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上拴拴風擺動,
問一聲妹妹你得了什麼病?
罵一聲哥哥你沒良心,
想你活活想成個病。
半碗碗黑豆半碗碗米,
頓頓吃飯就想起個你。
想你想你真想你,
淚蛋蛋掉在飯碗裡……
「你笑我哩!」她一下子撲到他懷裡,「你也唱嘛!你不唱我也不唱了。唱嘛!唱嘛!」
他唱——
你在崖畔我在溝,
拉不上話兒招一招手。
你在坡窪我在院,
親不上口來笑一面。
她唱——
一齣大門朝前瞅,
兩眼流淚誰知道?
數九寒天下了一場雪,
因為瞭望哥哥凍壞了妹妹的腳。
南面上來一夥人,
左看右看沒有我那個人。
早晨瞭望到後半晌,
直獨獨瞭到陽婆婆落。
羊肚子手巾脖子上圍,
不是哥哥他是個誰?
又要招手又要叫,
又要說話又要笑。
抱定哥哥親了個嘴,
一個冰疙瘩化成了水……
他陶醉在她那甜美的歌聲裡……正在這時,天空傳來一陣激烈的炮聲。文香一下子撲倒在他身上,她哭了——「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他掙脫開她,拿起了槍。
敵人又開始新的一輪炮擊了。
敵人的炮位移到一個對紹平很不利的位置——在對面小山上一個與山洞基本平行的地方。這樣,炮彈就可以直接打到山洞裡面了。
紹平蜷縮在洞口塌落下來的兩個巨大石塊之間。
隨著每一發炮彈的震響,整個大地都劇烈地跳動起來。空氣繃得緊緊的,爆炸聲就在那裡反反覆覆地彈跳著,震得他失去了對其他聲響的判斷力。被炸飛的碎石帶著尖厲的唿哨四處飛舞,洞口空場上那幾棵小樹已經完全被炮火摧毀了,有的被連根拔掉,毫無生氣地倒在地上,有的直立著,卻被碎石和彈片打落了所有的枝葉,只剩了光禿禿的樹幹,樹幹上的樹皮也被撕裂了,露出了白色的肉質部分。
紹平還來得及讓大腦簡單地想一下炮火以外的事情。
他為剛才的夢幻感到奇怪:過去的十三天,也有疲憊不堪的時候,也有倒下來大睡不醒的時候,也有做夢的時候,可是,他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真切、直接夢到過她。他一點兒一點兒地回味夢中的場面,竟然為每一個細節的真實感到恐怖起來。他懷疑真的有個什麼神靈在指引著他。
他在硝煙中抬起頭來,下意識地往山洞裡面看了一眼,那裡的光線顯得很明亮,太陽照到的那一小部分巖壁,綠森森的,滲水如同小溪一般在厚厚的苔蘚間穿行……喜子、雙柱、葛滿康他們還躺在那裡,悄沒聲息的。
他為剛才的想象感到羞愧。如果真的有什麼神靈在指引,那麼,它為什麼還要讓這麼好的弟兄死去呢?在這樣的時刻,它安排了這樣一個夢,不是荒唐麼?紹平對於那個他從根本上否認它的存在的神靈深惡痛絕了。於是,他的思維開始小心地避開剛才那個目標,避開馬家崾峴,避開村西的那片桑樹林,躲避開文香。
如果把思維比做一條小船,那麼現在,他便駕著它,謹慎地避開河中央綠洲一樣的小島,企圖從它旁邊划過去。然而,他知道小船並不真的想離開那個綠島。他駕駛它是相當吃力的,它彷彿有一種強勁的慣性,非要驅向那綠茵茵的開滿了鮮花的小島,那響著甜美的歌聲和天真無邪的笑聲的小島。
他與它搏鬥著。
他用面向嚴酷的現實來抵抗它的慣性,把目光從瀰漫在洞口的煙霧中穿過去,去尋找那些可憎的敵人。小船終於離開小島了,小島化到水天一色的迷迷濛濛的幻景之中了……可是,他聞到了,小船周身還帶著那個小島的芳香和甜蜜,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他都無法躲避它……芳香和甜蜜沁入了他的靈魂,成為他對世界進行感知的一種方式。
一發炮彈打進洞口,在山洞裡爆炸了。被山洞的穹窿放大了幾十倍的聲響,長久地在空間滾動著,濺起的泥水、石塊飛落在巖壁上,形成一片片醜陋的圖案。喜子等人的遺體上,覆蓋了一層泥土和沙石,看上去顯得更加沒有生氣了。
敵人充分估計到了這發炮彈的殺傷力,趁著從洞口向外湧出的濃煙還沒消散,便像狼一樣從小山上撲了下來。
紹平選擇了一個合適的位置,等待著。
他身邊放著所有可以利用的槍支彈藥,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破碎了,肩胛上有一處炮彈皮劃出的傷口,可怕地翻張著,還在流血,他全然不知。他那清瘦的面孔上塗滿了硝煙,嘴唇好像比平常厚了許多,上面掛著一滴滴滲出的血珠兒。他臉上再也沒有靦腆的神情了,他的目光顯示出一種老練的成熟,就好像一個身經百戰計程車兵趴在習以為常的戰場上。
他冷靜地打擊著敵人。
現在,他那種強烈的復仇願望減弱了,對敵人的射殺變成了一種本能的行動——誰能夠在如此劇烈的戰鬥中息息不忘感情深處那極細微的一切呢?
