的白雲被覺察不到的風撕扯著,有的消失了,有的和另外的雲組成新的雲團,緩慢地往東北方向飄行,太陽的金色光芒暈染了它的底部。馬家崾峴也被太陽籠罩著,就在它上空很近的地方,因此,看上去那個安靜的小山村完全被太陽的光輪包裹了。

或許離太陽太近了的緣故,紹平反而看不到那裡的房屋、窯舍和人群,儘管他絲毫也不懷疑那裡的人仍舊站立著,正在緊張地注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石紹平就像一箇中學生一樣,站在洞口,等待著敵人觀察洞裡的情形。他不願意再把目光投向那裡——他畏懼那些長眠地下的夥伴,畏懼一種意念中的指責,畏懼那個狹小空間瀰漫著的一種目前他不敢再直視的東西。

然而,在他回答敵人的訊問時,他卻不得不回到那裡,回到與那些死去的夥伴共同戰鬥的地方。他一一指認了葛滿康、喜子、雙柱以及友娃、狗剩散亂的屍體……他在這樣做的時候臉色灰白,就像發瘧疾一樣打著顫抖。

在敵人的押解下,石紹平走出了山洞,延著狹窄的山路往北走。他被命令高舉著雙手,他試圖抵制這個命令,一個兇惡的敵人就給了他一槍托子。他就這樣高舉著雙手,出現在黃河東岸。他不敢往西岸看,那裡的太陽極為刺目,他的眼睛不敢朝向那個方向。

他感覺到腳步極為沉重,像拖曳著千萬斤重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