是的,喜子、雙柱、葛滿康……都死了,這是一個可怕的事實。這事實不是以撞擊的形式呼喚著他情感上的某種渴望,譬如復仇的渴望。不是。在巨大的悲痛之後,這事實就注入到他的本性之中了:他活著,就是要殺死那些殺死他的同伴的人。而這時候,他對於同伴們的死,對於事實本身,卻不那樣關注了。
他兇狠地打擊著敵人。
敵人聽出從山洞裡傳出的槍聲是單調的,他們判斷洞裡已經沒有多少人了,但他們十分吃驚從那裡射出的槍彈準確的殺傷力。在距離山洞六七十米的地方,他們就嚐到了手榴彈的滋味兒,以致於他們懷疑:這究竟是炮彈還是手榴彈。最後,他們不得不做出結論:固守山洞的,一定是一夥身經百戰的紅軍——他們碰上了厲害的角色。
在強大的火力壓制下,敵人不得不把活著的人再一次拉到安全的地方。
紹平勝利地笑了,笑得很吃力。持續不斷的射擊和投擲,使他的肉體進入到一種麻木狀態,甚至連臉上的肌肉也不那麼聽使喚了。他又把身邊的武器整理了一下。彈藥不多了,除了七八顆手榴彈之外,只剩下半箱子彈了。他把手榴彈和半箱子彈拉到離自己最近的地方。他面前的石塊又有坍塌,他開始著手用石塊修飾掩體。
35.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太陽又一次向西天傾斜了,大地沐浴在一種明亮的色彩之中,自然景觀中的顏色對比出現了巨大的反差,綠的格外綠,藍的格外藍,哦,還有那褐色的山岩,山岩下閃爍著碎金般光彩的黃河。
黃河。
紹平把目光集註到那裡。
黃河喚起了深埋在他內心深處的回憶……五年,時間也許不那麼長久,可是這五年是他長大成人的五年。正是黃河,一直伴隨著他。他,只有此時此刻,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與黃河,與馬家崾峴的情感有多麼深厚。
馬家崾峴的村畔上仍然佇立著許多人。他一點兒也不懷疑,那裡有媽媽,有文香……神靈……莫非這也是它的指引麼?莫非是它在指引,讓所有這些可親可愛的人面對著他的死亡麼?他一點兒也不懷疑自己的結局,必定是死亡了。
多麼殘酷!他還沒來得及向文香傾訴衷腸,還沒來得及……哦,還沒來得及讓馬家崾峴人用公正的目光看他一眼,還沒來得及讓媽媽為有一個好兒子從心裡感到驕傲和自豪……就要死去麼?
他一動不動地望著馬家崾峴。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強迫思維的小船避開這一切,駛向一個偉大的目標……他觀察敵人的動靜,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淚水正嘩嘩地從臉上淌落下來。
就這樣死去嗎?他才十九歲呀!十九歲,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他剛剛睜開眼睛看眼前這個世界,他懂得了應當愛哪些人,恨哪些人……而這以前,在這個問題上,他只是處於一種混沌狀態。
他覺得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去做……漢祥叔只喜子這麼一個兒子,他老了,誰來照護他?雙柱更是馬栓叔的掌上明珠,他將怎樣忍受失去兒子的痛苦?還有媽媽,她受了一輩子罪,難道最後再讓她孤伶伶一個人度過晚年?
十九歲,這是一個明確的分界線啊,人生的目的,只有這時候才真正地明確起來,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會從孩童般的幼稚中消失,從而融入到一個較為寬廣的人生目標中去。
敵人聚集了所有的力量,又向他撲過來了。紹平用冷峻的目光看著他們,雙手握緊了槍。
「我不要你死,你不要死……」文香在喊,不,不止文香一個人,還有媽媽,聽,她呼喚得多麼悲切啊!漢祥叔不是也在這樣對他喊嗎?不!先不要這樣喊吧,不要!他驚醒般從呼喚的氛圍中掙脫出來。
敵人離他很近了。他不顧一切地打擊著敵人,所有的手榴彈都用完了,包括他別在腰間留給自己的那一顆。敵人蜷伏在原地不動了。那許多人的呼喚又像海浪一樣在他腦際中翻滾起來。他在不斷的射擊中,又一次察看了山洞外面的地形。
他看到,山洞左下方有一條小路,直通對面的小山,看樣子,路是從黃河岸邊向北蜿蜒而去的……說不定有機會……他把緊握槍的手放鬆了。
「必須活下去!」為了他所愛和所恨的人,必須活下去!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在腦海裡,他馬上就被死亡的恐懼控制住了。
他把槍從石塊的縫隙間抽回來,慢慢地向山洞裡面退去。
他把身邊的彈藥箱留在那裡了,箱子裡還有一百多發子彈。
他拿著槍退回到山洞裡。他跪在喜子、雙柱、葛滿康、狗剩、友娃的遺體前,磕了三個頭。他用手捧起散落在地上的泥土和碎石,試圖掩埋好他們。洞外面的槍聲也停息了,但他沒有注意到。洞頂的滲水一滴一滴落到水窪裡,發出叮咚的響聲。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其他的聲息了。他伏在他的同伴們身上,無聲地哭了。現在才是真正的生死離別。
「放心吧!」他對他們說,「我要讓馬家崾峴人知道你們是怎樣的人,我要給你們立碑,要告訴所有世上的人,你們……」
他還想說些什麼,可是,他感到內心空洞,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觸及到了一個可怕的問題的邊緣:他們讚許我將要採取的行動嗎?
他用勁兒撥動了一下小船,小船巧妙地劃開,敵人出現在洞口。
他驀然間回首望著他們。
「舉起手來!」
紹平艱難地把雙手舉過頭頂,按照敵人的要求,走出山洞,被兩個士兵押解著站在洞口。
太陽傾斜到離西邊地平線很近的地方,天空呈現出一種陌生的紅色和藍色相交的顏色,黃河峽谷蒸騰起的灰色霧靄在山谷溝壑和廣袤的原野間漫延,正在試圖向上延伸,改變天空的顏色。天空中的紅色漸漸消失了,藍色佔據了主導。到了那個時候,馬家崾峴就會完全被暮色籠罩,世界就會進入到一種睡眠狀態。
目前還沒有到那個時候,整個天空還被太陽控制著,散亂的白雲被覺察不到的風撕扯著,有的消失了,有的和另外的雲組成新的雲團,緩慢地往東北方向飄行,太陽的金色光芒暈染了它的底部。馬家崾峴也被太陽籠罩著,就在它上空很近的地方,因此,看上去那個安靜的小山村完全被太陽的光輪包裹了。
或許離太陽太近了的緣故,紹平反而看不到那裡的房屋、窯舍和人群,儘管他絲毫也不懷疑那裡的人仍舊站立著,正在緊張地注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石紹平就像一箇中學生一樣,站在洞口,等待著敵人觀察洞裡的情形。他不願意再把目光投向那裡——他畏懼那些長眠地下的夥伴,畏懼一種意念中的指責,畏懼那個狹小空間瀰漫著的一種目前他不敢再直視的東西。
然而,在他回答敵人的訊問時,他卻不得不回到那裡,回到與那些死去的夥伴共同戰鬥的地方。他一一指認了葛滿康、喜子、雙柱以及友娃、狗剩散亂的屍體……他在這樣做的時候臉色灰白,就像發瘧疾一樣打著顫抖。
在敵人的押解下,石紹平走出了山洞,延著狹窄的山路往北走。他被命令高舉著雙手,他試圖抵制這個命令,一個兇惡的敵人就給了他一槍托子。他就這樣高舉著雙手,出現在黃河東岸。他不敢往西岸看,那裡的太陽極為刺目,他的眼睛不敢朝向那個方向。
他感覺到腳步極為沉重,像拖曳著千萬斤重量似的。